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冰蓝的想法自有道理,因为这招魂之术是《紫阳天经》里的功夫,那么反制此术的,也可能出自《紫阳天经》,出自某一个她尚未研习透彻的角落。
或者,《云阙素心誌》……
沐冰蓝心念一动,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某个未知的所在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可是正当她想要深入探寻下去的时候,另一个想法却闪电般划过了她的脑海。
沐冰蓝猛然抬起头来,对衍忱说道:“皇上,您刚才说灵慧公主的丈夫郜立文,位极人臣又虐待发妻,对不对?”
衍忱点点头:“不错。”
沐冰蓝顿时目光锐亮,如日当空:“冰蓝有一面锁魂镜,此时正在沁蓝阁内,答案或许就在其中!”
当下,衍忱便差人尽速赶往沁蓝阁,将沐冰蓝的锁魂镜取了来。
沐冰蓝一拿到锁魂镜,便如同那晚在王二叔家的院落里那般,屈膝打坐,闭合五感,直视入镜。时隔一年,她的功力又非当日可比,只用了片刻工夫便找到了镜中宿灵。
沐冰蓝也不同他啰嗦,脱口便唤道:“郜立文!”
那宿灵此次再见到她,不禁微微一愕。他细细打量了她一番,不怒反笑:“哈,原来是你!好端端一个天仙般的美人儿,怎的上回假扮成傻小子模样?爷若早知道你是女子,定不会对你那般没轻没重的了!”
沐冰蓝恼他言词轻薄,正色斥道:“你是我手下囚徒,还敢如此轻狂无礼!我叫你名字,你怎的不答?”
那宿灵这才想了起来,反问她道:“美人,你怎么知道爷的名字的?莫非是看上了爷,便四处打听去了?啧啧!你若早换成这身装扮来见爷,不等你问,爷也自会报上家门,何苦那般大费周章?”
沐冰蓝冷笑道:“打听你?凭你也配?郜立文,我问你,灵慧公主被你弄到哪里去了?从实招来,否则,我要你比现在还要苦上一百倍!”
第83章 深宫日短
郜立文一听灵慧公主四字,顿时横眉立目、咬牙切齿地显出了一脸恨意:“哼!那个贱人,不提也罢!提起她来,我就恨不得生啖其肉!奶奶的,竟敢勾结个不知哪里来的妖妇,谋杀亲夫!我还能把她弄到哪里去?倒是她该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可别再叫我遇上了,否则,哼哼,我可要让她知道什么是厉害!”
沐冰蓝皱起眉头:“你都落得这般光景了,还能厉害出什么来?灵慧公主当初是怎么处置你的,你上回也已经说了,此番不用再罗嗦,我只问你,她杀了你之后,去往何处了?”
郜立文翻了个白眼,丑陋的表情嵌在一脸狼狈的血污里,更是引人生厌:“那老妖妇将我锁在这里,我也没法跟着她,怎知她去了何处?
哼!那贱人做下这天打五雷轰的恶事之后,在我坟前却不给我下跪,反而跪那妖妇,说要拜她为师,真是天地不容!要不是我被锁在这里面,定然跟着她如影随形,不出几日就把她活活吓死!”
灵慧公主拜了这锁魂镜的原主人为师……
沐冰蓝眉尖一跳。她当时拿到这面锁魂镜,便是在离开莲迦山后遇到的第一座村落里发生的事,可见灵慧公主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莲迦山附近!
难道,真的是……
沐冰蓝心里左冲右突。往事一件一件浮出水面,越来越清晰——
那个人,她如果真的是灵慧公主,那么她与紫渊门为敌就并不奇怪了。她所爱的人是当朝天子,紫渊门则意图谋反作乱,她当然要抑制甚至铲除紫渊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如果是灵慧公主,那么当初萧师父萧清绝是不是也认得她?因为知道她的身世,萧师父对她同情有加,不忍苦苦相逼,故而即便功夫并不落于她下,也不愿硬抢阴绝草,并且在此之后,一早就笃定了将来沐冰蓝若是跟在她的身边,便能保得万事平安。
如果是灵慧公主,那么她有一个一出生便吊着一条游丝命永远无法醒来的女儿,便也恰在情理之中了。上回审问郜立文时,他说他曾疑心灵慧公主腹中所怀并非他的孩儿,所以给她下了堕胎药,后来是那位搭救她性命的大师将胎儿保住的。这样的胎儿,能活下来已是不易,自然先天不足。
还有,她曾殷殷叮嘱,令沐冰蓝不得向任何人提起她。
……
可是,这些事情,应当禀报皇上吗?
沐冰蓝这边试图招魂,而她那边立即设法阻隔了唤灵咒。这一点她是如何做到的,沐冰蓝不得其解,这门功夫,她不曾教给过沐冰蓝,但若要说她是成心把它昧下来,却是为何?
难道她竟然不曾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还是,难道她早已料到沐冰蓝下山之后,会受皇上或太上皇之托,用这个法子来找她,故而事先留了一手?
