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种着两棵巨大的甘华树,枝干皆为赤色,生着云雾般茂盛的赭黄色树叶。离朱在树下置一软凳,扶着乔灵素坐好,又进屋拿了把梳子,站在他身后,默默归拢着他如水垂坠的长发。
阳光穿过叶片,如一道道从天而降的光柱,在地面上晕出细碎而斑驳的阴影。清秀的女子含笑而立,细白灵巧的指尖在男子顶心舞蹈,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怜惜。那男子面容安详,低垂着眉目,静谧而美好得宛如一尊雕塑。
风吹过树冠,带起了粼粼波光,在二人脸颊上氤氲开来,又似朵朵莲花,周而复始地满地绽放。
二人一站一坐、一动一静,竟是异常和谐圆满。远远看去,恍如一幅迤逦铺展的水墨画,虽清淡绵远,却又美得惊心动魄。让人不禁屏息凝神,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惊碎了画中人……
罗修领着几个鲛人宫女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他面色一沉,周身骤然迸发出刺骨的寒意,隐在袍袖中的手指弯了弯,手背上青筋暴涨。然而紧接着,却又一根根手指地摊开,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漫然一笑。“阿朱心细手巧,对夫郎情深意重,修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有乔公子这般的好福气……”
他脸上挂着笑,声音却凛冽如冰。离朱猛一抬眼,正对上他凌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昨日的言辞。
她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忽然感到乔灵素的身子微微一抖,彻底惊醒了她的神智……她舔舔嘴唇,轻叹口气,暗想一定要早日医好了乔灵素的眼睛,早日返回故土。否则天天对着罗修这么个喜怒无常的大魔王,迟早被他逼出心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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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说笑了。”离朱将手轻按在乔灵素肩上,漠然看着罗修。“您贵为鲛王,身边侍奉的人自是秀外慧中、万里挑一。且不说本侯手拙、难登大雅,便是真能使得精细,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春风侯,安能去做那下人的差事?”
“唔?”罗修一怔,视线缓缓移向乔灵素,停留了片刻,又移回到离朱身上。只见她站得笔直,脸色有些发白,亮晶晶的大眼睛倔强而坚定地瞪着他,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活脱脱一只誓死捍卫着肉骨头的小狗。
他垂下头,双肩剧烈耸动,随后再也憋不住笑意,仰头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如水波漫延,离朱惊讶地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那容貌俊美如天神,却又性情诡秘莫测的鲛人之王。
许久,他终于笑够了,略略站直身子,打了个手势。守在院门外的鲛人宫女们立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只贝壳托盘,在离朱身前站定。
“这……是要做什么?”离朱被罗修笑得有些犯懵,指了指托盘上异常精致的鲛人衣饰,傻傻抬眼看他。
“当然是修为阿朱准备的。”罗修趁她不备,抬手摸了摸她黑亮的头发。“西蜀的服饰过于繁琐冗缀,不适于在鲛国乘船行走。”
“哎?这样……真是,太谢谢殿下了。”离朱感激涕零,竟没有反抗地乖乖任他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去换上衣服。”罗修揉得心满意足,缩回手。“修已安排好了医师,立刻施术换眼。”
“啊?”离朱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站着没动。
“怎么?还要本王亲自动手不成?”罗修戏谑而嚣张地一笑,作势摸向她的腰带。“春风侯虽然不屑为本王梳头,本王却相当愿意服侍春风侯更衣。”
“不、不劳烦您老人家了!”
离朱兔子般蹦了起来,拉着乔灵素的手,转身进了房间,留下满脸青黑的罗修咬牙切齿……本王四百多岁,正是鲛人大好年华,怎的就是老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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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的日常上装只及腰间,窄袖紧口,下装则是方便宽松的筒裤,长至膝下三寸。离朱之前也见鲛人平民穿过这种服饰,只不过他们身上的布料普通、做工粗糙,远不及自己面前这几套珍贵精巧。
蓝色鲛绡裁成的衣料柔软顺滑,浸水不湿,贴在身上不冷不热的,仿佛穿了层会呼吸的皮肤一般舒畅。衣领、衣襟、袖口和裤边处都镶嵌了一寸来宽的月牙白色滚边,用金线绣着海水云纹。
离朱丢了自己的鹿皮小靴,赤足蹬上鲛人特有的红木屐,舒服地伸长了十个白玉豆般的脚趾。
她对着屋里的铜镜前后左右照了又照,一面吱吱啧啧地叹个不停,果然女人那狗窝里藏不住剩馍的恶习到了哪朝哪代都一样……
乔灵素安静地坐在一旁,忍不住轻轻笑着,换来离朱恶狠狠地一瞪。“再笑,再笑就让你也换上鲛人的衣裳,光着小脚丫,露着大白腿,在外面溜大街!”
