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墨大概实在是累极了,坐在车里靠在座位上微闭着眼,不说话,也不动弹,任由叶子政边开着车边冷嘲热讽。叶子政见她一点动静没有,有些诧异,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搁在许墨的头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突然调转了车头,踩了一下油门,极速向另一个方向驶去。
急诊坐班的医生是一个五十左右的老头,带一副黑框眼镜,检查得很仔细,还不时用一种含有深意的眼睛看上他们几眼,那神情,活当他们是吵架的小夫妻或男女朋友。医生收了体温计,问了些情况后,劈头就说:年轻人,不要不晓得轻重,对酒精这么敏感,还敢喝这么多酒,不要以为是小事情,弄不好会要命的。说完便让护士给许墨挂了个吊瓶,又给她吃了些抗过敏的药。许墨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喜怒,面孔很平静,也不理叶子政,只有一潭深水似的眼睛泛着寒意,身体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越发显得单薄。叶子政看着静静坐在那里的许墨,心中突生一种别样的情愫,好似原来深寂的湖面,突然被人投下了什么,泛起了一片片的涟漪。
挂完点滴出来,许墨已经觉得好受了很多。她站在医院门口辨了辨方向,便朝右边走去,走得不快也不慢。叶子政站在自己的车旁看着她,也不追,只是看着她越走越远。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叹了口气,钻进车里发动了汽车慢慢地跟在她的后面,保持着一点距离,不紧不慢。路上偶尔有路过的行人或车辆,见到他们这种情形,都会忍不住扭头看几眼。叶子政也不理会,仍旧这样不慌不忙地跟在许墨的后面。就这样大概过了十多分钟,许墨突然站住了,叶子政也就把车停住,但并没有熄火,只是抬首看着她。许墨亦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彼此对视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许墨突然快步走了过来,一低头便钻进了叶子政的车里,将车门用力一关,摔得那车门砰的一声发出巨大的声响。
叶子政见她上了车,也不问什么,开着车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忍不住地慢慢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来。一路上,许墨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开着车围着三环绕,绕完了三环又绕四环。不知过了多久,叶子政终究有些沉不住气了,便问道:“你家住哪里?”
真假(2)
见许墨还是不说话,叶子政想了想,才换了副腔调说道:“你不愿回家那是想去我那儿吧?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你这代价也忒大了,直说不就完了吗,何必这样大费周章?为美女服务我可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说完便一打方向盘换了个方向驶去,过了几分钟,许墨才开了口:“远大路世纪城小区。”叶子政笑了笑,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许墨,见她脸已经没有刚才红得那么邪乎了,人好像也精神了很多。觉得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加大油门向世纪城的方向驶去。
路上叶子政还给乔江川打了个电话,让他在世纪城门口等他。等到了地方,许墨一下车就看到那个一直和叶子政在一起的那个人,正拿着她的包站在那里等他们。见了她,便走过来把包递了过来说道:“别谢我,是子政特意让我给找回来的。”
原来叶子政早就让乔江川去帮许墨把包拿回来,这下许墨也就不用担心没有钥匙进不了家门了。进了门许墨才发现,丢掉的手机也在包里面,这个是她没料到的,禁不住微微怔了一下。
叶子政一直站着看着许墨往小区里面走,直到看不见许墨的身影才转身回到自己车里。乔江川也跟着坐了进来,瞅了瞅叶子政,打趣道:“今儿,装起正人君子来了?怎么着,不跟着进去?”
叶子政不理他,扭过头来扫了他两眼,忍不住笑骂道:“滚!回自己车里去,我现在要回去睡觉。”
乔江川对他的态度毫不在意,接着道:“现在睡得着吗,你?一晚上闹了这么一出,算什么呢?英雄救美,人又不承你这情。”
叶子政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看着眼前这一片夜色出神。两旁路灯的白光下,聚着一团团飞蚊,纷纷追逐着那一点亮光,来来回回,半分也不肯停歇。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这个女人,是有点意思。”
“想换口味啊,小心噎着你。这么犟的女人,看上了,不知道是福还是祸。我看你还是安稳点吧,就跟罗菲她们那帮女人混吧,省得劳心费力,自个找罪受。”
叶子政听了乔江川的话也没说什么,只是拿出一支烟来,“啪”地一声打燃打火机,微微低头点燃了,深吸了一口,才将那烟弹了弹,将手搁在车窗上。抬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又回到了平常的样子,说道:“你以为我是来真格的?玩玩呗。我是谁啊?还真没见过哪个女人是我搞不定的。她叫什么来着,许墨是吧?我总不能让人白抽那一巴掌是吧?”
