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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钊张张口,又闭上了,捧着热汤低头不语。
曹泽民看着他,苦笑一声:“是因为师母生气,对不对?可这种事关系到先生的遗愿,即便师母生气,我们也该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才是!当年不查,何尝不是因为……先生去后,我们无根可依,在朝中不受重用,只能在地方上熬资历,结果急了,躁了,忘了先生的教诲,才会自欺欺人地装作没看见那件事中的破绽,执迷不悔地走上了错路?”
郭钊仍旧沉默着,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几名随从盘腿坐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屋中一片沉寂。
良久,曹泽民才叹了口气:“说到底,当年我们会犯错,除了受到皇帝与冯家的蒙骗之外,心生私念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其实我们都还年轻,在地方上多历练几年,未尝不是好事,可我们眼里却只盯着朝中的职位,总觉得自己应该像先生还在时那样,参与国家大事。因为不能进入中枢,便觉得自己受到了打压,甚至因此怨恨起悼仁太子……悼仁太子是先生精心教导多年的弟子,说来也是我们的同门,若他真有什么不好之处,先生心里难道还会不知道么?若他果真对先生有怨言,甚至不惜下手暗害,先生目光如炬,难道会毫无察觉?可先生却从没说过太子不好的话!是我们……错信奸邪,将悼仁太子送上了绝路。回头想想,当时先帝已经病重,悼仁太子随时都有可能继位,若他能顺利登基的话,先生的抱负,先生的设想,都有机会实现,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他看向郭钊,目中含泪:“这一切,都叫我们这群不肖弟子毁了啊!”
郭钊低头,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时,双眼已是通红:“正因为这样,所以才要弥补。正因为我们做错了,违背了先生的遗愿,给百姓带来了灾难,所以我们才要站出来,为这一切负责!二哥,你还年轻,难道就甘心终身留在这种地方,只为了一小群山民而活?!为何不想办法救更多的人呢?!”
曹泽民悲凉地笑了笑:“救更多的人?若照你的想法去做,恐怕要死更多的人吧?师母当年背弃了先帝与悼仁太子,扶助今上登位,如今又再背弃今上,落在世人眼中,成什么了?四弟,那张椅子谁爱坐,就让他坐去吧,何苦再造更多的孽?!”他站了起来,转身要往干草堆的方向走,那里是他的床铺。
郭钊激动地跟着站了起来:“二哥,你真的不肯答应么?!我知道你心里对师母有怨言,可师母已经知道后悔了,她天天为小六的死哭泣,也十分想念你。她说如果能再给她一次机会的话,她绝不会相信皇帝的话!如今虽无法回头,但她也不能再容忍他继续坐在那个位子上害人了!二哥,你可知道如今朝中是什么情形?皇帝与冯家起了内讧,宗室诸王与皇帝也闹起了不和,与冯家更是水深火热!我上个月刚刚收到京里来的消息,有两位老王爷忽然暴毙,死因成谜,世人都猜测是冯家人下的手。皇帝因此申斥冯家人,还寻借口将冯兆南的军职给捋了。派往安南的大军统帅也定了下来,冯家完全被排斥在外,甚至有传言说皇帝即将会下旨立长子为储君。冯家已经有了不臣之心,冯兆东辖下的禁军出现过几次异动,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起动乱,二哥……”
曹泽民脱去湿衣,倒头睡在干草上,竟像是完全没听到郭钊所言一般。
郭钊叫了他几声,见他完全没动静,便知道他的心意,叹了口气,走到门边,发起愁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他咬咬牙,回头再望曹泽民一眼,毅然离开了屋子。
随从跟上去小声问:“四爷,二爷不肯回去,咱们该怎么办?”
郭钊抿了抿嘴:“他会回心转意的。在那之前,我们先回德庆城去,想法子把二哥从这鬼地方弄走,再寻个地方安顿下来,慢慢劝他。我就不信,以我的耐性,会等不到说服他的那一天!”
第五十九章 傻子
朱翰之津津有味地看着街角的卖艺人表演,双手抓着个葱油饼大大地咬了一口,芝麻、葱碎与粉皮顿时掉了一地。
明鸾嫌弃地睨着他:“脏不脏啊?你就不能好好吃?那些表演有什么好看的?眼睛都挪不开了!”
朱翰之匆匆转过眼珠子瞥她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嚼着饼的嘴含糊不清地说:“很……有意思……”等到他终于把那口饼吞下去了,口齿才变得清楚些:“以前从京城流亡去北平的时候,我遇到过这样的街头卖艺,但那时我又饥又渴,心里还茫然不知所措,哪里有心情停下来细看?如今大事都办完了,我心已安定了,还不趁着没人管,多轻松轻松么?”
