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女儿,见父母回来,从月亮门里迎出来。范天行在上厅坐定,把水烟*往桌上一掼,对面前女儿说道:“你倷总是养儿窝女的人了,不能再疯疯颠颠的佯花唱曲,从今往后,你倷好好在家,做做针线活,那个什哩昆曲,不要再唱了,再唱,就要冲家了呃!”说着,他朝茶几边的乔小玉瞪了一眼。
女儿们见到父亲发火,噤若寒蝉,不敢吱声。乔小玉觉得老爷的眼睛,朝自家身上剜来,但江南戏班子是自家请的,儿子唱昆曲是自家教的,自知理亏,垂下头来,自责不已。
范亦仙是在早更头离家的,那时天色熹微,范家大院逸逸当当地酣睡着,天井墙脚边,几只蛐蛐在瞿瞿地叫唤,好象问他:今朝太阳从西边出呃,少爷大清老早起来做什哩?他朝对门望望,又探头朝后进上厅看看,庭院里一片静谧。他拎起皮箱,轻手轻脚地拔卸门闩,溜出大门,径直朝玉带河边跑去。
纪福大桥下,华家班子的木帆船已经装备停当,正要抽开跳板,扬帆开船。范亦仙拎着皮箱,弓着腰身,蹦上船去。
华燕翔夫妇守在舱口,正在吩咐船夫撑篙行船,忽然看见范亦仙跳上船来,十分惊讶,一齐问道:“范家少爷,你怎呃来了?”
范亦仙放下皮箱,掏出手绢,掸掸手上身上的灰尘,晃着颈项扭着腰肢说:“我想拜你倷为师,跟你倷到江南唱戏。”
华燕翔大吃一惊,说:“这怎呃使得?我倷不能带你走,范家老爷见少爷没得了,不晓得怎呃作躁呢。”
旁边的隋子怡也说:“范家少爷,你不能跟着我倷,我上回在后台,可是跟你说的笑话,千万不能当真啊!你要走了,小玉姐姐不晓得怎呃怪我倷呢。”
范亦仙一甩手绢:“哎呀呀——看你倷说的,什哩大不了的事情呃?昨朝晚上我已经跟姆妈说了,我跟你倷转个一年半载,还会家来的。”
“不中!”华燕翔断然拒绝:“这个担子,我倷担当不起,把人带走了,往后我倷可有脸面,再来海亭城唱戏?你就别难为我倷吧。”
华燕翔说得斩钉截铁,范亦仙楞怔着,眼睫毛扑闪扑闪的,两行晶莹的泪珠,顺着面颊间雅致的线条流淌下来。他揩着眼泪说:“不带我走,我就跳了这玉带河算事!”说着,扭着腰眼,摇摇晃晃地跑向船边。
隋子怡赶紧冲过来,挽着范亦仙的膀子,作躁道:“哎哟哟,你这个小兄弟,犟头立颈的,不要冲动,再商议,再商议——”
双方僵持了一会,隋子怡扭头对华燕翔说:“不能耽误今朝晚上通州的场子,要么先带他走吧,回头再打招呼。”
华燕翔看到范亦仙十分任性,也一筹莫展,叹了口气,说道:“要带你走,也不能让范家作躁找人啊,你写封信丢下来吧。”
范亦仙见有所通融,从皮箱里摸索着拿出纸笔,写下便条,颠着步子,返回岸边,从傍河店铺门缝里塞了进去。
事到如此,华燕翔不好推辞,站在船头,默默地望着范亦仙又踏上跳板,晃荡晃荡地上船。他回头对船夫招呼一声:“开船。”便弯下身子,拱进船舱。
木帆船扯起风帆,在通榆河上行走一天,到通州城演出了两场,又登船南行,一转身,滑入烟波浩淼的长江,过了江,就是华燕翔的家乡了。
《绣禅》第二章(8)
早上,范亦仙站在甲板上,昂首挺胸,朝远处望去,浩浩荡荡的江风,迎面吹来,冉冉升起的朝阳,洒下金色光芒,他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浩荡的画面,没有经历过这么富有诗意的行程。现在受到这壮阔场面的感染,似乎心胸也豁达亮堂起来。与华家班子朝夕相处,让他亢奋不已,他常常从满舱脂粉香气中拱身出来,登上甲板,抒发情怀,学着隋子怡她们,站直身子,扭动颈项,“哦哦啊啊呀呀——”地吊起嗓子。船头在卟哧卟哧吃水前行,他的心也卟通卟通激烈跳动,几缕心绪,早已飞到那块诞生百戏之祖的地方。
一路上,华燕翔夫妇悉心照料这位公子哥,华燕翔教他唱念做打,隋子怡教他旦角唱腔。其实,他们的心情很矛盾,遇到这样的知音票友,他们感到高兴,作为三教九流的戏子,他们只是有钱人寻乐消遥的工具,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范家作为海亭城商贾富豪,这么器重他们,让他们心存感动。正因为如此,现在带着范亦仙上路,又觉得对不起范家,范亦仙毕竟年幼,往后再见到范家人,怎么解释呢?
