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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感率先侵袭而来。倒不是因为他和女诗人在一起的缘故。为了见善佑一面,慧婉这才鼓起勇气跑来这里,可善佑却处处躲避着自己。慧婉顿时觉得自己很可笑。
走进公寓大门,慧婉取下包,开始在里面找起钥匙来。包里伸手不见五指,漆黑得如同慧婉的头发一般。她的手伸进黑暗中,凭借着指尖的触感,在书、口红和香烟盒间摸索起来。钥匙静静躺在包的最深处,磁铁做成的钥匙依旧不听使唤。当慧婉把钥匙插进门锁里左旋右转时,心想明天一定要把它换掉。每当这时候,慧婉就会狠下决心,可过后她又觉得无所谓,因而懒得去付诸行动。
灯一开,被寂静包裹着的客厅顿时明亮起来。慧婉把包一扔,瘫坐在沙发上。和客厅相通的厨房里,待洗的锅碗杯筷胡乱堆放在一个角落:汤锅里剩着干透的面条,石锅里前天煮的酱汤一口未动,现在已经坏得有了味,此外还有一大堆酒杯、水杯、咖啡杯,以及不成对的筷子。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寻找那片耻辱之地(2)
慧婉像往常一样把灯熄灭,随后坐回沙发。无数次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陌生。坐在空寂的房间里,慧婉脑海中常会浮现许多美好的回忆。忽然间她想到了善佑,尽管她本意并非如此。
慧婉与善佑是通过庆桓初识的。善佑和庆桓曾是高中同学,大学时又在同一个系,慧婉就这样与他见了第一面。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日后他们之间竟会如此纠结。三个人总是结伴同行,一起喝咖啡,一起背诵诗歌,一起去看话剧演出,偶尔慧婉还就运动理论和他们进行激烈的争论。
某一天慧婉独自待在图书馆,而外面却爆发了示威活动。有前辈顺着绳子爬下图书馆悬在窗外,不久便被人带走了。不知过了多久,慧婉竟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与善佑邂逅。善佑立刻把手中的包递了过来。
“能帮我保管一下么?”
善佑的脸上不停地渗出汗水。
“我可能得去学校外面一趟。”
这多半意味着要在街头*。慧婉一言不发地把包拿在手里。片刻,她想都没想朝着善佑的背影大喊起来:
“小心点!”
善佑匆忙跑下台阶,转身冲慧婉哧哧一笑。那天晚上,慧婉在一家小酒馆等着他,可左等右等来的却是庆桓。庆桓告诉自己,善佑早些时候便被抓到了警察局。
为了以防万一,那晚慧婉和庆桓两人来到善佑的房间,把一些当局禁止流通的书籍藏了起来。善佑缘何会有那么多禁书?两个人不禁感叹道。将书打包整理好以后,他们把包裹放在了慧婉家里。而慧婉渐渐开始接触这些所谓的“禁书”,从而走进了一个崭新而又陌生的世界。或许婚后和庆桓争吵也皆起源于此。
六个月之后,善佑在前方给慧婉寄来一封信。慧婉之所以没有把事情告诉庆桓,是因为只有自己才收到了善佑的信,慧婉不愿意因为自己而破坏他们之间的友情。信中,慧婉不仅发现了善佑不为人知的柔弱的一面,更感受到了他从未向自己表达的那份情愫。然而在善佑退伍那天,慧婉在所有人面前宣布了和庆桓的婚姻。那年她二十三,却已初尝妊娠中止的痛苦,脸颊消瘦,面带笑容。
“太过分了?”
“怎么可以这样?”
男同学们并没有立即表示祝贺,而是笑着对新婚夫妇调侃起来。许久过后,善佑才傻傻地憨笑起来。他的头发几乎剃光,留着一头短短的新发。如同初次踏上陌生土地的旅行者一般,他只是怔在那里,沉默不语。当所有人都向慧婉夫妇道喜后,善佑这才提议为他们唱一首祝歌。
远去的船儿,在怒涛上孤单航行。
冬雨打湿了船帆,寒风浸透了船身。
哪天若是返航,也就不再有虚渺的誓言。
再度踏上耻辱之地,它已如春天的梦境一般,灿烂、和煦。
慧婉突然回想起那天善佑所唱的歌来,因为他把歌中的“无欲之地”错唱成了“耻辱之地”①。如春天的梦境一般、灿烂和煦的“耻辱之地”……那时候,某种预感曾经在慧婉脑际中一闪而过。分明是“无欲之地”,却被错唱为“耻辱之地”,这可能只是善佑一时的口误,没错,这的确就是口误,然而“耻辱之地”这四个字却久久停留在慧婉的记忆里挥之不去。这件事她一次都未曾向善佑提起,因为她清楚善佑很可能挠着头这样回答自己:
“我真那样唱了?”
