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院子里,只见萧靖北正在院子里铲雪,宋思年站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着天。
院子里堆了几个雪堆,看来萧靖北已经铲了一会儿。他穿着青色的短棉袄,腰上扎着一条黑色的腰带,显得精壮干练。干了半天体力活,他的脸红红的,似乎冒着热气,昨夜被打肿的脸已好了很多,还留下一点点痕迹。
“爹,萧大哥,你们早啊!”宋芸娘笑盈盈地打着招呼。
萧靖北放下铁锹,含笑看着芸娘,眼中充满无限的柔情蜜意。宋思年看了看这眉目传情的两个人,咳嗽了两声,问道:“芸娘,昨晚睡得好不好?”
宋芸娘心道,您老人家亲自铺的床铺,能说不好吗?她正准备开口,忽然听到自己的厢房里传来一阵呼噜声,不觉愣住。
三个人走到西厢房门口,透过窗缝,看到许安平在里面睡得正香,还有一股浓浓的酒气从窗子缝里钻出来。
宋思年忍不住笑骂道:“这个臭小子,把我们折腾得一晚上没有睡好,他现在倒是睡的香。”
宋芸娘看向萧靖北,两人面色都不是很轻松。她在心中担心,不知道许安平醒来后又是怎样一番局面。
日上三竿,温暖的阳光照在晶莹洁白的积雪上,发出耀眼的白光。张家堡里开始喧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忙着铲雪,准备收拾被战火破坏的家园。
热闹的动静并未惊醒许安平,他仍是睡得深沉。在他熟睡的时候,宋、许、郑三家却早已乱了套。
先是郑仲宁和许安慧早起后,看到昨晚安置许安平留宿的房间空无一人,不禁大吃一惊。郑仲宁匆匆赶到城外,好一番查找后,却得知许安平并未回营,便只好返回来,又同许安慧一起到许家寻找。
在许家自然是找不到许安平,反而让张氏好一阵子的担心。幸好没一会儿,芸娘来到许家小院,准备到厨房做早饭,看到急得团团转的三个人,便告诉他们许安平正好好地睡在自己家里。
三人匆匆赶到宋家,隔着窗子缝看到睡得沉沉的许安平,张氏的一颗心倒是安定下了,可是她看着芸娘,又有了新的疑问:昨晚许安平明明因醉酒留在郑家,为何又睡在了芸娘的房里。
芸娘脸色一红,有些无措。这时,宋思年充分发挥了他“姜还是老的辣”的作用,他坦然地看着张氏,镇定地说:“昨天晚上,安平这小子喝得烂醉,他只怕记挂着你这个娘,便摸着黑从郑家走回来,可是却敲错了门,找到我们家来了。我见天色已晚,又想着你们家一屋子的妇孺,也没有空余的房间和床铺让他歇息,便做主让他在我家歇下来。许大嫂,让你担心了,是我考虑不周全啊!”
张氏自是感激了宋思年一番,又心痛许安平深夜还想着自己,她眼巴巴地透过窗缝看着睡得正香的许安平,忍不住地抹着眼泪。
郑仲宁倒是半信半疑,许安慧自然是绝不相信宋思年的这番说辞。她直接看向宋芸娘,见芸娘脸上有愧疚之意,便在心中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心中不免是又气又恼又心酸。
两家人心不在焉地吃了早饭后,张氏便留在了宋家,等候着许安平醒来。
此时郑仲宁和萧靖北都早已出门去忙军务。郑仲宁临行之前特意嘱咐许安慧,让许安平多睡一会儿,不用催促他起来。因为他早上去驻扎在城外的军营时,得知昨晚好些将领和士兵都喝高了,故此周将军推迟了出发的时间,决定稍晚一会儿再走。
有了郑仲宁的这番话,张氏他们便都不去打搅熟睡的许安平,而是任由着他舒舒服服地睡到自然醒。
宋家的院子里,宋芸娘将早上萧靖北铲好的雪堆成了两个大雪人,还孩子气地安上了鼻子、眼睛和嘴巴。两个胖胖的雪人一左一右地站在院子里,好像两个站岗的卫士。
钰哥儿围着两个雪人欢欣跳跃了半天,突然跑到芸娘面前,仰着小脑袋求道:“芸姑姑,你再帮我堆一个小雪人好不好?”
芸娘蹲下身子,笑眯眯地看着钰哥儿红扑扑的小脸蛋 ,“好啊,堆在哪儿呢?”
“就堆在两个大雪人的中间。一个是爹爹,一个是芸姑姑,中间还要有一个钰哥儿。”钰哥儿奶声奶气地说道。
芸娘心中一暖,忍不住抱住钰哥儿亲了一口,“那钰哥儿和芸姑姑一起堆好不好,我们呀,要堆一个最漂亮、最可爱的小雪人……”
正在地窖旁忙活着的宋思年等人看到这一大一小,相处得亲密无间,心中也有了几分欣慰和安心。
在刺眼的白光和一片喧闹声中,许安平终于醒了过来。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大脑一片模糊。
一直守坐在桌旁的张氏忙扑过去,“安平,你醒啦!”