就这样,他们在忐忑心情中颠簸着,到了陈墓古镇,据说这儿因一座姓陈的皇妃坟茔而得名,离昆曲的源头千灯老街,距离不远。不愧是昆曲的故乡啊,与海亭城的深沉凝重,古朴厚拙不一样,这里的村舍林木,似乎是簇新清鲜的,在温润的流光中,显示着生命的活力。纵横交错的溪河汊流,象昆腔那样延绵宛约,散散落落的田畦房舍,象昆剧背景那样媚秀鲜亮。倒象一幅素淡清隽的水墨场景,远山含黛,近水氤氲,草木如诗,溪流如织。温柔的水,委蜿的路,消融了许多凡尘恩怨。这儿又是富庶之地,鱼米之乡,舟楫往来,风物雅丽。于是衍生出许多文人墨客,才子佳人的浪漫故事,怪不得当年曹雪芹在《红楼梦》中赞誉它,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之地。范亦仙明白了,昆曲和苏绣,也只有在这块落地出生了。
在陈墓住了一些时日,华家班子演出了几场,闲暇时分,隋子怡教范亦仙唱曲儿,范亦仙便教她绣发绣,大家相处融洽。接着,华家班子的帆船,从阊门进城。在华燕翔的指点下,范亦仙登上怡园戏台,与华燕翔联手,演出《牡丹亭》中的游园惊梦折子戏。
范亦仙很小的时辰,跟着姆妈,到外婆家来过,进入城里园林,却是头一回。怡园面积不大,却精巧典雅,园子里遍植松柏竹莲,池墉里养着锦鲤花鲲,亭子里仙鹤踱步,寓意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古木花草,假山奇石,小桥流水,厅堂楼阁,聚拢成人间难觅的诗意景观。从任何一扇花窗中望去,都是一幅雅致的剪影,泛动着昆曲的意境。
怡园深处的水榭边,建有一座戏台,听说常有昆剧、越剧和评弹名家登台演出。这些源自江南的曲艺,都以苏白为标准音,软糯绵丽,显出江南韵致。范亦仙登台前,一对年轻貌美的夫妻,表演评弹说唱,吴侬软语娓娓动听。范亦仙在台边候场,听得分明,先是一段评话,说的是金戈铁马的历史演义,叱咤风云的侠义豪杰:接着是一段弹词,唱的是儿女情长的民间故事。演出中穿插着一些笑料,妙趣横生。台下观众,倚坐在木椅上,就着一壶清茶,一碟瓜子,摇头晃腿,听得津津有味。
轮到范亦仙出场了,他装束定当,迈着碎步上台。一个亮相,就听到台下喝彩叫好,精神更加抖擞。他觉得自已活剥剥就是那个婀娜多姿态的杜丽娘,长到二八佳龄,才来到这后花园,看到满目明媚春光,于是娇姿弱质,百态横生。他夹带着吴音的道白,因为姆妈的传承,显得顺畅自然,引得台下茶座里的人们,丢下茶盅,一个劲地拍着巴掌喊好。他们还不晓得,台上如花似玉美貌无双的小天仙,却是来自长江对岸里下河古城里,那座深遂宅院里的少公子。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绣禅》第三章(1)
范亦仙在江南戏台上,过了把杜丽娘陈妙常们的瘾,半年后,华家班子到泰州演出,特地绕道海亭,把范家少公子送回家。但是范亦仙没有如愿登上怡明大戏院戏台,华家班子搭乘大达轮船公司拖驳子,呜呜地从泰台河拐入南门口,就出了事情。