慧婉从沙发上起身,躺在了地板上。
若干年以后,慧婉有了孩子,成了母亲,于是她辞去了在一家小型出版社的工作。某天夜里,善佑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家门前。刚就读研究生的丈夫此时正在外地参加学术研讨会,慧婉便独自接待了善佑。善佑醉得很厉害,穿着鞋就进了屋,见到慧婉他立刻激动起来:
寻找那片耻辱之地(3)
“慧婉啊,今天发生大事了。”
慧婉也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去厨房备好了酒菜。酒是专为孩子过“百日”才酿的梅子酒,下酒的菜则是烤辣椒。善佑有些飘飘然,慧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善佑一言不发,拿起酒杯和慧婉的碰了碰。
“今天呀,有个晚辈居然表白说爱我。”
善佑已经二十五了,这样的事也不足为奇。
挺好的嘛,慧婉笑道。
“可我着实吓了一跳,说是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我了。你说就我这样也能交上女朋友?”
善佑如同初涉爱河的纯真少年,用满怀欣喜的眼神望着慧婉。
“那当然了……到时候也介绍给我认识。”
说完,两人默不作声。丈夫不在家,孩子熟睡着,在这样的情况下喝酒聊天确实较为尴尬,但两人沉默的原因却并不在此。片刻过后,谈话又继续进行,话题较之刚才更为随意,大多是围绕善佑复学后的生活,以及晚辈们的近况……谈话期间,慧婉又仔细思考了善佑的行为,他究竟为何要跑来住在首尔郊区的自己家里?晚辈向自己告白,这样的事即便下次见面再说也丝毫不晚,可他为何要因为这个气喘吁吁地跑来呢?而且话又说回来,即便是从首尔近郊过来,这么远的距离也得叫上一辆速度够快的出租车,可他竟是跑着过来的。而且他为何要把这样的事告诉自己呢?慧婉不愿把一切想得太过透彻,便轻声提议去煮一碗拉面。这时候善佑突然说道:
“有时候这样看着你,就会有一种错觉,好像我们还都是二十一岁,面对面地坐着。你一点儿都没变。”
“你可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心思……每天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就在想,徐慧婉你的眼神要是变得黯淡无光可就完了,要是眼神里的紧张消失殆尽可就完了。还真亏了如此。”
慧婉把从未对庆桓说过的话告诉了善佑。倒不是醉意使然,而是有些话不得不借今天说出来。这些只言片语曾经压在慧婉和善佑之间,随时有塌陷下去的可能。
善佑久久地凝望着慧婉,这个每日对着镜子,生怕眼神变得混沌的女人。许久过后,他才慢慢说道:
“要是那时候我没有被抓,恐怕你我……”
话到一半,他用力埋下了头。
慧婉把原本想放下的酒杯紧紧攥在手中。除了握紧酒杯,慧婉不知该如何是好。善佑跑来这里或许仅仅是想说那句话而已。而当他听完晚辈的告白,或许也在想:要是那时候没有被抓走,恐怕……然而世事毕竟难料,往事唯余猜测。说不定慧婉真的能和善佑相爱,而庆桓则像善佑一样成为了大家的朋友。想必她也无须和母亲撒谎借钱,独自一人偷偷地跑去妇产科。在面目可憎的妇产科医师面前,慧婉生平第一次劈开了双腿。狭小的手术室里,天花板上裂开的石灰碎片摇摇欲坠,仿佛顷刻就会掉落在她身上。当注射完林格氏生理液,被护士搀扶着进入休息室时,慧婉终于忍不住大声喊道:让我自己一个人回去。或许这一切可以避免发生亦未可知……善佑的一句话把慧婉竭力想遗忘的记忆再度唤醒。走在永登浦的街道上,远远望去,印有“妇产科”几个字的招牌晦暗无光,而太阳却无情地灼烧着地面。一整天慧婉丝毫没有食欲,只是呆坐在那里哭泣。她想起了被取走的孩子。那时候她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孩子一定是被撕扯出来,随意丢弃到废弃物箱里的。为了不致对他的父母造成不便,他如同包装袋一般被轻易撕裂开来,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然而慧婉无法把这件事告诉庆桓,因为他们仅仅发生过一次关系。她无法告诉庆桓自己曾经怀过孩子。 。。
寻找那片耻辱之地(4)
当事情过去很久以后,慧婉才和庆桓重提此事。
“你在骗人吧?”