这么说来,她倒未必是有什么复杂的居心,只是不愿被找到罢了。
至于她隐居多年的做法本身,则更加说明了她唯愿与尘世隔绝。
只是,她不愿被人找到,究竟是不知道太上皇焕炀的一片心意,还是明知如此还刻意回避呢?
沐冰蓝已经从锁魂镜里退了出来,却仍闭着眼睛,假装仍在镜中。
她利用这点时间,思前想后,最终决定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若有机会,则该先探明那人的真心本意,再作打算。
这一切主意打定,沐冰蓝才睁开眼睛,对衍忱说了郜立文被囚入镜中之事。末了,她说:“皇上,既然灵慧公主最后一次为人所见是在莲迦山附近,不妨派人到那一带寻访,或有收获。”
对于这件事,她暂时只能帮到这里。接下来,衍忱自然会命人前往莲迦山地带。骛灵崖上布有阴阳逆旋阵,寻常人又少有敢于入夜上山的,故而衍忱派去的人不太可能真能找得到灵慧公主,如此便不算搅扰了她的清静;然而这样一来,灵慧公主却有可能听到消息,确知焕炀一直在苦苦寻她。
若她愿意,自会现身前来。
这件事到此为止便暂时了了,一个早晨也就此过去,转眼到了午膳时间。
沐冰蓝注意到,自第一顿饭之后,衍忱便一直在细心观察她喜欢什么多些,喜欢什么少些。此后的每一顿饭菜,越来越合她的口味。
她无法想象,这世上除了衍忱,还有哪个男子能为她做到这些呢?
江胜雪……他会吗?
诚然,他们也曾一路同行同食,然而路上不如宫中,并非应有尽有,跑江湖的人都很自觉地不去挑食,越能填饱肚子的就越好。
他们俩最后共食的一顿,他也曾无微不至,只是末了却变成碎碗残羹,一地狼藉。
所以,这大概已是一个她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的问题了。
沐冰蓝到达宫中的第三日上,衍忱便将宫中一应最为可靠的骁卫宫女都招了来,供她各挑出一批,分习《紫阳天经》和《云阙素心誌》。
挑选骁卫的时候,沐冰蓝特意只选用了武功相对来说较弱的那一半人。倒不是她想要据此而避免同江胜雪常常相见,而是因为在对付鬼兵的同时,也还是要留着一手,防止紫渊门声东击西,勾结了武林高手前来助阵。到时候须得有专人来对付他们,对付鬼兵的那部分人,毕竟一身难做两用。
这些骁卫本来都是会家子,即便是功夫较弱,比起紫渊门下一众弟子来,他们要掌握《紫阳天经》中的配套武艺也还是十分容易,因而较为省事。
相比之下,宫女们要学《云阙素心誌》就难了一些。好在她们入宫为奴,大都能吃苦耐劳,有几分气力,调…教起来也不算太难。
更大的好处在于,先前沐冰蓝在莲迦山学这两门功夫时,两派是对头死敌,当然无法互通有无,彼此交流。而如今他们是统为一军,同仇敌忾,自然可以互相切磋,两相呼应,进境又能更快些。
习练开始之后,沐冰蓝便以十日为期。此后每隔十日,她就亲来教授一次,其余时间则令他们自行修习。
沐冰蓝在宫中余下的每一日,洛裳公主也常常来看她,或者将她请至自己的寝宫,姐妹俩谈天说地,好不热闹。洛裳自小便养在深宫,被皇太后泫蕠调理得教养极好,又会女红,又通琴棋书画,有才有艺,令沐冰蓝常常自愧不如。
这些王室贵女的才学技艺,她小时也曾学过一些,更因聪颖敏慧而小小年纪便有才名在外,只是后来早早离家,也就都荒废了。
在莲迦山上,光是练功就占去了她大片大片的工夫和精力,就算是疼她爱她的苏蕙珏——如果她真是当年的灵慧公主的话,这些技艺自然也都不在话下——也分不出闲暇来给她补上身为郡主当有的课业。
如今看着伶俐可人的洛裳公主,沐冰蓝心里有一道叹息,一日比一日更加地清楚而沉重起来——
伊乃佳人,更胜于我,况且她对他,也情有所钟。或许终有一日,她也会嫁入同一家门,我俩既然终将成为妯娌,如今做成好姐妹,也是天定的福缘吧……
只是,这世上为何会有这样一种福缘,教人每每想起来,都会心如刀割,恨不能一死以避之?