明鸾撇撇嘴道:“既然是这样,那你就走近了去看,看得清楚些,也好给那些辛苦卖力表演的人几个铜子,叫他们有口饭吃。像你这样,隔得远远地白看,人家都要亏死了!”
{文}朱翰之回头冲她笑笑:“你知道的,我兜里没钱。”明鸾翻了个白眼。
{人}是啊,这个人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他穿着太孙朱文至留下来的衣服,戴着朱文至留下来的斗笠,学习朱文至走路的姿势,还不满足,非要让明鸾悄悄替他在好好的细布衣裳上缝两个补丁,说是这样才显得他是个乡下穷苦人家的男孩子。
{书}从走下象牙山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对着每一个遇见的人傻笑,让他们看他脸上的疤和麻点,如果有人质疑沈家子不仅仅是个麻子脸么?他就不停地重复一句话:“我不是麻子,我不是麻子……”于是大家就都了解了,沈家的儿子不是病后成了傻子和麻子脸,而是病后成了傻子和麻子脸,又因为成了傻子不知危险,前不久刚刚把自家厨房烧了,所以在脸上留下了无法痊愈的伤疤。大家都在叹息:可怜的孩子,连父母亲妹都嫌弃他,只有舅舅愿意将他带在身边抚养,可是他舅舅却被调离了这个辖区,而他因为有个流放犯的父亲,不得不留下来,以前还能闲着不干活,现在不行了,没人照应他,所有事他都要自己干,所以才会把脸给烧坏了,也幸好他受了这样的伤,所以章家那些好心的亲戚还愿意看顾他几分……
{屋}明鸾觉得自己都快要呕死了!她早该想到的,这家伙绝对不会乖乖顶替沈家子的角色,象朱文至那样继续躲在山上隐居,他选择了出现在外人面前,尽责地扮演着痴呆少年的角色。果然是古代版的奥斯卡影帝吗?忠厚老实的孝顺少年、狡猾的小混混、被嫡母陷害后艰难逃出生天的悲情皇孙、深明大义不惜牺牲自己的好弟弟,现在又是天花后遗症的痴呆儿,还有什么是他不能演的?
由于扮演的是个傻子,所以朱翰之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路上,想干嘛就干嘛,没人敢欺负他,因为傻子会骂人,会打人,打起人来还很有力气,就算告到官府,官府也不会受理的,欺负一个公认的傻子本就不占理不是吗?本来他一个寻常军户子弟,连军余的身份都没有,卫所里随便一个人就能支使他去干活的,但现在没人会对他开口——谁会让个傻子去干活?于是他在千户所晃了一圈就出来了,然后光明正大地逛街,跟街上遇到的小孩子玩游戏,买东西吃。他不付钱,不过跟着的人会帮他付的,这个不幸的跟班就是章家三姑娘、我们的女主人公明鸾。
城里的人都只是围观看笑话,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个傻子除了呵呵傻笑、被人欺到头上时会骂人打人以外,路走得很稳当,说话从不结巴,也不会跟路人胡闹,不好吃的东西绝不会碰,吃东西的时候也绝不会弄得满脸狼狈,而且从不会拿起一样东西就走。他每买一样东西,都会回头看跟班一眼,接着后者就会付钱。他买的东西都不贵,一个钱,两个钱……五个钱,每天的消费都刚好压在四十文钱这条线以下。
明鸾深深地怀疑,这么有规有矩的“傻子”,怎么就没人看穿他的真面目呢?她奉祖父之命,陪他进城玩三回了!她还有很多正事要做呢,哪里有空陪他天天到处去玩?可她一抱怨,朱翰之便呵呵冲她傻笑,瞬间从思维正常的腹黑少年转变成了痴呆儿,她都快抓狂了,但又不能对着他狂吼。路人会看不过眼的,会来劝她:“小姑娘,他是个傻子,你跟他生什么气呢?”回到家,祖父、伯父和父亲还会跟她说:“那位殿下还从来没有过这么轻松的日子,你就多忍一忍吧,家里的事不必操心。”
她还能说什么?她甚至在怀疑,这人是不是前世跟她有仇,专门来报复她的?!
又逛了半天,明鸾瞧着太阳已经升上头顶了,路面热得可以烫熟生鸡蛋,行人都争相寻阴凉之处避暑,朱翰之却还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大路上,终于忍不住对他开口:“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前面那条街我们不是来过两回了吗?有意思的地方你早就逛过了,你不饿吗?赶紧找个地方吃饭吧,我都快热死了!”
朱翰之吊儿郎当地踢着路面上的小石子,道:“我不饿,你要想吃东西,就随便买个包子好了。”
明鸾咬咬牙:“我可以随便买个包子充饥,但你也该歇了歇了吧?就算你肚子早就饱了,这太阳也够晒的,而且你走了半天路,就不觉得累?”
