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发还是那么长。目光，也还是那么冷漠。
朱总说，我是电视台的老朱，跟易总很熟的。
易扬盯着电脑屏幕，问，你跟他很熟来找我干吗？
朱总立即被噎住了，缓了一会，才继续忽悠起来，说电视台怎么怎么重视，市政府谁谁签字了，效果将会怎么怎么好，要立体轰炸等等。
易扬已经开始了新一局的游戏。
朱总说说说，说完后，看着易扬。
易扬继续自己的游戏，而且全神贯注，似乎他们两个人根本就不存在。游戏的枪声与惨叫声，在陆远的眼前，幻变成一片一片凋零的自尊。
他终于，转头冲了出去。
没过一会，朱总也出来了，脸上满是愤愤之色，口中还在念叨，我让你狂，哪天落在老子手里，我要你好看。
朱总对陆远自己跑出来的行为很是不满，批评他是学生习气，说在市场上，有钱的就是大爷，你想从别人口袋里掏钱，你就得受别人的气。
朱总说，要不是王图强……
陆远说，要不是王图强我就不干了。
朱总看着陆远，愣了一会，说，现在的大学生真牛，比我们那会厉害多了，算了算了，我看中你有想法文笔好，好好干吧。
陆远也是一时冲动，便不再说什么。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4、我知道你很难过
7
陆远住的地方是王图强找的。两室一厅，基本设备都有，租金每月五百。陆远当时还夸王图强，说他真够意思，这么大房间，五百块钱确实不贵。王图强让他别想的那么美，只是租给他一个房间。陆远便骂他交易欺诈。
果然，没过多久，王图强又塞进来一个人。女生，叫张欣，也是刚毕业的，说是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
张欣身材不错，也很懂得打扮自己，且言语间似乎比较开放。刚开始，陆远还以为张欣是王图强女朋友。王图强带张欣来那次，两个人还打情骂俏。张欣说王图强长得像徐锦江，王图强便说张欣长得像舒淇。可是张欣住进来之后，王图强却没来过。陆远便排除了这种猜测，觉得王图强果然是做生意的材料，能够逢场作戏。
张欣有很多缺点，或者对于陆远来说这些都是缺点。比如她去卫生间不关门，比如她内衣也到处乱扔，比如她未经许可进他的房间找书看，比如她不穿内衣只穿睡衣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但张欣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她喜欢做饭。
几乎每天晚上，张欣都会在家里做饭，而且弄得色香味俱全。刚开始张欣邀请陆远一起吃，陆远还有点不好意思，每天都在外面吃完才回去。陆远把附近几家馆子都吃了一遍，越吃越觉得乏味。每天晚上下班，徘徊来徘徊去，几经艰难，才把吃饭问题勉强应付过去。后来张欣再邀请时，陆远便爽快地答应了。
做饭的开销，陆远坚持付百分之六十。即便如此，他也是非常乐意，觉得自己好像是占了很大的便宜。
慢慢地，他便觉得，女人有了这样一个优点，其它缺点便都可以容忍。张欣再穿睡衣在他面前晃悠，他也不会生气了。
陆远心里不爽，便去小店抱了一箱啤酒回去。张欣还在厨房做菜，桌上摆了一盘红烧鱼，一盘炒西兰花，还有一盘凉拌海带丝。张欣在厨房里打招呼，说再烧一个汤就好了。
陆远洗了手，去摆碗筷，还拿了两个杯子。张欣看见啤酒，便问陆远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是升官了还是发财了。
陆远说市长还没进去我能升什么官，虽说改革开放好，但天上也不会掉人民币，发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张欣说你怎么就想着掉人民币，掉美元不是很好吗，欧元更好，贵呀。
陆远说你崇洋媚外。
张欣说你闭关锁国。
陆远说中国经济持续高速增长，人民币升值是迟早的事情，这说明我看的是长远利益，这是智慧，这是境界。
张欣说管它人民币还是欧元，能捡到就好了，还挑什么挑。
陆远说当然要挑，什么都想要那是贪心，捡到什么是什么那是没追求，只有挑自己想要的，才既不贪心又有追求，就像我这样。
张欣盛了汤过来，陆远自己已经先喝了一杯。
张欣说一人不喝酒，二人不赌钱，你也不等我一起喝。
陆远说这个你就不懂了，喝酒抽烟其实都是一个人的事情，一个人抽烟才能抽出烟的寂寞，一个人喝酒才能喝出酒的温度。
张欣盯着陆远看了几秒钟，然后摇摇头，说不对不对，你以前没有这么多话的，你今天肯定是受刺激了，可能是遇见了一个女人，要么是遇见了被你抛弃的那个女人，要么是遇见了把你抛弃的那个女人。
陆远咕噜咕噜地又喝了一杯，说你做菜越来越好吃了，中南海没有请你去做国宴真是埋没了人才。
张欣叹了口气，说做菜是一门艺术，讲究说学逗唱。