十日并不是多么漫长的光阴,晃眼之间也就流了过去。这年的十月初一,就是幽蓝郡主沐冰蓝与司察部典巡官江行云的大婚之日了。(文-人-书-屋-W-R-S-H-U)
第84章 郡主大婚
像许多秋冬时节的节日那样,十月初一这天的天色是苍白的,仿佛没有日光,但是空气很刺眼,像是布满了微小不可见的晶粒,教人无法把眼睛完全睁开。
一支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于巳时正从皇宫出发,缓缓地向太师府行进。
这支送亲队伍当中,每个人的穿着都是纯一的红黑两色,就连押在最后运送嫁妆的几辆马车上的帷幔,也从紫底黄纹换成了纯色的大红。
一路上,所有百姓都远远回避,在街边跪成乌泱泱的一片。
因为骑着黑色骏马跟在新娘花轿旁边亲自送亲的娘家人,就是当朝天子衍忱。
在皇宫和太师府之间正好半程的地方,同样穿成红黑两色的迎亲队伍早已等候多时。送亲大队刚刚进入他们的视线之内,一队人就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声山呼:“恭迎皇上!恭迎郡主!”
衍忱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地说道:“平身吧。”
那跪在地上的人便又齐声答道:“谢皇上!”
站起身来,他们自觉分成两边,融入到送亲的队伍里来。
迎亲队伍当中也有一个骑着黑色骏马的男子,他就是新郎江行云了。他跟在新娘花轿的另一边,略略落后于衍忱,表示身为臣子,不敢与皇上平齐之意。刚才因为两队会合而暂停下来的礼乐锣鼓重新响了起来,吹吹打打地继续前行。
跪在两旁的百姓趁着锣鼓喧天而悄悄耳语道:“这可真是公主出嫁的排场啊!”
“公主出嫁怕是都不能比!可不是每位公主出嫁都能有皇上亲自送亲的!”
“嘿嘿,这百年难遇的婚礼,倒让我遇上了!老头子这辈子有福喽!”
……
午时正,迎送新娘子的队伍终于停在了太师府的大门口。江启源夫妇率领一众家人贺客早已跪在地上,摆出一副恭迎的架势,直到衍忱发话,才起身肃立。
衍忱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亲自掀开了轿帘,伸出一只手去,掌心向上。
一只纤纤玉手从轿内伸了出来,轻轻搭在他的掌内。衍忱的手掌立即合拢握紧,将她牵了下来。
袅袅婷婷的新娘子,高高的发髻之上垂下一层淡红的薄纱,刚好及至脖颈处,遮住了她的容颜,只隐隐看得见一张奶色的瓜子脸,其形之美,令人一望之下便浮想联翩。
她的身量原本不算很高,但是脚下踩着一双厚瓶底的木屐,裙裾覆下,站在那里便是蒲柳扶风,长身玉立。
衍忱牵着新娘子的手,将她款步领到江行云跟前,对他正色说道:“江行云,冰蓝是朕最疼爱的小妹妹,今日将她交到你的手上,望你尽其所能,疼她爱她。若她此生但有半分寡欢,朕惟你是问!”
江行云躬身低头,他的腭边突然之间牙关紧咬的表情一闪而过:“臣遵旨!”
衍忱又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地将沐冰蓝的手交到他已经伸在半空等候多时的手中。
江行云握着那只手,只觉得它冰凉水滑,且莫说毫无表情,要说毫无生气也并不为过。
他沉了沉胸口的一注气息,直起身来,放开她的手。
然后,他双手同起,轻轻捏住她面纱的下缘,往上一掀——
她原本低垂的眼帘随着面纱抬了起来,如同一双在水底张开的蚌壳,那内里隔着清透水光的珍珠冰珀晶璨。
沐冰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从今往后,他便是她的丈夫。
他有一张和他弟弟颇有几分相似的脸,只是轮廓线条柔和些,光彩色泽浅淡些,使得他显得更为清净文气,不惹波澜。
她敏锐地发现就在这初初一瞥的一刹那,他眼中便有一抹惊诧淌开在脸上,接着迅速变薄,直至消失不见。而他注视着她的双眸也立即垂下,换成一副冷漠的神情,似乎还隐隐夹杂着几缕愧疚与……
憎恶?
站在江行云身后的,就是他的父亲母亲,以及……
弟弟。
沐冰蓝及时顿住目光,不敢多看,只感觉到江行云的手又伸过来握住了她的。他的牵握,很陌生,很勉强,像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只要刚刚好可以摆出样子使上力气就好。
这个发现,令她有些惶惑,更有几分释然。
她任他牵着,一起向府内走去。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行大礼、摆宴席,各种各样的仪式拖拉得十分漫长,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
深秋时节,天已经黑得很早,申时未过,天色就已经蒙蒙地暗了下来。
焰火也就开始放起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放的还只是一些小的焰火,像许多寻常官户人家过年的时候自己在家门口放的那种,会闪着炽亮的光芒在地上快速喷射旋转,时而发出尖啸的声音。那其间偶尔还会夹杂一些烟雾炮,不会燃烧也不会炸,只会默默地喷出红蓝紫绿的滚滚浓烟来,像是在戏台子上制造气氛一般。
后来,所放的烟花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壮观了。沐冰蓝自己也不知道衍忱到底安排了多大范围的烟花燃放,只觉得前后左右、远远近近,都可以看见放到夜空里的焰火。那些远处的,因为隔开一点距离,角度或者还更好,看得更清楚些。
其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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