朱翰之转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我不累啊,这点路算什么?我更远的路都走过呢。三表妹,你这样太娇弱了,不好。”
明鸾顿时有一种想吐血的冲动,她握了握拳,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才睁开双眼挤出一个微笑:“我说,沈表哥啊——”朱翰之打了个冷战,轻咳一声:“不必这样多礼,有话直说好了。”明鸾皮笑肉不笑地问:“你不是一直担心那个姓郭的人会来吗?吕先生可是说过,你最好躲着些,别跟他撞上的,你就不怕他已经到了,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前方任何一个路口?”
朱翰之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那个人啊,我知道,他已经来了,不过前两天离开了德庆城,估计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来的,所以不必担心。”
明鸾一怔,顾不得生气了,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他不在?”想了想,更惊讶了:“你有消息来源吗?是谁?我以为你是一个人在这里!”
朱翰之笑笑:“吕先生为人素来谨慎,你以为他真会把我一个人独自留下来,却不留任何后手么?我再聪明能干,终究只是个少年,在此地除了章家,便别无依靠,身份上又是卑微的军户子弟,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人要欺负我,万一章家救援不及,我出了什么事,他可是要负责任的,毕竟是他答应让我独自留下来。既然好不容易挣下了接回太孙的大功劳,他才不会因为这点小疏忽便让自己陷入麻烦之中。”
明鸾忙凑近了问:“可是之前不是只有你和吕先生两个人过来吗?当时为了找太孙的行踪,你们可是亲自监视我们家和沈家的!”否则堂堂广安王也不至于亲自跟踪她上山了。
朱翰之朝她眨眨眼:“他们才走了五天,广州的人手就过来了。人不多,但足够我使唤,只是打听消息而已。郭钊又不曾隐藏行踪,这事儿并不难。”
明鸾恍然大悟,但又正色劝他:“这些人是过来保护你的吧?就算你有事差他们去做,也应该留下一两个在身边,好以防万一。不然,如果真像吕先生害怕的那样,有人不长眼地来欺负你,比如前儿那个以为你真是傻子就来玩弄你的家伙,也有人可以护着你啊!”顿了顿,便学着他先前的语气道:“你再聪明能干,终究只是个少年,我虽懂一点浅显的拳脚,那也只是懂一点而已,万一遇上我们对付不了的人,逃又逃不掉,那不是自找苦吃吗?有人跟着会安全很多。”
朱翰之望望天,又再转头望望她:“你是在担心我吗?”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我真感动,三表妹,其实你只是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还是很关心我的。”
明鸾怔了怔,随即心底的怒火便噌噌噌地冒起来了:“谁关心你啊?!你个混蛋傻子!我是怕你胡闹,会连累我而已!”
朱翰之又恢复成一脸懵懂无辜的表情,呆呆地说:“表妹表妹,不要生气……”
明鸾望了望四周,压根儿就没几个路人,便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这里没有观众,你就别装了!”
朱翰之嘻嘻一笑,脚下转了个方向继续走着。明鸾欲哭无泪,想要丢下他走人,又不敢,只得忍气跟在他身后,也没留意他往哪里走,心里只是想着:随便吧,随便他爱去哪去哪,反正人人都纵着他,到了时间他自然会回去了……
结果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她一时没留意,便一头撞到了他背上,鼻子疼得不行,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忙捂着鼻子叫道:“你干嘛啊?!”
朱翰之莫名其妙地指了指前方:“到了,你不是想来这里么?”
明鸾抬头一看,却是茂升元的德庆分号,马贵正站在店铺门口一脸好奇地望过来:“鸾姑娘,你怎么来了?正好,快吃午饭了,你们要不要来点儿?”
明鸾忽然有一种失意体前屈的冲动。
马贵准备的午饭很简单,但味道干净清爽,让人胃口大开。朱翰之吃得津津有味,还多要了半碗饭。明鸾心中暗暗诋毁他是个饭桶,眼角却瞥见马贵在门口悄悄给自己使眼色,便匆匆扒完饭出去了:“什么事?”
马贵瞧了瞧屋里的朱翰之,小声问:“鸾姑娘,那个……是你们家那亲戚……沈家的儿子?我怎么瞧着好象跟上回见的不大一样?虽然看起来很像……”
明鸾心中郁闷,这种连自己人都要瞒骗的感觉真糟糕,不过她还没有失去理智:“不小心弄出一场小火灾,脸上留了伤疤,病了一场,人就瘦了,所以多少有些不同。你别理他,他是傻子。”
马贵理解地点点头:“明白了,听说他先前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就傻了,虽然能听懂别人的话,但是没法说理。”
明鸾郑重点点头:“是啊,真是没法说理,我常常被他气得半死,可又不能跟他计较,真是……”咬咬牙,决定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