许安平摸了摸头,环顾了四周,怔了半晌儿,疑惑地发问:“娘,我这是在哪儿?我是不是在做梦?”
张氏鼻子一酸,她伸手心疼地摸着许安平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轻声道:“傻孩子,你昨晚喝醉了。你姐夫本来让你睡在他那儿,可是你半夜里自己跑回来了。却又走错了门,进了你宋大叔的家。这是芸娘的房间啊。”
许安平越发迷糊,似乎张氏说的都是和他不相干的事情,他的脑海里没有一点儿记忆。
他皱着眉头,努力地回想,依稀记得自己在防守府了喝酒,再之前……再之前……他想起来了,只觉得心中一片刺痛,头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芸娘定亲了,她定亲了,定亲了……
许安平愣愣看着张氏,木木地问道:“娘,芸娘是不是定亲了?”
张氏一阵心酸,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好孩子,这世上比芸娘好的女子多得是,我儿这么有本事,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许安平呆呆看着张氏,只觉得浑身都痛,头也痛,心更是一片刺痛。
院子里,宋芸娘得知许安平已经睡醒,便去许家厨房做了一碗醒酒汤,刚刚端出厨房门,就碰到了穿戴一新,打扮得鲜亮的萧靖娴。
只见她上身一件玫红的小袄,下穿墨绿色袄裙,腰身收得极好,越发显得芊芊细腰,不盈一鞠。头发也精心梳了一个桃心髻,上面还插着及笄那日的玉簪。面上更是用上了芸娘送给她的面脂、妆粉和唇膏,打扮得唇红面白,一张小脸粉嫩的似乎可以掐出水来。
看到这样的萧靖娴,宋芸娘倒是一愣。她心想,莫非萧靖娴这些日子天天灰头土脸的躲在地窖里有些生厌了,此刻一解除危机,便想精心打扮一下?
只是这段日子以来,芸娘对萧靖娴始终还是有些心结,便只是对她微微点头笑笑,便准备离去。
谁知,萧靖娴主动开口:“芸姐,不如我帮你端这碗醒酒汤吧。厨房里的事情这么多,都是你一个人在忙活,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这些小事也让我帮帮忙。”
芸娘一愣,转念想到自己此刻若端着这碗醒酒汤去给许安平,还不知他又会是怎样的表现,想到这里,她便将醒酒汤递给了萧靖娴,淡笑道:“如此就有劳了。”
芸娘的厢房里,许安平坐在床上,有些木然地看着张氏的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可是一个字也没有进入他的脑子里。突然,门帘被掀开,一阵寒气从门外袭来,随即一个俏丽的年轻女子端着一碗汤风摆扶柳般地走了进来,笑吟吟地看着许安平,“安平哥,喝点醒酒汤吧!”
许安平一怔之下还以为是芸娘,心中一阵欢喜,再仔细一看却是那日在母亲房里见到的那名年轻女子,他不觉又失望又烦闷,呆了一会儿,冷冷道:“我又不认识你,是你哪门子的安平哥?”
萧靖娴一怔,脸刷的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眼泪也在眼睛里打转,端着醒酒汤无措地站在那里,好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萧靖娴自从张氏对她流露出撮合她和许安平的心思后,特别是听到许安平在军队里很是上进和出息,便暗暗留了心。昨日见到许安平气宇轩昂,一表人才,更是动了芳心。她是彻底的行动派,便立即抓住机会表现自己,可惜许安平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倒是白费了她这番心意。
张氏看到萧靖北这番尴尬的模样,忙为她解围,“这是和芸娘定亲的萧靖北的妹妹,叫萧靖娴。她现在暂住在咱们家。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啊,可都是靖娴在照顾我。”
许安平一听到“芸娘”,“萧靖北”,“定亲”这样的字眼,便更是烦闷。他气冲冲地起了床,借口要赶回营中,便急急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0章了!第一次写文,本是无聊时的随意之作,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坚持到100章。感谢亲爱的们一路的支持!