民国二十六年秋天,是个多事之秋。日本人的飞机,说来就来,苍蝇般嗡嗡地盘旋在南门口河面上,呜儿嗡儿地闷声闷气叫唤。船舱里的演员们,只晓得日本人打过来了,却没有把外头的形势,看得那么严重,这时不晓得哪儿叫唤,以为是前头拖驳子机器轰鸣,再听听不对劲,响声飞上了头顶,于是,一个个伸头晃颈,从船舷边窗格子里朝外张望。这才看到是几架飞机,在船顶上盘旋。有好几次,飞机底下爪子一样的起落架,都要勾到船蓬了。
舱里的小演员,没见过飞机的模样,不晓得这家伙厉害,拍着巴掌叫唤:“望飞机喽——望飞机喽!”范亦仙也伸出头,只见飞机机翼上方,涂着一块红红的圆圈,象是贴着狗皮膏药。眨眨眼细看看,似乎还望见座舱里的飞行员,也在伸头晃颈朝他张望,嘴唇上的仁丹胡子,都快乐地颤抖起来。旁边的华子按捺不住,带着妹妹华怡咚咚咚咚地跑上甲板,想望个究竟。他们在甲板上望了一会,高兴地蹦跳起来,举起小手叫道:“日本飞机哟——日本飞机贴着大膏药哟——”
华燕翔和隋子怡挤在舱门口,大声招呼孩子:“快回来——快回来哉——”
也不知道那飞机是不是听见孩子们的叫声,陡然向高处爬去,屁股后头拉出一条黑呼呼的烟雾,接着,又掉下一个黑呼呼的圆球。
华子拍着手叫道:“飞机屙巴巴了,飞机屙巴巴了——”
隋子怡又叫道:“华子——”一句话还没喊完,飞机上屙的那个圆蛋,卟通一声,掉在船舷旁边河水里,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拖驳子下面腾起。河水受到惊吓,沸动起来,水柱直冲天空。拖驳子被掀了上去,离开水面,又卟通一声,歪歪斜斜掉入水中,一下子栽在簇簇乱晃的芦苇丛中,船舷破裂散架,窗棚格子支离破碎。华燕翔夫妇奔上甲板,只见女儿华怡滚落在船舷隙缝间,哇哇大哭,周围望望,哪块还看见华子的影子?抬头远眺,日本飞机向远处飞去,在海亭的层层黛瓦上面盘旋,飞机下面也在轰轰咚咚地响着,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华燕翔奔到船舷边,对着水面大吼一声:“华子啊——”
河面上没有回应,河水还在喘息着,不停地起伏动荡。
隋子怡和范亦仙也奔上甲板,朝河面呼唤:“华子哎——”
华燕翔一跺脚,咬着牙,甩去外衣,就要往水里跳,隋子怡一把拉着他;“你不能跳,你不会水呃!”她扭头朝河边的几只小帮船求助:“救命呃——救人呃——”
船舱里戏班子的人,冲上来几个会水的,卟通卟通跳进河里。对面悠悠地泊来一条鱼鹰船,船上划浆的老渔翁,叹出一口气,喊道:“小伢儿不晓得轻重呃,日本人的飞机来了,哪能叫唤呢?”说着,也跳下水去。
时间火烧火燎地过去,已经是傍黑时分了。天色越来越沉重,人们的心越来越下坠。这时,老渔翁一个猛子窜上来,膀弯里夹着华子,人们挤在船边,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木船,老渔翁丢下碜白的华子,伤心地说:“多标致的小伙啊,可惜呃。”
华燕翔一下子跌跪下来,捧过儿子,把他俯伏在膝头上吐水。他一边拍打着儿子的背脊,一边用带着哭腔的昆剧道白,凄凄地喊道:“儿啦——”
