半个时辰后,门开了。
寒玉披着一身湿发站在门边,微微皱眉看着她。
她的头发又长又多,别人都很是羡慕,可每次一洗了澡,怎么都弄不干,她对自己的头发偏偏没有什么耐心,每次看到头发湿湿的就会自己跟自己生气。
月儿暗暗笑了笑,走进屋去,后面几个早有准备的小丫鬟也跟上,用加热过的毛巾替她一遍遍擦头发,几个人忙前忙后,终于在一刻钟后弄干了头发。
满头青丝如瀑,柔顺光亮,大有迷倒众生之势。
月儿将镜子摆在她正前面;想让她自己欣赏欣赏。
她不甚在意的瞄了一眼,愣了一下。忽然拿起镜子凑近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美眉渐渐蹙起来。
月儿问道:“怎么了夫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红红的脖子,面色疑惑。
“这里怎么了?”
月儿一愣,咳了两声,没说话。
她自顾自地又摸了两下,似乎实在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放下镜子不再想了。
这记性也太差了,月儿在心里暗暗说道。
“可以了,你们去忙吧。”
屋里的小丫鬟听得这命令,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月儿站在原地,看着她很随意的将头发梳了梳束起来。
很随意的样子。
月儿建议道:“夫人,要不要我帮你梳头?”
“为什么?”她美眸一转。疑惑的看她。
月儿不由自主低了低头,说道:“今天要见客人么……打扮一下比较好……显得尊重别人。”
“是么?”她皱了皱眉,似乎在咀嚼这个建议。
许久,她终于说道:“好吧。”
月儿麻利地将她的头发解开,很快梳了个简约大方的发式。
“夫人你看看怎么样?”
她看了一眼。恩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月儿不由得抱怨道:“夫人,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子,恐怕就是你最不注意打扮了。”
“是么?”她愣了一下,不置可否,要站起来。
“等等。”
月儿将她按回去,打开早准备好的小盒子,从里边拿出簪子发饰插上去。
那莹白如玉的容颜。在白玉发饰的装点下越发精致而高贵。
镜子里的人静静的看着,看了一会,忽然伸手把发饰都拿了下来。
月儿惊讶道:“夫人?”
她笑了笑。淡淡道:“月儿,女为悦己者容,你当然应该多多打扮,我已经不需要了。”
月儿呆愣在镜子边,觉得这句话让人莫名的心酸。
寒玉从镜子边站起来,到衣柜里去找衣服。转过身来,见月儿还杵在那里。又安慰道:“我会穿新衣服去,不会失礼的。你放心吧。”
月儿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她又问道:“东西准备好了?”
月儿点点头。
“礼物也带了?”
月儿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勉强答道:“宋凯已经准备好了,都在马车里。”
她换上新买的白衣,穿上同色的丝履,在屋里走了两步,朝着镜子里嫣然一笑。
镜子里的人也朝她一笑,那笑容雍容得体,自信而又谦和,是一副彬彬有礼、进退有度的模样。
月儿呆愣的看着她在镜子前练习微笑,忽然想起了临渊说的那些话。
重度心理障碍,人格分裂。
这些描述和镜子里的人好像一点边也沾不上。
要不是昨夜亲眼目睹了她的另一面,谁也想不到这个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的女子会与“心理障碍、人格分裂”这样的词沾上边。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因为她需要扮演的角色和她本身的感情相去甚远,她无法适应,却又硬逼自己去适应,所以才会渐渐的发展成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吧?
她在白天扮演着努力工作、一丝不苟的三部主人,对三部内大大小小的事,来来往往的信件,商场上形形色色的竞争镇定自若、处断从容,而到了晚上却沉浸在过不去的过去里徜徉,夜夜以泪洗面、脆弱卑微。
月儿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将繁重的事务交还给她。
原本是打算救她,不想却害了她……
如果不是她硬要逼她做那些事,她又如何会变成这样?
“月儿,月儿……”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回过神来,看到寒玉正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掩饰的低下头。
“那就走吧。”
“夫人,”月儿忍不住又叫住她,“你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么?”
寒玉皱了皱眉,看了看床。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很显然,她记不得了。
这是人格分裂的初期表现。
一个人格记不得另一个人格短期内所做的事情。
“你怎么了?”她回过身摸了摸月儿的额头,问道:“你不舒服?”
“不,我舒服。”月儿低头答道。
寒玉点了点头,有些担忧的道:“不然你就不去了?”
“不。我要去。”
寒玉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朝外走。
涛涛茶楼外,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后面跟了几个骑马的随从。
她看了看候在马车边的宋凯,再一次确认道:“我让你准备好送粮的马队准备好了吗?
“是。”宋凯答道:“一旦买到粮,今天就可以运粮出发。”
她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掀开车帘子坐进去。
马车渐渐驶离闹市,走了许久,在一座大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子门口守着四个守卫。戎装佩刀,神色严肃,颇有点官府的感觉。
几人看到马车在门口停下来,神色戒备,其中一人朝这边走来,宋凯上前低语了几句。
那人点点头,冲后面的人做个手势,几人神情放松下来。
宋凯这才转身对车里的人说道:“夫人。到了。”
寒玉稍稍整理一下自己的仪表,掀开马车走出去。
气派的高大府邸出现在眼前。
几个高大的侍卫立在门边,是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
莫非是官家?她在心里暗暗思忖。
抬头去看那门匾。门匾是有,但是没有写字。
一般人家为了表明身份都会在匾上写明“某某府”、“某某院”,眼前这府邸的主人竟然如此低调?
“夫人,”宋凯说道:“粮铺的主人已经在等了。”
她回过神来,看了看那四个士兵,低声问道。“你没弄错吧?”
