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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天再次拨通了刘青青的电话,才“嘟”了一声,刘青青就接起来。
“老二,你这人怎么这样儿?梁冰是诚心诚意的向你道歉,你不能得理不饶人吧!再说,他那天喝多了……”
“能不能别再跟我提起这个人?”李春天强压住火气。
“不能,不能!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根本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我知道结果就够了。”
“你太不负责任了李春天,梁冰都跟我说了,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你甭跟我说那么多,我也不想知道,我给你打电话就是告诉你,我这有点东西是给张一男的,你要有空就过来拿一躺,没空就等我哪天送过去。”
“我二十分钟到。”
放下电话没一会儿刘青青就气喘吁吁地敲开了李春天的家门,不止她一个人,还来了四个搬运工抬着白天被拒收的那台电视。刘青青根本不给李春天说话的机会,果断地指挥工人把电视摆到客厅的中央,然后麻利的付了钱,送客,仿佛她是主人。
李春天冷眼看着刘青青先是洗了手又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想不明白她怎么那么爱喝水。
看着刘青青大摇大摆坐下喝茶的模样,李春天终于忍不住了,照着装彩电的纸箱子狠狠踢了两脚,“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坐下,”刘青青冲她招招手,一点没有着急的意思,“坐下,听我慢慢跟你说。
”
“你有屁就快放!”
刘青青拉住李春天的胳膊,把她拽到身边按在沙发上,又喝了一口茶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耐心点儿,我要跟你谈谈钟小飞的事儿……”
“谁?”
“就是跳楼自杀那个女的。梁冰都跟我说了,他跟钟小飞之间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春天一下子愣住,这消息对她来说过于突然——怎么就没关系了?明明就是梁冰……“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武断。”刘青青看透了李春天的想法,白了她一眼,“说白了,你这个人你就是没耐心,知道了开头你就老觉得那是全部……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着呢,说你的。”李春天不耐烦。
“其实说起来也挺惨的,是个悲剧。”她看了李春天一眼,接着说,“钟小飞以前是梁冰公司里的财务,那个后来跟她在一起的人叫崔凯,是梁冰在甘肃当特种兵时候的战友。崔凯经常到梁冰的公司找他,一来二去就认识了钟小飞,他们俩好上是动了真感情的,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纯粹的金钱和肉体的交易……”
听到这,李春天忍不住冷笑一声抢白到:“这话听着都新鲜,交易都交易了还说不纯粹。不是交易是什么?”
“人总是有感情的吧。”刘青青翻着眼皮看她,见她不作声又说,
“崔凯跟他老婆的婚姻特别不幸福,互相折磨了那么多年,他老婆先提出来离婚的,崔凯马上就同意了,本来他老婆不知道他跟钟小飞的事儿,崔凯觉得反正是他老婆要提出离婚的,也就不再避讳,没想到,她老婆知道了崔凯跟钟小飞的事儿以后,又不离了,死都要跟崔凯绑在一块,你说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嘛!”刘青青的言语中流露着惋惜,仿佛崔凯的老婆突然转变了主意是整个悲剧的根源。可是,人人活的都是胸中的一口气,每做出一个决定总是希望自己因此而快乐,假使不能快乐,至少不会加深内心的痛苦,人在这个时候大概总是希望有人会看到她做出的牺牲的,当痛苦被漠视,自我牺牲看起来像被人愚弄,愤怒就成了必然。
看着面前的刘青青,又一个念头在李春天的大脑里冒出来:人为什么总是在别人的生活里发出一声声的叹息?
李春天无疑已经进入了刘青青转述的“故事”,让她感到费解的是:这个崔凯的家务事跟梁冰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转折从崔凯老婆得了癌症开始,钟小飞背着崔凯去家中看过她一次,她们说了许多掏心掏肺的话,崔凯的老婆一直保持着平静又冷淡的微笑,她让钟小飞别着急,他们俩终于有一天会在一起,因为她将不久于人世。
那天从崔家出来,
钟小飞像中了邪一样疯狂的给梁冰打电话,也许出于对患病者的同情,也许出于年轻女人对容颜消逝的女人的怜悯,总之,钟小飞在梁冰面前痛哭流涕,因为她发现,即使崔凯跟他老婆的关系那么冷淡,那个女人还是深爱着他的,即使她那么怨恨,也还是爱他。钟小飞决心要离开崔凯,她不忍心跟一个濒死的女人争抢什么。
“她为什么跟梁冰说这些话?”李春天簇着眉头说出了心中的疑团。
刘青青露出神秘的笑容,“那还用问,她喜欢梁冰呗。”可笑,有些女的总是可以同时喜欢上不同的男人,这种本领让人费劲。
“那电话是怎么回事?那天崔凯为什么没来?”