陆远问，此话何解？
张欣说，这个说嘛，你做出来的菜你得说出它的好来，这个学嘛，这个艺术当然都要学的啦，这个逗嘛，这个斗嘛，喝酒吧，来，干杯。
陆远笑，说你信口雌黄，无法自圆其说了吧。
张欣说，非不能也，乃不想也。
陆远把酒喝完，说，不过说真的，谁要是娶了你，还真幸运，至少能把温饱问题给解决了，我挺羡慕你未来老公的。
张欣说就我这身材，可不是仅仅能解决温饱问题哦。
陆远笑，说，当然当然，就你这身材，还可以当免费衣架，就你这身板，还可以免费运送煤气罐，错了错了，怎么又说成温饱问题了，我是穷人只想着吃饭。
张欣说那你就跟着我吧，我做饭给你吃。
陆远仰天长叹，说这是我几十年来听到的最温暖的一句话，比天气预报说今天四十度还感觉温暖，可是我总不能一辈子跟着你吧，你又不是我妈，就算你是我妈，我也不能一辈子跟着我妈啊。
张欣说你可以做我老公啊，这样就可以一辈子跟着我了，我就可以一辈子做饭给你吃了，这不是很两全其美的事情。
陆远又咕噜咕噜喝了一杯，说不美不美，你是个适合娶的人，我不是一个适合嫁的人，我这人很善良，比周扒皮还善良，我不能害你，我这么穷，你跟着我要吃苦的，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值得我对自己残酷，你幸福，我残酷。
张欣也听出来，最后这话不是对她说的。
情绪崩塌，是瞬间的事情。
陆远跌跌撞撞逃进卫生间，死死地把门关上。然后便开始呕吐。吐到最后便是苦水。然后坐在地上流眼泪。
回忆像泪水一样泛滥，却没有泪水的温度。
陆远，你怎么了？张欣的声音显得遥远。刚开始很急切，还过来推门，叫了一会便放弃了。她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
那个说过不离不弃的人，都已经走了。还能苛求谁？
陆远一遍一遍洗脸，每次抬头，镜子里却都是另一幅画面。那个阳光明亮的中午，文雅牵着易扬的手。她说过不离不弃，但她却牵了别人的手。
她只牵到易扬的一根手指。
他隐隐地觉得，她肯定是不幸福的。
5、幸福的错觉
8
屋内很安静。陆远终于打开卫生间的门，声音很清脆，在空间里飘过。张欣坐在饭桌边，正在发呆，连这一声响，都没有惊醒她。
陆远走过去，重新坐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张欣这才从恍惚中回到了现实，看着陆远，看着他倒酒，看着他喝酒，看着他夹菜，看着他吃菜，像看一个怪物一样。
陆远说你别这样看着我呀，现在大学生素质就是低，除了不读书的，就是读死书的，四年书读完，眼界一点都没开阔，你就没见过男人伤心，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要是不能接受，就当是看行为艺术好了。
陆远一边说，一边笑，一边喝酒，一边吃菜。
张欣说你就笑吧，你就装吧，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过了一会，张欣忽然很认真地问陆远，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陆远说你莫非是在想明天晚上做什么菜。
张欣径自说，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有一个男人这么在乎我，爱我这么深，就像你这样，我愿意给他做一辈子饭，给他生七八个孩子，让我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陆远说想不到你还这么传统。
张欣说你刚才把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陆远说别扯了，喝酒吧。
张欣一本正经地问，如果我喝醉了，你会不会非礼我？
陆远喝酒吃菜。
张欣说，如果你会，我立即在三分钟内把自己灌醉。然后她又说，不过我知道你不会的，你是正人君子，所以我才会这么问你。
那天，陆远没有醉。他一直喝，喝了好多，却始终没有醉。张欣却醉了，刚喝第二瓶，话就开始乱了。第二瓶喝完，就趴桌上不动了。
张欣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谁的名字，偶尔还会笑一下。
如果文雅喝醉了，她念的会是谁的名字？他想。
9
第二天，陆远回去时，张欣也在厨房做菜。陆远扫了一眼饭桌，问张欣是不是有什么客人来。张欣说没有。
张欣做菜，标准一直是三菜一汤。今天桌上却已经摆好了五个菜。陆远刚摆好碗筷，张欣已经把汤端出来。
陆远说今天菜这么丰盛，你是升官了还是发财了。
张欣说我才没你那么庸俗呢。