“没错,就是这里。”
她又左右看了看。说道:“这可不是个开粮铺的好地方。”
“恩,”宋凯又道:“他们的粮铺不在这里。我们约好到家里来谈的。”
她这才放下心来,举步朝那大门走去。
门口的守卫如同虚设,不查问不阻拦,也没有人过来引进。
这家主人要么不懂礼仪,要么自视甚高,非常骄傲。
她在心里小心翼翼的告诉自己,这恐怕不只是个新崛起的粮商那么简单。
她停在门边看了看宋凯,宋凯领会,朝四个拱手说明来意。
“几位请吧,”其中一个侍卫道:“我们小姐已经在等了。进了门直走,第二个路口往右转。”
她这才伸手推开大门。
一阵叮叮咚咚的水声传来。
这声音如此熟悉。
她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脚下是一条宽大足以马车行走的鹅暖石道路,两边有假山流水,假山上藤蔓倒挂,水滴顺着藤蔓一滴滴掉下来,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来。
她顿了一顿,着魔般朝左边看去。
一条长长的红漆木雕走廊,顶是金光闪闪的琉璃瓦,走廊建在水上,一直顺着假山的走势消失在假山的背后。
这一切就像初入江府时看到的模样,就连假山的藤蔓、假山凸起石头的形状也一模一样,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只是红漆木雕桥的木头新了几成……
仿佛一瞬间走进了梦境。
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六年前初入江府的那一天。
她痴痴傻傻地向前走了两步,近乎贪婪的看着眼前的一草一木,把它跟记忆里一一对照。
一样的水,一样的石,一样的藤……只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一小块红色的东西从假山背后露了出来,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真是讨厌!
她急不可耐的走近去,隔着水想用一样东西把那讨厌的垃圾拿下来。
用什么呢?
她急的团团转,最后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朝着那块红布扔去。
那垃圾一动,忽然从她视线里抽离了。
那是什么?
竟然会动?(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三章 驼背
那垃圾一动,忽然从她视线里抽离了。
那是什么?
竟然会动?
她急急的绕到假山后面,四处观察,忽的看见远处有一大片东西迅速的飘离她的视线里。
红色的东西……
白色的东西……
有红色和白色东西……
那是什么?
她太笨了,竟然想不到那是什么。
就在她疑惑不解的时候,那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
她傻傻的又往前走了两步,找不到痕迹。
她顺着原路返回到主道上,宋凯和月儿正在那里等她。
“你们看到了吗?”她说,“你们看到了吗?这里竟然一模一样……竟然一模一样……”
宋凯没说话,于是她又看着月儿求证,“月儿,一模一样,是么?”
月儿点点头,说道:“好像是一样。”
“为什么会是一样?”
“不知道,或许用的是同一份图纸呢。”月儿说。
“是么,”她喃喃自语,“这样不好,我要让人把它拆掉。”
月儿惊讶地抬头看她,却见她已经顺着那门卫说的方向,朝前走去。
二人对视一眼,急忙跟上,又听得她说,“我们要把它拆掉!从这里往前走,第二个弯右转,不正是原本江岩轩在的地方吗?怎么可以这样?我一定要拆了它!”
两人低头不语,只是跟着她走。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嘴里喃喃自语。“真的是一模一样呢,什么都一样!怎么可以一样?那里热闹非凡,倒处都是人,这里冷冷清清、像座坟墓……怎么可以这样,他们不配住这个宅子。我要让她们拆掉。我要赶紧找到他们的主人,我要让她拆掉。”
她越说越急,情绪越来越激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二人不敢说话,也不敢安慰,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这个府邸就像她说的一样。崭新辉煌,却缺乏人烟;风景秀美,却没有一丝人气。
几人走得越来越快,须臾便到那门卫所说的第二个弯,右拐。又走了许久,果然看到跟江岩轩一模一样的一个院子。
她停住了脚步,月儿和宋凯也在隔得几米远的地方站住。
这院子大门开着,却不见一个人影,周围只有鸟叫的声音。
是什么人会住在这所院子里呢?
她一步一步缓缓的走上前去,停顿了一下,举步迈入了门槛。
入口处有花草树木,远远地看到几间房屋的门紧闭。一切都跟江岩轩一模一样。
她陶醉的一步步往里走,一处处欣赏,唤醒记忆里的每个细节。想起她是怎样绝望地倒在这院子里的那个地方,然后被他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铺满柔软垫子的大床上;想起他的臂弯多么的有力,想起他的眼神坚定而不可动摇;想起那个冬天,他抱着她走过雪地;想起她最后如何心死如灰的跪在雪地里想将他埋进雪里……
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一处处的走。一处处的看,忽然。花草背后的一样白色的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
她停了一下,绕过花草走进了一些。
白色的、白色的……那倾泻而下的白色。竟然是白色的长发,满头银丝又长又多,盖住了那个人的整个侧身。
那人静静地靠墙坐在地上,头发遮住了他的侧脸,但是可以看出来是个魁梧的男人,而且银发下面漏出红色的衣服来。
她忽然想起进门时看到得那个影子……莫非是这个人?
那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的脚步从来轻轻巧巧、毫无声息,他竟然一点没有发现。
他的侧影看起来那么落寞、那么忧伤,安静得像一座雕塑,好似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坐了一千年。
他身上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吸引着她一步步、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她在他旁边几米的地方站定,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好。”
那人的身子忽然猛烈的一抽,随即又狠狠地僵住了,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你好,”她又继续道,“请问你是这里的主人吗?”
那人不说话,身体僵硬地坐在原地,连脸都没有转过来。
她感觉到奇怪,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忽然受惊似的一转身,把整个背影留给了她。
尽管有银发遮掩,这背影仍然显得如此熟悉。
有一瞬间,两人都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僵持不动。
她在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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