“钟小飞故意躲避着崔凯,不见他,我三哥说崔凯那几个月找钟小飞找得都快疯了,瘦了二十多斤,天天堵在梁冰办公室门口不走,逼着他说出钟小飞的下落,可是梁冰也确实不知道她到底去哪了,正好他们有一个在新西兰的朋友给崔凯的老婆联系了那边的一家医院,说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治好她的病,崔凯就带着他老婆去了,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也想让她活下去……这不,人家前脚走,后脚钟小飞又后悔了,疯了似的找崔凯,也是天天堵到梁冰办公室哭着喊着让他说出崔凯的下落,可是崔凯临走前交待过了,无论如何
不能告诉钟小飞他的去向……”
李春天常常舒了一口气,“真够乱的。”
“谁说不是呢!就这点破事儿给多少人找了麻烦!鸡犬不宁!要不怎么说婚外恋害人害己呢!”
“那就不对了,崔凯的电话怎么会到梁冰手里?”
“崔凯那电话本来就是梁冰的身份证办的好不好?说起来也真是的,梁冰到现在还没跟他说钟小飞的事儿,这要是说了,还不定怎么闹腾呢。”
李春天好像忽然明白了,其实钟小飞并不想死,她只是想得到关注——原本以为自己的牺牲成全了另外一个女人,并且长时间沉醉在这种“成全”带来的自我满足当中,等到有一天突然发现,非但那个女人并没有领情,就连那个男人也误解了她的好意的时候,又开始怀疑自己,觉得不值得,拼命想抓回那个为她痴迷为她疯狂的崔凯……她对那个崔凯真的是爱嘛?还是出于女人对自身的另外一种迷恋?李春天实在搞不懂。她在报纸做了七年的情感栏目,总以为世间关于男女之间的故事都上演在那些来稿的字里行间,当然她见过不少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关于对爱情义无返顾的信任和给予,李春天曾不止一次感动其中,但大多情况下生活本身就是一团乱麻,根本解不开也理不出头绪,简直让人绝望。
此去经年10
因为张一男的一个电话刘青青匆忙的离开了李春天家。一时间,李春天大脑一片空白,她有点扫兴,为了圣洁自杀的事儿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一些真话、控诉了社会一把,到头来却发现是个误会。像个笑话。
无疑,钟小飞杜撰了她跟崔凯之间的故事,一定是悲情主义在作祟。
李春天突然觉得那种大片大片的空白在膨胀,像要把她的头撑破,她有种被欺骗的感觉,不止是现在,也不止是圣洁一个人,她感到七年来自己一直被欺骗,被那些给她投稿的女人捉弄,她们太闷了,需要打发时间,需要倾诉心事,于是她们吭哧吭哧的写文章,然后投到报社。李春天就像一个情感垃圾桶那样承载所有这些女人的牢骚……他妈的,李春天骂了一句,她永远不会再相信给她投稿的那些人了,她们天生都是骗子,因为某种心理疾病把内心的痛苦无限扩大来博得陌生人的同情。李春天恨透了她这份工作。
一想到工作,她不由自主地向书架看去,那个被梁冰摔的粉碎的“荣誉”此刻也行正躺在某个垃圾站里睡大觉,许多人会看到那残骸,但没有人知道那曾经属于谁。
李春天又看到了梁冰“赔偿”给她的电视机,说实话,她的确需要换台新电视,她不想每次看DVD的时候男主角的脸上都像趴了一条虫子,可是
……她并不想要梁冰送来的这一个,那会让她感到别扭。
很多年没有失眠过了,就跟有什么心事儿似的,这让李春天烦躁。有一个问题不断的在她脑子里绕来绕去,那就是她该不该原谅几天以前梁冰在家里大闹一场的行为。如果刘青青没有向她讲述事情的原委,那答案是肯定的,不原谅。现在呢?答案基本还是肯定的,不原谅。李春天想不通的地方就在于,她又没招谁惹谁为什么要遭受这种粗暴的对待。不知不觉,天边又开始泛起了微微的亮光,一夜都没合眼的李春天在此时下了一个决定:如果梁冰给她打三次电话请求她原谅的话,她就原谅他。打定了这样的主意,李春天终于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前一天晚上,刘青青走得匆忙,李春天忘了叫她带上张一男的香烟,第二天中午从床上爬起来,李春天决定出去逛逛,顺便把张一男的烟带过去。
北京的冬天干冷干冷的,冻到人的骨头里,然而李春天却故意少穿了一件毛衣。歇了这十来天,她觉得自己胖了许多,穿得越少走在外面才更能消耗身上的热量。这是李思扬告诉她的,说出来叫人难以置信,从小到大,李思扬过冬天从来都只穿一条秋裤,在美丽和寒冷之间,她选择了前者,或许这也是她长大以后变得与众不同的一个理由。
刚出家门
,李春天就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坚持就是胜利。”她嘟囔着钻进了汽车。
张一男正在给演员们排练,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满脸的疲惫不堪。排练厅是跟一所中学借的礼堂,李春天走进去的时候张一男正在对一个男演员发火,“骄傲、你要对他再傲慢点儿!傲慢懂不懂?你是亿万富翁,你有的是钱,你就不应该拿正眼儿瞧她!”他紧握拳头,神情激动,像急了五四时代激进的学生领袖。
李春天不动声色地站在角落里等着张一男发现她。
“怎么样?感觉找到没有?”张一男迫切地问男演员。
男演员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试图解释什么,但张一男已经失去了耐心,他把手中的剧本重重摔到地上,咆哮起来:“滚,滚回家去找感觉,今天不练了!明天你再找不着富翁的感觉就别来排练了!”
