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女人也没有转身,她已经感到身后传来的熟悉又火辣的热流,她自思对不住婉玉的名讳,窃活至今仿佛是对他的一种侮辱,她的身体好像是被捆绑住了,动弹不得。
里外两人雕塑一般,随着船舱一上一下的浮动,此时,与其说是空气都被凝固了,倒不如说是情感被蒸腾了,周围形成了真空,世界进入了虚境。两颗心在跳,调整着旋律,扑捉着共同的音符,追寻着那数年前的共鸣。
西施双手捋了一下发鬓,如幻觉一般轻盈地转过身来,脸上的微笑依然那样坦然迷人,犹如昨日再现,只是多了许多成熟大方,双手交叉在腹前,迈前一步,第二步没有迈得出去,就轻启丽口,呖声而语,还是那样熟识只是多了些斯文,“范兄请了,子玉这边有礼。”说完屈身施礼。
范蠡急忙跨前一步推门进来,吞吐而言:“玉妹请了,鸱夷子皮有礼了。”说完还礼。
两人隔着方台坐下来,就是一阵沉默,一种难耐的沉默,两人都找不到合理的话题,尴尬窘迫成为主题。
大海啊摇啊摇,船舱啊晃啊晃,两份情啊荡啊荡。空间里漂浮着太多往事的凝结,撞来撞去,抓哪个,都是那么的沉重,手一定是托不起来。专心地嗅着散发着的气息,感觉花儿开了又花谢,抖落了满地花瓣。谢了又开,遮住一片天空;叶儿绿了又苍黄,留下空旷的寂凉。枯了又绿,描画出希冀的原野的生机。哀怨、怪责,憧憬、眷顾,如云如烟,时现时断。波涛里伴着阳光拍打着舱壁,烛光似乎明亮了起来。
“噗嗤”轻轻的一声,西施笑了出来,侧着脸避开范蠡,半垂着头说:“范兄何时改称‘酒囊饭袋’了?”
范蠡苦笑一下,说:“比此还不如!”怯懦地看西施一眼。西施依然半垂着头,发鬓虚掩着红润的面容,妩媚、羞涩、文雅、高贵,身上穿的依然是分别前的那身衣服,依然是那样的纯情,丝毫看不出曾经的贵妃身份,如同往日一样,一副虔诚的等待范蠡话音的样子。就是这么一副女儿身,承担了何其重大的举国担子啊。范蠡心里又是一阵乱跳,有什么资格在她的面前自我表白呢?就说:“酒囊也罢,饭袋也罢,尚能浮于水面,而范蠡已经埋于泥沙了。”
西施已经感到今日的范蠡的不同,他已经不是昨天的他,而我依旧是摆脱不了的子玉,心境一阵暗淡。
此刻船已经行驶到苎萝山了,西施望望舱外,起身走到舱口,趴在窗口踮起脚跟向外张望,许久,呢喃:“苎萝山依旧,可惜物是人非了。”
范蠡看到了西施留在台上的蠡玉,蠡玉里面西施的眼泪好似还在默默地诉说着分别时的伤感,看着西施背影中透射出的浓浓的乡土情,范蠡如同重新回到苎箩溪边初次遇到西施,那股热流再一次涌上心头,动情地说:“想当初,我范蠡将蠡、玉融合在一起,想的就是用今生的一切呵护她……然而,我有愧于这块蠡玉。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虚伪值得隐瞒的呢!婉玉,多年前我们在此地相识,在这里分别……就让我俩在这里重新开始!我已不是昨天的我,你依旧是昨日的西施。”范蠡说完,眼睛里亮闪闪的。
西施落下脚跟,面对着舱壁,双目低垂,低声说:“少伯兄长,西施也不是往日的婉玉了,婉玉这名字也早已经埋进泥沙里了。”
“不。”范蠡抬高声音说:“被泥沙埋掉的是浑身充满了耻辱的范蠡,埋掉了揣满了无情和无尽悔责的范蠡,埋掉了空虚与虚伪的范蠡,埋掉了虚假的范蠡,只有婉玉依旧在,回归一个真实的范蠡,真实地陪伴着至真至美,走上天经地义的自然大道。”
西施回过身来,正视着范蠡的眼睛,真切地说:“少伯,昔日有幸在此邂逅,那是缘分,如今又过此地,在此分手可能又是天意。就让我此处登岸,回归家乡好了。”
范蠡的心再次从激情高处跌落下来,他清醒地感到不能再用自私的渴求折磨她那颗受过伤害的心了,眼前所能做的只有用真情,弥补自己的过失,抚平她心灵的伤痕。他答应了她。
三
船停靠了下来,一夜无话。范蠡没有去打扰西施,姐妹三人安闲地度过了离开王宫后的第一夜。
天明后,空中飘起蒙蒙秋雨。范蠡、西施一前一后的下了船,向苎萝山中走去,西施步履轻快的走到了前面,沿着熟悉的小路,脚步轻盈似有节奏,范蠡举着伞在后面紧跟。一会西施就进入了山坡的树林里,沿着蜿蜒的土路不紧不慢地走。不多时西施上到了山岗,站在一块平整的沙石上,一身白色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粘在额头和两鬓,脸上挂着雨滴,范蠡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才是“带露的梨花,雨打的白莲”。就见西施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用苎萝山里人特有的腔调,向山里呼唤:“我——回——来——啦——”话音在山坳里久久回荡,像是山中所有的生灵,都在一遍遍的传递着这一消息。
范蠡来到西施身边,给她撑起伞,西施妩媚又真切地一笑,把伞抛向了山谷,看着往下滚动的伞,西施说:“用不着了!”接着就攀援小树向下走,边走边说:“知道下面有什么吗?”