慧婉点烟抽了起来,抽烟正是在那时候学会的。她也常常在想,说不定真的是自己在骗人。因而当庆桓身体后仰说出你在骗人的时候,她也并没有感到诧异。庆桓微微合拢嘴唇,闭起眼睛说道:
“对不起……可你有时候真的太狠毒了。”
三个月后,他们结了婚。他们自以为这并非是在履行义务,而且两个人是互相爱着对方的。那年他们二十三,每天“我爱你”这三个字都被不断重复,但却毫无底气。那个时候正逢善佑退伍。
慧婉在地板上侧过身。她后悔那时候没有领悟,原来人生并不存在练习时间。那时候慧婉分明过得并不幸福,她很想重回过去,重回善佑来找自己的那天,好好地宽慰他。她又想,倘若为了让善佑对自己死心,那天至少也该戴上一副面具,装出幸福的样子来。尽管已经有了孩子,可慧婉毕竟还很年轻。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那晚留宿善佑竟会成为日后丈夫和自己离婚的又一个理由。最初,慧婉并没有把善佑的来访告诉丈夫,就像当年藏好善佑的第一封来信时一样。然而她相信,夫妻之间应该坦诚相待,没有秘密可言。那时候她深深地相信这一点。
铃声突然从玄关那边传了过来。慧婉仿佛从睡梦中惊醒一般,身体微微颤动着。太过专注于思考,竟没有发现门外的脚步声。门铃再次发出刺耳的声响。慧婉抬头看了看时间,已经1点半了。她缓缓起身,走到玄关。尽管她很清楚,这个时间除了善佑不会再有别人来了,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请问是哪位?”
门的另一侧没有半点动静。慧婉紧闭双唇,手下意识地扶在墙上,仔细聆听着周遭环境的声音。黑暗中唯有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是我,文善佑。”
果然不出所料,慧婉犹豫片刻后缓缓地打开了门。当门开至一半时,善佑硬生生把剩下的一半推了开来,生怕慧婉再把门合上。
慧婉抱紧双臂,默不作声地看着善佑。善佑关上门,又熟练地锁上插闩,仿佛自己就是房间的主人。慧婉径自回到沙发坐了下来。
善佑拉来一把椅子,面对着慧婉远远坐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并没有眼神的交流,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刚回来吧?”
善佑看着慧婉的着装问道。这时,慧婉的目光迅速投射过来。
“嗯。”
“撒谎。刚躺在草坪上,看到你从屋里走过。等了半天,还以为你会看到我。”
善佑“扑哧”笑出了声。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慧婉的语气中略带一丝责怪。
“也许是天上的星星太亮,吸引我的缘故?”
善佑用双手摩挲着脸。慧婉坐在那里,点烟抽了起来。片刻,善佑也点燃了一支烟。两个人就这样远远望着对方,一声不吭地抽着手里的烟。
“刚才你好像有什么急事……去哪儿了?”
慧婉尽可能保持平时说话的语调。
“跑去喝酒了。”
“一个人?”
“不是的。”
说完,善佑看了看慧婉。说不定他也正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倘若慧婉继续发问,那善佑可能会回答:我和那个女诗人一起喝了酒。或者,他还会这样告诉慧婉:那个女诗人说她爱我……所以你就跑来了?像那天一样?谈话很可能如是进行下去。然而慧婉并没有发问,而是大步从善佑身边走过,把咖啡壶放在了瓦斯灶上。 。。
寻找那片耻辱之地(5)
“我去煮一壶咖啡。”
炉火点燃时,善佑一把抓住了慧婉的手腕。慧婉有些踉跄,但还是站稳了。
“为什么要突然这样?”
看着被善佑紧紧握住的手腕,慧婉自言自语道。她很想就此瘫倒下去,蜷缩成一团,然后在这一小团躯壳内毫无缘由地尽情哭泣。善佑缓缓把慧婉拉向自己,两人的脸似触非触,贴得很近。慧婉有些抗拒,把头往后一仰。
“我想过来看你一眼。可为什么想不起来呢?为什么想不起你的脸来?……”
善佑用指尖轻轻摩挲慧婉的面颊,低声细语起来。慧婉任凭善佑滚烫的指尖在脸上划过,但却拒绝与善佑对视,只是怔怔地望着墙上残留的红酒印迹。
那印迹似乎在说,慧婉啊,你看看。
窗外刮着习习的凉风。
清晨,卧室渐渐亮了起来。孩子们都去上学了,大人们也都出门工作了,公寓的走廊一片寂静。唯一的声音来自公寓前的广场上。卖菜夫妇守着那辆装满各类蔬菜的小卡车,在广场上吆喝起来。
慧婉从床上起身,披了件单衣。善佑躺在身后,舒展着手臂,懒洋洋地睁着眼睛。慧婉径自走进浴室,把门锁好。就在她拉紧圆形把手,锁上门的那一刹那,插闩发出了格外刺耳的声音。慧婉固定好淋浴喷头,拧开热水,水流呈一定的弧线哗哗落了下来。她避开水,脱去了身上的衣服。之所以先拧开水,是因为慧婉突然觉得害怕起来。究竟昨晚是情欲在作祟,抑或只是身体太过寂寞?难道是因为在自己怀念他人体温时,善佑正好陪在身边么?这一切慧婉不得而知。
“我想和你结婚。”
善佑在去年春季的某一天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当时,慧婉为了找善佑吃饭,来到了出版社。两个人走进一家早早开启了风扇的小饭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