说罢就把乔江川赶下了车,自己疾驰而去,消失在一片夜色中。
许墨回到家倒头就睡,连灯都懒得开。第二天一大早迷迷糊糊醒来,头疼得不行,看了看床头柜边上的钟,爬了起来,洗澡换衣服,背上包出门。一到公司,董娇君就问她昨天为什么中途不告而别,而且还是乔家大公子亲自来给她拿的包,问得许墨一怔。
“谁是乔家大公子?”许墨这一问也把董娇君弄得一愣。
“还有哪个乔家大公子,装什么傻啊?明明是他亲自给我打的电话,来帮你拿的包,你现在却问我谁是乔家大公子。什么意思啊,你?”
许墨想了一想,会过意来,董娇君大约说的就是那个昨天在她家小区门口给她包,一直和叶子政在一起的那个人。不过她确实不知道什么乔家大公子、李家小少爷。想明白了,也就笑了笑,没说话,走上工位。董娇君见她不说话,越发疑心起来,追过去问道:“哎,问你话呢,到底怎么回事呀?你怎么跟他们这帮人混在一起了?你可得小心点,这帮高干子弟都不是什么好主,尤其是那个叶子政。这里面的水可深着呢,可别做那种不切实际的灰姑娘的春秋大梦,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啊。”
真假(3)
许墨只顾着往前走,没理会董娇君的话。董娇君见她这副只笑不语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本来还想说,又见许墨一脸的漠然,也就站住没往下说,回自己工位去了。
许墨虽然没有发表意见,但董娇君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了。心里暗暗想了一下,原来是这样的背景啊,难怪那个叶子政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不过这些都跟她没有什么关系,这样的人,她躲还来不及,更别提还去纠缠呢。要不是董娇君今天问她,昨天的事情她都觉得好像幻觉一般。
不过对于叶子政,就算以后永无交集,许墨也一定会记得他。但凡一个女孩子被人这样胁迫着夺去了初吻,被人强逼着喝下一整瓶的XO,不管那是一个怎样的人,也是不会忘记的吧?所以许墨也许会忘记很多事情,但是她不会忘记叶子政。
许墨接下来的生活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更加忙碌。她做事情任劳任怨,业务能力越来越强,能上能下,交给她的事很让人放心。所以交给她做的事情越来越多,重要的程度也越来越高,生活,又恢复到往昔的模样。
直到那个早上,一束鲜花又让许墨的生活开始变得天翻地覆起来。
那天,许墨像往常一样来上班。可是从出电梯开始,就发现同事们都用一种善意的微笑打量她,一副了然于心又故作神秘的样子,连前台小姐亦用同样的表情看她。许墨向自己身上看了看,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好在她沉得住气,不理会别人的注视。直到走到工位上,连她自己亦忍不住被吓了一跳,原来她的工位周围铺满了玫瑰花,各种各样的玫瑰花,姹紫嫣红,朵朵碗口一般大,黄的、红的、白的、粉的,还有极少见的蓝玫瑰和黑玫瑰,煞是好看,围着她的工位一排排陈列开来。周围的女同事都用一种羡慕又略带善意嫉妒的表情看着她,而男同事呢,则用一种不以为意见怪不怪的表情看着这些花。所有人都在暗地里猜测许墨交了什么有钱的男朋友,肯这样讨好她。
许墨只看了一眼,就猜到了这是谁的杰作。她随手拿起一朵花来,还真是好花!那样漂亮的颜色,仿佛还有微微的香,一朵朵,一束束,挤挤簇簇,层层叠叠,那样地光彩绚烂,让人心动。许墨心想,这样的哗众取宠,真是辜负了这满目的花团锦簇。
自此之后,各式各样的礼物便在许墨的办公桌上接踵而至。有一天,有一个穿着端正的人给许墨送来了一个包装极精美的盒子,连盒子开关的按钮都是水晶的。许墨一打开,明晃晃地亮起来,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仔细看过去,原来是一条镶钻的手镯,华美漂亮。这条手镯工艺精美,一看就不是凡品,钻石那么大,颜色又净,肯定不是便宜货。许墨放在手里掂量着看了看,想叶子政为女人还真肯下本钱。转念又想,他这一套,追起女孩子来应该是无往而不利吧。
许墨原本以为镶钻的手镯便是极致的,没想到还有绝招在后面。叶子政居然差人送来一条小小的宠物狗,还附带有一张血统证书。她不懂,还是董娇君跟她说,别看这只是狗,品种肯定错不了,比人值钱多了。
“你想想,你一年卖给公司没日没夜地工作,才挣多少钱?就这狗,一转手可就是一部车的钱,比咱俩可贵多了。”
董娇君的话说得许墨一怔,她没想到一只狗还能有这么大的来头。忍不住对着那狗细细打量了起来,的确是很漂亮,长长的毛,通体雪白,不见一根杂色,难得的是有一双湛蓝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仿佛通了人性。许墨看着那一直盯着自己的小宠物,只觉得哭笑不得。
那小狗仿佛能察言观色一般,见许墨不逗它,便自己走过来围着许墨打起转来,还不时用那身漂亮的白毛蹭一蹭她。一时之间,许墨不知如何是好。这毕竟不是一件东西,放在那里便成了。听董娇君说得那么娇贵,又不敢怠慢,忍不住叹了口气。没想到那些钻石没让自己犯愁,现在却让一只狗给难住了。她一向连自己都养得马马虎虎,哪里还能养得好它?