“我来过,自然知道。”
“都有什么?”
“嗯,有花,有水,还有……”
“咯咯……”西施带着一片笑声,“你说的这些睁眼就能看到。”
“还有山鸡,鸟雀。”
西施又是一阵开心的笑声,“算了,当大夫的是猜不到山坳里有什么。”
“我也是山里人出身。”
“这儿的山,不同你的山,这里平静自然,没有任何的打扰,没有猛兽,只有温和的小生灵。秋天这里到处是成熟的果子,漫山遍野的蘑菇,奇珍异草,还有世上极少见的东西。听老人们说,每年的暮春的三月三,就会飞来一只彩凤,在山中逗留数日就不知去向了。”
说着话,他们下到了山谷,细雨已经停了,山谷里弥漫着水雾,水雾里夹杂着绿草的清香,山花的芬芳,地面散发出一股溪水冲刷泥土的味道,透过水雾,时不常地传来一声声雀鸣。西施双手捧作喇叭状,捂在嘴边,“哎——我,在,这儿——”好像在与山野相互呼喊,相互应答。她转身拉着范蠡的胳膊,“走,让你惊喜一下。”
来到一个山洞前,洞外一片数丈见方的草坪花甸,洞口足有一人高,丝丝凉风从里面吹来,三尺多宽的细流,从深处流出来,水深不足脚面,就像流动着的琼浆玉液,下面是各色的沙砾,犹如宝石般闪光。西施说这个洞最奇怪的是,每当天气转寒,洞里吹出来的风就变成温暖的,天气转暖,洞里出凉风,因而周围的一片,四季如春,草常绿,花常开,鱼常游,鸟常来。洞深的找不到头,里面有水塘,再往里会看到冰花、冰幔。
范蠡煞是惊奇,探头向里看。
西施往里推他一下,接着拉住了,“咯咯”笑了几声,指着旁边一块平整的石面,“就在这里盖一座木房子吧。好了,我的伙伴一会就到,我先去做一下准备。”说完上山坡去了。
范蠡在树林里找到了几株合适的树干,砍了扛回来,依着山壁一根根地扎起来,费了好些功夫,终于扎成一个亭子摸样的木架子来。正忙得不可开交,西施回来了,放下手中的东西,对着木架左看看右瞧瞧,“扑哧”笑了,“相国呀,你做的是什么?”
范蠡回转身来,抹抹脸上的汗水,嘟囔一声:“房子。”
“房子?怎么越看越像棚子,还是马棚一类的。”
“不是房子,也是个亭子吧。”范蠡倒退一步,颇为自赏。
西施上前,举起手中的丝帕给范蠡擦擦汗水,“不管像啥,身为士大夫的,能搭起这个形状真的好得不得了。”
范蠡听得兴奋,激情上来了,一把抓住西施的手,攥着,动情地说:“婉玉,让我们把这里作为新的开始吧。”
西施没有答话,抽回手来说:“你先去那边砍一些粗一点的竹子来,再拣一些枯柴回来,点着火。”
范蠡这才看清楚,西施堆放在地上东西,除了鲜蘑菇,还有好多生活用品,陶盆、火石、盐块、麻布、烛灯、绳、砍刀等。
“哪里弄过来的?”
“这是山上采来的。”西施指着蘑菇,“这些,是出山去换来的。”指着麻布,盐块,火镰、绳子等。“这些,嗨唉,好多年了,是我和郑旦藏在这里的,当时说要在这里建一个属于我俩的乐园,一件件不被人知地搬来的,时间一长她就不耐烦了,直到我们离开,都没有来过。”说完瞄了范蠡一眼,只有怪责目光。
“看样子真的想在这里终老此生啊!”范蠡转身去砍竹子去了。
“对啦。”西施干脆地说。看着范蠡的背影,追着问:“哎,我的伙伴来了吗?”
“谁?”
“山谷里的精灵。”
“等着吧你。”又嘟囔:“什么精灵?哪有!”