陆远说你阳春白雪，我下里巴人，你是看见了阿汤哥还是看见了皮特兄，莫非阿汤哥要送香奈儿给你，皮特兄想送LV给你，结果他们两个人就打起来了，然后哈里王子让警察把他们抓了，自己送了一辆法拉利给你。
张欣说，庸俗，你太庸俗了，我主要是觉得你昨天太累了，想给你补补。
陆远倒是愣了一下。
张欣忽然一本正经地问，我昨天喝醉了，你碰了我吧？
陆远立即举双手，做投降姿势，说，苍天啊大地啊，讲话要凭良心啊，我陆远堂堂一米八的男子，怎会做出如此卑鄙之行为。
张欣还是一本正经，说，你严肃点，我跟你认真的，我今天早上起来，发现身体有点不对劲，如果你做了，你就坦白，我还是会原谅你的，因为你心里不痛快，又喝多了酒，我会原谅你的。
陆远立即跳了起来，还有点紧张，说，咱们现在就去医院，你可不能冤枉我，要不我们去报警，我是清白的。
张欣就笑了，说，逗你玩呢。
陆远这才放下心来，想了想，又说，不行，我得搬出去住，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你要是想诬赖我，我还真说不清楚。
张欣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都不怕你非礼我，你倒怕起我来了，我又不卖人肉包子，你怕什么怕，你别怕，我保证以后不跟你开这样的玩笑了。
陆远说，这还差不多。
那天晚上，陆远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他一直在跑，张欣一直在追，背景好像是高速公路，身边不断有车呼啸而过。
他一直跑，一直跑，偶尔回头一看，却发现张欣早已经不见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往来时的方向跑。一直跑，一直跑。身边不断有车呼啸而过，有轿车，有卡车，有越野车，还有一辆拖拉机，速度也超快。
他看见一块路牌，上面写着：阿拉斯加，150KM。
他看见那路牌下面站着一个女生。女生看起来有点单薄。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想啊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6、又见苏北
10
朱总的全市十佳楼盘评比进展得不错，这主要得益于朱总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超级口才。那些同意参评的地产商，大多以为这次评比是市里的意思，电视台是主办方，并不清楚真正在操作的其实就是朱总一个小小的广告公司。
当然，那些地产商并不傻，但朱总有杀手锏。
在朱总的办公室内，有一个抽屉是始终上锁的，里面放着公司的印章，还有一本封面精美的签字本。那本子上有市委书记的亲笔题词：创新、实干、争优。
遇到比较难谈的开发商，朱总就会把这题词拿出来，说，你看，我们书记的字写得很不错。此外，朱总并不多说什么。市委书记的那六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让开发商自己去想吧。结果常常是，开发商先爽快地笑几声，指一下朱总，再笑两声，然后说，哈哈，朱老兄，晚上一起吃个便饭吧，活动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尽管说。
朱总这杀手锏，可谓遇魔降魔，遇佛杀佛。
至于这题词究竟是真是假，何时所题，为何所题，朱总却是讳莫如深，绝口不提。于是这便成了不能说的秘密。
评比之前，先要做楼盘巡展的节目，给各个参评楼盘拍摄宣传片。这段时间，陆远也是非常忙碌，有时候还要加班写稿。
这天，朱总对他说，陆远，你跟我出去，咱们今天去啃块硬骨头。
陆远心跳停顿了一下，问，去哪？
朱总说去华强。陆远这才放下心来。
不去易家就好。
朱总开车带着陆远，没有直接去华强地产公司，而是先去了他们的楼盘，里里外外仔细地看了一圈。
在售楼处，一名购房者与售楼人员发生争吵。
购房者责问售楼人员，你们宣传的湿地公园在哪里？
售楼人员指着沙盘说，那，就在那里。
购房者说，我去看过了，就是一小水塘，农村到处都是。
售楼人员说，农村还到处都是庄稼呢，城里有吗，什么叫物以稀为贵，这就是物以稀为贵，在城里这就是生态景观。
购房者说，你什么态度？
售楼人员说，什么我什么态度，我就这态度，你别没钱买房子还嫌房子不好看。
朱总赶紧过去，说别吵别吵，大家都看着呢，要注意和谐，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说，我帮你说个理。
售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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