☆、暗地里的战斗
周正棋将军见天气晴好,便谢绝了王远的午宴,决定在午饭之前出发,率领着游击军回驻地。
考虑到张家堡人员伤亡惨重,兵力大大减少,又担心阿鲁克的军队会反扑,周正棋便决定留一小队人马在张家堡驻扎数日。
本来他属意于许安平,可是意兴阑珊的许安平谢绝了周将军的好意,却推荐了另一名也是张家堡军籍的小将。他的理由是,该小将成家不久,家中有娇妻,这样的好机会理应让给他。他虽有一个寡母,但也有姐姐姐夫精心照顾。现在他是孑身一人,来去无牵挂。
周正棋自然是大大赞赏了许安平一番,他重重拍着许安平的肩,笑呵呵地说:“好小子,你也要快些成家,这样你也有了牵挂了。”
许安平苦笑着看着周正棋,心中更是一片涩然。
大军开拔之前,许安平还是抽空回了许家一趟。他同张氏、宋思年一一告别,还去了救治伤员的小院看望了荀哥儿,却独独避开了宋芸娘。
许安平昨晚虽然醉得厉害,可是今晨酒醒后,他努力回想,对昨晚的事情有了模糊的记忆。他虽然无法完全想起,但他大略知道,自己昨天半夜出现在宋芸娘家,绝对不会是简单地走错了门,而是冲着宋芸娘而去。
今日早上,他除了因饮酒过量,头痛脑胀,身上也多处酸痛,竟有打斗后的瘀伤。他想,莫非自己和人打过架?可是到底是谁,他却全无印象。他担心自己半夜醉醺醺地出现在宋家,是否对芸娘有了冲撞和冒犯,怪不得芸娘一直对自己躲躲闪闪……
许安平思前想后,只觉得对芸娘又气又恼又羞愧,便忍下一颗心没有去同芸娘告别,而是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许家小院。
三千大军来也一阵风,去也一阵风,转眼间,已经消失在茫茫雪原,只留下地上成片的马蹄印。
暂时留下来的那几十人的小队,王远自然不会让他们继续在城外驻扎,而是迎进了兵营。
张家堡外一片凌乱,白皑皑的积雪被大军踏过,已经变成了脏乱的黑褐色,埋藏在深雪里面的尸体也露了出来,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青白的死人脸,看得人触目惊心。
王远担心过几天雪冻得硬了,散落在张家堡外的尸体和各种兵器越发难得收拾,便命军民趁着天气晴好,将这片战场清理一番。
萧靖北站在高高的城头上,遥望着周将军的游击军远去的方向。他那日目睹了许安平作战时勇猛果敢的一幕,对他产生了几分英雄惺惺相惜之感。可是因为芸娘之故,两人不但未能深交,还先打了一架。
周将军他们离开的时候,萧靖北特意留意了下队伍里的许安平,只见他情绪低落,半垂着头,耷拉着肩,毫无生气地坐在马上,哪里还有半点那日如入无人之境般冲锋陷阵的飒爽英姿。
蔚蓝的天空漂浮着几朵白云,一轮红日放射出温暖的光芒。远处的青云山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衣,在阳光的照耀下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张家堡外,军民们分成了几支小队,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有的捡兵器,有的抬尸体,有的搜寻尸体上还能再次利用的皮甲和武器。
突然,远方的原野上出现了几十个小黑点,越来越近,却是几十个流民,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袍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张家堡走着。看到张家堡外劳作的人们,他们似乎很是兴奋,步伐也越来越快。
被鞑子围了半个月多的人们此刻已如惊弓之鸟,这些流民又是出现在阿鲁克刚刚退兵的第二天,越发引起了张家堡军民的警惕。他们神情戒备地站在那里,有的士兵甚至举起来手中的弓箭。
“别,别射箭,别射箭,是自己人。”流民中有人觉察到士兵的动静,急忙挥舞着手高喊着。
待得这群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门前,站在高高城楼上的萧靖北赫然发现居然是张大虎他们一群人。
萧靖北快步走下城楼,一阵小跑来到张大虎他们面前,激动地打量着他们。只见张大虎等人神色狼狈,面黄肌瘦,穿着不知从哪儿扒来的流民的破棉衣,一个个好似流浪许久的难民。若不是张大虎招牌似的满脸大胡子和额上醒目的刺字,萧靖北几乎认不出他们来。
萧靖北和他们几人一路充军过来,又一起守过边墩,也算得上是患难之交,此刻见他们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不禁十激动,忍不住伸手按住张大虎的肩膀,大声道:“大虎,你们还活着!”
“废话,这不好生生地站在这儿吗?”旁边一个人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
萧靖北侧头看去,却见旁边一人身材修长瘦削,灰扑扑的脸上又是皴皮又是破口,嘴唇干枯炸裂,只有那双狭长的眼睛还是亮亮的,闪着不安分的光。
“白玉宁?”萧靖北愣了半晌儿,不相信地问道。
白玉宁翻了个白眼,懒懒道:“现在才认出我啊。”他自认为容貌俊雅、一表人才,在充军途中都十分注意自己的仪表,现在却带着一顶破烂的冬毡帽,衣衫褴褛,发丝凌乱,胡子拉撒,哪有半点玉树临风、白面书生的模样。
除了他们二人,萧靖北仔细辨认,发现还有刘仲卿、刘二柱等一起在边墩驻守的人,他们都是一样的面黄肌瘦,神色狼狈,此刻却也激动非常。
萧靖北见他们神色疲惫,便急急迎他们进堡,让他们去休息室稍作休整。
这些人都是张家堡驻守在边墩的守军,除了张大虎他们那个边墩的,还有其他几个边墩。
原来,阿鲁克的军队进攻张家堡时,并未将那几个小小的边墩放在眼里,而是直接绕过。鞑子在张家堡四周驻扎下来后,张大虎他们便趁着夜色偷偷溜出边墩,联络了其他几个边堡的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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