当范蠡扛着竹子回来的时候,木架子上面已经铺上了麻布,外面用灌木叶子密密的覆盖了一层,“嗬,这马棚真的不错。”
西施没有搭理他,指着地上的竹子说:“多砍些来,一样长,一根根地排好,做成筚围,围在马棚四周。哎,可别忘了留出门口。”
西施又挑选了几根粗的竹子,在石板上仔细地砍成数节,一节节的在砂石面上研磨,做成了数个小桶,将洗好了的蘑菇装入竹筒,放入不知道什么叶子,绿绿的颜色,又放入了盐。支起篝火支架,吊起竹筒,啪啪地打火石,引着火绳,点燃干柴,火苗燃起,不一会竹筒里就冒出了喷香的野味,引得干活中的范蠡不时地回头。西施还是不搭理他,偷偷一笑忙自己手里的活。
山谷里看不到太阳时,范蠡基本上大功告成,从门口出来,发现一个用竹子做成的小方台,还有一张像床板一样的竹板,小方台上放着几个冒着香气的竹筒,台两侧还有两个竹凳。
西施把绢帕丢给范蠡,“去那水边擦擦手,可以吃晚饭了。”说罢拖着竹板进了棚子里,把竹板四周支起来,再铺上干燥的暄草,压得平整了,上面又铺上了麻布。范蠡一直扒着门口看,看她干完了不解地问:“那是什么?”
“竹床啊,下面的草防虫干燥祛病,什么样的床……也比不得。”
“谁的床?”范蠡尴尬地问。
“当然是我的。”
“我的哪?”
西施向外努努嘴,“呶,那里就是,吃完了就是床。”
范蠡赶紧坐到竹台边,端起竹筒吁吁热气,借以掩饰窘态,尝了一口,“好香的蘑菇,天天食用也不会生厌,这绿绿的是什么?。”
“是山葱。”说完话,西施从里面出来,警告范蠡,“先给你说好了,可别打这山里任何动物的注意。先把你的弓剑给我,一起收起来。”
范蠡无奈的摇摇头,只好照办,嘴里嘟囔:“来了猛兽呢?”
四
夜幕很快的降临,这是一个满月的夜,月亮如同打在天空上,南箕北斗分外明亮,两人坐在草坪花甸里,篝火映照着两个人的身影,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世界,这样的独处,对两个人来说都很陌生,都没有说话,专心的倾听着蟋蟀的弹奏,夜莺的鸣唱,还有细柔的流水声。花香驾着微风缠绕在两人身边,萤火虫提着灯笼聚在眼前,像是在翩翩起舞,这是山谷里的交响乐,山谷里的歌舞。西施陶醉在回归之中,范蠡回忆起儿时的家乡。两人不知不觉中坐得近了。
就这样静静地呆了好长好长时间。
“少伯,你说天上的月亮像什么?”西施仰望着天空,温情地说。
奇~!“像什么?像、像个银盘。”范蠡不假思索地说。痴醉的范蠡,哪有心思看月亮呢,哪有心思抒情呢,美轮美奂的境界里,美轮美奂的人,美轮美奂的机会里,美轮美奂的躁。
书~!西施白了他一眼,“看它多像萤火攒成明珠,那么松软柔和,仿佛用手一点就能拥出个窝来。”
网~!“也像个白面做成的大饼。”
西施不理会他,继续说:“少伯,你讲的月亮的故事太美好了。”
“噢,月亮的故事?”范蠡一怔。
西施低下头,“看来繁杂的事务,让范相国忘了不少的事情。”说完站起身来,轻叹一声,“看来我的竹篷,不比人家的月宫家园差。”说完走回竹篷里,引着灯烛,面朝里侧身躺在竹床上。
一脸不解的范蠡,仰头对着明月思索一会,摇摇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蹑手蹑脚走到竹篷旁,心突突跳着向里探头,“她若是怪罪我,我就说进来照看灯火。”想着进来,看了一眼灯火,悄悄来到床前,俯下身来,一看,心马上揪起来。西施脸上挂满了泪水,鼻翼抽动,双唇哆嗦。
范蠡手足无措干巴巴地说:“都是我不好,我忘了月亮的事。”
西施坐起来,伸出手,手心里攥着那块蠡玉,蠡玉已经被泪水浸湿。西施泪眼婆娑,“少伯,它一直在我身边,今日你收回去吧。”
“婉玉,”范蠡声音颤抖,“原谅范蠡犯的过错,原谅我的过失吧。”
西施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猛地搂住范蠡的脖子,失声哭了出来,“我对不住你,真的对不住你!”
范蠡的脸紧紧贴着西施的耳朵,“不!是我对不住你,我太自私,太虚伪了,我才没脸见你!”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尽情的流着泪水,用泪水冲刷谁都不愿意回忆的过去。清新的山谷,静谧的世界,重新唤起了两人压抑在心底,尘封了多年的真挚的情爱,对这两个人来说,真情碰撞的那一刻,过去都归零了。
“婉玉,让我俩在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再一次开始。”
“嗯。”西施点着头,含着泪,咬着唇。
两人并排坐下,范蠡从怀里取出西施的木梳,交的西施手中。
西施接过木梳梳理一下头发,看着范蠡的脸,深情地看着,然后依靠在肩头,“少伯你有白发了。”原本明亮含情,曾经充满了哀怨的眸子里闪动着欣慰的目光。
“是吗?对过去来说,不仅老了,已经老死了,对未来来说,刚刚开始。我要让你和你的妹妹们,过上本应该属于你们自己的生活。”
“想到郑旦就会觉得自己的渺小,想到妹妹们就感到不安,想到婉晴,就觉得愧疚,想到宣娘娘、文娘娘,总觉得过于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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