她话音未落,却见乔灵素脸色瞬间惨白,迅速垂下头。他身子一抖,瑟缩着双肩,手指无力地绞在一起,急促喘息着。
“少、少……灵素……”离朱恍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中一紧,半蹲半跪在乔灵素身侧,紧紧抓住他的双手。“灵素,我错了,我逗你玩的。都是我不好,你、你别不高兴。”
乔灵素别开脸,轻声道:“我……没有不高兴。”
“不然,我说个谜语给你猜?”离朱看着他煞白的小脸,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你猜猜,布最害怕什么?纸又最害怕什么?”
乔灵素顿了顿,试探着应道:“怕火?”
“不对。”
“那……怕水?”乔灵素一脸迷茫,又仔细想了想。
“也不对。”离朱情不自禁刮了刮他秀气的鼻尖,笑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你……”乔灵素不由气结,微微嘟起嘴,背过了身去。“阿四,你欺负我!”
“哎哎?冤枉啊,乔大公子!小的哪儿敢欺负你?”离朱嬉皮笑脸地往他身边凑了凑,欣赏着他难得的娇嗔。
阳光异常温暖,透过窗棂,均匀地洒在两人身上。乔灵素轻倚在离朱肩头,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温润似玉、恬淡恭谦。“阿四,我的眼睛,真的,可以治好么?”
离朱张了张嘴,硬生生把冲到唇边的“当然”二字吞了回去。希望越大,失望越重。她想一想,笑道:“灵素,我们顺其自然,好不好?如果能如愿以偿,那当然是最好。可万一、万一不行……我也愿意,伺候你一辈子。”
乔灵素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如果能看见,那就好了。”
……如果能看见,那该有多好。
……哪怕只有一天。
……我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你。
杀戮之瞳
乔灵素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如果能看见,那就好了。”
……如果能看见,那该有多好。
……哪怕只有一天。
……我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你。
离朱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对着罗修甜甜一笑,阳光正打在她的侧脸上,淡淡的,仿佛镀了层梦幻般的柔光。
罗修略一失神,竟有种要永远留住她的笑容、永远将她绑在身边的冲动。她不够美,不够聪明,也没有令人着迷的身材。可是,她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即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可以涤荡最灰暗的角落,可以抚慰最疼痛的伤口。
她像一朵在日光下恣意绽放的青莲,亭亭净植、不蔓不枝,从不以色侍人,也不会哗众取宠,却又让人情不自禁地靠近她,一观其泽、一嗅其芳。
想他贵为鲛王,从来都是别人主动贴上去,黏着他,百般讨好他。他又何曾为哪个女子如此费神过?想把世上所有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看不得她受苦,见不惯她难过……当初她一面筹备婚事,一面装修侯府,累得面无人色。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放弃了国事,留在西蜀,为她抗下一半重担。
他给她的,她总是不要。所以他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她,用无辜者的生命要挟她。他知道,她天性纯良,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让她妥协。然而,她对他的隔阂却越来越深,态度也越发疏远。她看向他的眼神,始终充满着防备和畏惧,一如他们的初次相见。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个人类女子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蛊,让他着了魔一般地想要得到她,想要和她融为一体,想要让她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们之间,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一种神奇的纽带连在了一起。
她笑,他也会快乐。而她如果感觉疼,他也会跟着痛不欲生……曾经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是握住了她的。可是在其余的浩如烟海的岁月中,她却又如风筝一般,始终游离在他身侧。
似乎从未远离。
却也不曾靠近。
“殿下?殿下?”离朱踮着脚,伸手在罗修眼前晃了晃。“您老人家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
“没什么,准备好了就走吧。”罗修不动声色地笑笑,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忍住,悄声补了一句。“阿朱,修不是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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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修遣退了宫女,自己在前引路。
离朱瞪眼看看他,一样的蓝色鲛绡常服,一样的月白色滚边和金色绣纹,一样的窄衣筒裤,一样的红木小屐……怎么人家穿起来就那么优雅?而自己和他一比,活脱脱像个渔民!