船舷边,隋子怡已经哭晕过去,范亦仙看见这番惨状,掏出手绢,跺着脚,扭着腰,“呜呜”地啜泣起来。
掌灯时分,范家上厅廊檐里的宫灯,朦朦胧胧照着厅屋。范天行坐在太师椅上,和丹桂巷里的邻居,夏家钱庄老板夏伯谅,严家南货店老板严德中商议事情。日本人的飞机轰炸海亭城,日本军队也开到城外,彩衣街上风声鹤唳。那些不识相的百姓,以往不曾见过飞机,望见飞机在彩衣街上盘旋,就挤在马公桥上看热嘈,结果轰轰咚咚几个炸弹撂下来,伤亡惨重。人们吃了亏,有的仓惶跳进河里,有的没命地往家溜。
日本飞机由东向西,飞到玉带河边同兴泰粮行仓库,一阵猛烈扫射,子弹象暴雨一样密集,打得沿河仓库上的瓦片,噼里拍拉地横飞。粮行里两个学徒,躲在仓库方桌下面,桌面上捂着棉花胎,可是有什哩用处?一个炸弹掉在镙砖地上,轰隆一声,弹片飞了上去,把两个学徒和方桌捧上半空,又摔落下来,膀臂大腿甩向一边,弄得地上是血,墙上是肉,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看了心里打颤。多好的两个小伙,正是半桩子大十来岁的伢儿,快要得力的时辰,突然命丧黄泉。有人说,日本人找的目标不是粮行,是城里商团的炮楼,这粮行仓库与炮楼哪一点相像?日本人真是瞎了眼。范天行想起那两个活蹦乱跳的学徒,伤心起来。吴三眼尖手快,赶紧挤上毛巾把子,为老爷揩脸。
严德中见范天行伤心,眯起眼睛,开口说道:“我已经关照伙计,从今朝起,商铺里日市改成夜市,日里躲飞机睡觉,夜里开门做生意。”严老板个子很高,一件蓝布长衫,罩在骨架粗大的身板上,显得清癯健朗,一看就是个有主见的人。
旁边的钱庄老板夏伯谅,矮胖身材,倒挂眉,单眼皮,不蓄须,圆脸圆鼻圆耳朵,连身子也象圆滚滚的,在滚圆形状中,透出商人的狡黠。他说:“范老板在城里商家中威望最高,要得好,请范老板召集大家说一声,总改成晚上开店拉倒啦。我倷小本经营,那几个钱放在彩衣街上几爿店铺里,不能被炸个稀巴烂呃。”
范天行迟迟疑疑地说:“我倷先请商会印发防空知识,请城里商团把东头大圣寺铜钟挂出来,飞机一来,敲响防空信号。海亭是千年繁华之城,不能贸然断了它的兴旺气脉。日本人虽然步步逼近,但毕竟还不曾进城,大家先做些准备,看战事发展情况再定吧。”
几个人都皱起眉头,摇头叹气,正在说着,吴三飞奔进来报信:“老爷,少爷家来了,还有戏班子的人,做块儿到了门口!”
范天行蓦地从太师椅上跃起来,跑向月亮门,范亦仙老远望见父亲,便跪倒在地,喊道:“拜拜,儿子不孝——”
“起来起来,只要家来就好,外头兵荒马乱,我倷正在愁心思呢。”范天行扶起儿子,抬眼望去,华燕翔捧着自家儿子,垂头丧气地站在后面。那伢儿离开海亭时活蹦乱跳,那么标致讨喜,现在却鸦雀无声,一脸死灰,在父亲怀里僵硬地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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