男演员站了一会儿,小心地对张一男说:“排练的补助十几天没发了,我们没收入还得自己搭钱,连饭都块吃不上了,怎么找富翁的感觉……”
其他演员也小声附和:“就是,再拖下去饭都吃不上了。”
张一男恨恨地看着男演员,冒出一句:“怎么就不能找了?莎士比亚也没当过王子,他怎么能写出《哈姆雷特》?”因为理亏,明显透着底气不足。
男演员当然不服,
但没再说什么,看向一边。张一男沿着男演员的目光,看到了不远处的李春天,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今天就到这儿吧,”他对演员门说,“下午两点,谁也别迟到!”
李春天走到张一男跟前,不等他说话,张一男抢先说到:“这帮演员水平太低,再有半个月就演出了,一点不知道着急……哦,对,你怎么来了?”
“我……”李春天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她把手里装着香烟的塑料袋递给张一男,“老大托人给你带回来的。”
张一男看了一眼,没说话。
“内(那)个……我请你吃饭吧中午。”
张一男看着她,似乎斗争了一下,“算了,”他说,“没心情,你要是愿意就跟我一块吃盒饭吧。”
“没钱了?”
张一男像被刺了一下,没说话。
李春天赶紧说:“我……刚才那个男演员不是说补助……”
“哦,青青到梁冰那拿去了,梁冰的财务请了几天假,耽搁了几天。”
正说这话,刘青青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一脸的阳光明媚朝张一男和李春天走过来。
“你怎么想起来上这来了?吃饭了没有?”她一边跟李春天说话一边把纸袋子递给张一男,“这是十万。”她显得慷慨而欢愉。
“哦
,我……老大给张一男带了两条烟,昨天我忘了给你,今天没事我就送过来了……”
话没说完,刘青青的脸就沉下来了,狠狠剜了张一男一眼。张一男没作声,抱着钱走到不远的地方坐下。
李春天一下紧张起来,她不想看到刘青青和张一男因为李思扬送来的两条烟吵起来,特别是当着她的面儿。
果然,刘青青快步走到张一男跟前,从他手里拿过香烟,“不知道抽烟得肺癌呀?带点儿什么回来不好非带烟,还嫌张一男抽得不够多是不是?拿走、拿走,我正让他戒烟呢,再这么抽下去非抽死不可!”说着话,她把烟粗暴地塞到李春天怀里。
此时此刻,李春天多么希望张一男能因为刘青青这这番话跟她吵一架,或者,至少,他应该说点什么。遗憾的是,张一男除了嘴唇动了两下,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他看了看刘青青,最后把目光停留在面前的纸袋子上。
李春天当然知道张一男并没有戒烟,她知道刘青青为什么发火,可是她并不觉得李思扬做错了什么,那两条香烟,是李思扬对张一男最朴素的情谊。
“走吧,吃饭去。”刘青青招呼张一男。
张一男招呼李春天,“走吧,一块去。”他去拉李春天的胳膊,李春天怀里的香烟掉在地上。
“捡起来。”李春天冷
冷地说。她的态度完全出乎张一男的意料,他怔了一下,然后弯腰去捡。
刘青青忽然打掉了张一男手里的烟,“不许捡!”她厉声说到。
张一男的手停在半空,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李春天伸手去推张一男的肩膀,“捡起来!我叫你给我捡……”她忽然停住,因为张一男已经被她推倒在地上,“对不起,”她马上道歉,伸出手去拉张一男,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