她暗自郁闷,拉着乔灵素的手,缓缓跟在后面,不停小声提醒着他慢些走、左边有树杈、右边有石子之类的,来转移自己心里极度的不平衡。
罗修则面色阴沉,耳边充斥着她的柔声软语,脚下的步子不由越走越快。
“哎……殿下,您老人家能不能走慢点?”离朱眼睁睁看着他走远又无计可施,干脆背起乔灵素,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
王宫后有一大片淡水湖,植满了须弥海特有的重瓣白莲,鲛国神庙建在其中的湖心岛上。湖面上静置着九十九只雕成莲花形状的石墩,彼此间连成了一座石桥。
过了桥,罗修早已不见了踪影。离朱轻轻放下乔灵素,打量着眼前的神殿。
殿堂不是很大,圆形结构,顶似穹窿,殿门外立着一尊白玉雕成的阿修罗王神像。那神像二丈来高,一手平托着金色火焰,一手握着修罗刀。他神色冷傲狠绝,容貌仍是天下无双,能令神魔畏惧、龙凤来朝的俊美,只不过凌厉的瞳孔中却镶嵌着两只完全不同的宝石。
一只为金,携无限尊荣高贵,流转着瑰丽的华光。另一只赤红,那样纯粹的红,仿佛是用世间万物的鲜血染成。
这双眼眸……
离朱身子剧烈一颤,指着神仙,一时说不出话来:“这、这是……”
一个陌生而略带些稚嫩的嗓音在她身侧响起:“这尊雕塑,雕的是神魔大战之后的阿修罗王。十几万年前,魔帝趁着天界诸神前往九重天外听佛祖讲佛,带领十万魔兵偷袭须弥山。当时,须弥山上只余几名门神,哪里是魔帝的对手?一旦须弥山倒,则天下生灵涂炭。眼看魔族就要得逞,千钧一发之际,独自留守天界的阿修罗王率领着五千部众赶到,与魔军鏖战了整整九天九夜……”
离朱蓦然转身,却见一个眉目清秀明媚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侧,正仰头看着神像。
那少年身着青色长袍,袍子一直覆盖至脚面,长发如瀑,颜色接近于明黄,却又远不是罗修那样灿烂的金黄。他的眼眸中闪烁着虔诚的光,娓娓道来那流传了数十万年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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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役,双方兵将的血染红了整个天界,人间亦是生灵涂炭,冥界中亡灵流下的离魂泪将天空染成了深黑。九日后,待众神自九重天外赶回时,战斗已经结束,昔日金碧辉煌、宝盖层台的须弥山已几乎被夷为了平地,所有神兵魔将,竟无一人幸存……”
“那阿修罗王呢?”离朱的心里茫然一紧,仿佛同时有成千上万条看不见的丝线,正在凌迟着她的心脏,疼得就要窒息。
“阿修罗王……”青衣少年顿了顿,平静地转眸看向她,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在双方兵将尽已殆亡,而他自己又近乎血枯力竭的情况下,仍坚持着与魔帝一战。相传那一战,二人直斗到山崩岭塌、天昏地暗,须弥山摇摇欲坠,须弥海巨浪滔天。”
“然、然后呢?”离朱身上泛起层层凉意,手掌不自觉地收紧,以致于指甲狠狠陷进肉里,溢出几滴鲜红的血。
“魔帝集天地戾气而生,自是不好相与。不过阿修罗王身为天界战神,最终仍是凭着一股锐气,生生将魔帝斩于刀下。”他低声叹了口气,又抬眼看去,明亮的眼底不知是敬畏,还是莫名的怜悯。“只不过,阿修罗王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惨重。因为魔帝临死前,将自己的杀戮之瞳打入了阿修罗王体内。阿修罗王当时气力已竭,只来得及封印了其中一只魔瞳。”
“杀戮……之瞳?”
青衣少年点点头,一字一顿:“得杀戮之瞳者,瞳中只见杀戮。”
“也就是说,这只赤红色的眼睛,本来不是阿修罗王的?那只金色的才是?”离朱有些如释重负,也有些暗暗的欢喜,却又不明白究竟是为着什么。
“自然。魔帝死前曾说,只要杀戮之瞳一天不灭,阿修罗王的眼中就只能看见杀戮。待他杀孽积重难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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