最后想了一想,只好直接送到了动物收容所。她这一送却反倒是让动物收容所的人犯了大难,一个劲地对许墨说,这可是最名贵的纯种英格兰约克梗,价格不菲。问许墨是不是弄错了,要不要考虑一下,即便不要,这只狗交由宠物店出售,亦可卖得高价。
送了那么多的礼物,叶子政却一直没有露面,连电话也没有一个。许墨见他不动,自己也就不动声色,只静静地看他到底要玩出个什么花样。可心里的烦躁却是一日日地更甚了,想着叶子政这花也送了,财也显了,人也该出头了,可偏偏这么沉得住气。
涟漪(1)
爱情是什么我还不明白,我只是,想你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天气都开始慢慢转凉了,秋天就要来了。这是这个城市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也是这个城市最美的时候。大约是国庆的缘故,满街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造型奇趣,五颜六色,鲜翠欲滴,真正是让人赏心悦目。而且气候适宜,不热不冷,当真是秋风更比春风好,让人神清气爽。若要说有什么不好,就是太短暂了,往往感觉好像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然后便是漫长的冬天。所以每到这个时节,许墨总是尽可能地多看一眼这个城市,多感受一下秋天的美好。只可惜工作太忙,等抽出时间来,早已过了季节。
难得今天正常下班,许墨下电梯时还盘算着要不要四处走走,一出大楼,却没料到会看到叶子政的车,许墨不禁怔在那里。许墨原本想着他会弄个怎样新巧的办法见她,没料到竟然这样平平常常,毫无新意。可是这样的猝不及防,反而让许墨觉得无所适从起来。
车窗玻璃有一半是放下来的,可以看到坐在里面的人。大概是看到了许墨,叶子政从车上走了下来,可是却没有走过来,只是半倚着车身看着她。好些日子没见,他还是原来的那副样子,似笑非笑,漫不经心,乌黑的发际,有一些凌乱,也许是有风的缘故,有一些头发微微地竖起,更显出几分不羁来。他穿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微敞,袖子卷到手肘处,越发显得长身玉立。
漫天灿烂无边的晚霞,姹紫嫣红,像打翻的颜料盒,泼洒成一幅色彩斑斓的水彩画,映得大地都生出一种浅淡不一的红。许墨站在那里,落日的余晖照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镶了金边一样,发出滟滟的光。叶子政看着她,只觉得说不出的美丽。可是许墨却只是瞪了他一眼,便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那神情,就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一样。叶子政没有叫住她,也没有动,只是轻扬起嘴角笑了一下,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便将车开走了。
许墨慢慢地走着,见叶子政既没有叫她也没有拉住她,不禁松了口气。可是又不知为什么,心中觉得有一种淡淡的失落,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却只见叶子政已经走了,他停车的地方此刻已是空荡荡一片。许墨正犹疑间,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拿起电话一看,原来是她的领导ADA,心中更是一阵莫名的烦躁,最后还是无奈地接了。原来有个大客户临时来公司,约上一起吃个饭。许墨很不想去,可是现在哪碗饭都不好吃,况且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啊。于是只得转身折返至公司楼下,看见ADA已经站在那里正在和一个人寒暄,待她走近看清那个人时,许墨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傻瓜一般被人戏耍在手中。心中正气恼时,ADA和叶子政都已经转过身在笑着看她了。许墨只觉得叶子政那如深潭一般的笑眼中带着一片戏谑,又带着一点点她看不明白的什么神情。
ADA很客气地对他们两个人做着介绍:“许墨,这位是叶子政先生,公司的少数几个VIP客户之一。刚刚知道有好些相关的报告都是你做的,特别要请你吃顿饭呢。”
“您好,叶先生,能见到您真高兴,真没想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