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霄回头走进“伊甸园”,见梦飞一手来回地抚着钢琴,一手拿着票据,跟那位叫小然的迎宾小姐有说有笑的。
“怎么样?账结好了吗?”李崇霄笑容可掬。
“哎,李老师。结好了。”梦飞匆忙离开钢琴,回头跟小然打了个招呼,却撞了李崇霄个满怀。
“不着急的。”他后退了一步,温和地说,“要不要练练手啊?这台钢琴,难得的好琴。”他朝钢琴走去。
局促中的梦飞一下子高兴起来,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她把票据递交给李崇霄,请他核查。
“弹《秋的私语》,最好听了。”小然说。
“用这架琴弹《秋的私语》,那——太可惜了。”
她在琴凳上落坐,翘脸看着李崇霄,旁若无人,那快乐的微笑和透亮的眼睛自然而无邪,让人多有爱怜。李崇霄看看她,笑着,不说话。
“莫扎特的《唐璜》呢,还是《A大调第二十九号交响曲》?”
“都可以的。”李崇霄微微地闭了闭眼睛,点点头。
梦飞的指尖流淌出莫扎特的梦幻。李崇霄陪着梦飞向校园宿舍区走去。
“李老师,你喜欢这样的聚会吗?”梦飞问。
“基本上不喜欢。都在跟我唱戏词儿呢!如果今天有校党委书记或者校长,话题目标就大不同了,呵呵——但是,听到你弹琴了,这很好,我喜欢。”他停了停,借着路灯,看着梦飞,“这张脸不仅是特别的漂亮,笑起来带雨含烟的,而且,特别地有味道,特别地高贵,耐看,极其耐看。有谁会不喜欢呢。”他禁不住这么想,禁不住为她心动。 。。
高等学府 第二十七章(8)
“今年新年,我们外院联欢,姚水秀副院长让我表演钢琴独奏,我没答应。”
“为什么?”
“人太多了,人多的时候,我喜欢躲在角落里。”
“原来,你是出不得厅堂的小家碧玉啊?”李崇霄玩笑。
“除非不得不为之,呵呵——”
“那,你还是出得了厅堂的喽?”
“人多的时候,我的话也会少很多。呵呵——弹钢琴,只是我个人的享受。呵呵——知道我会弹钢琴的人,很少。”梦飞是笑了又笑,不知道是真的很高兴还是掩盖自己的紧张感,“罗援朝和郭九霞都认为联欢就是要大家一起唱一起跳,他们最不喜欢独奏了。我不愿意他们为这样的小事情难过。呵呵——”
“竟是这般的绵绵情致,竟是这般邈远的空灵。罗援朝、郭九霞他们还真就这么地不喜欢你呢,实在是他们没有福分。”李崇霄想这么说,却没有说出口,侧脸望着走在自己右边的梦飞,抿嘴笑着,目光始终不离开梦飞的脸,怎么看,也看不够的。突然腾升出一个问题:我这一生能不能宠宠她呢?反反复复的,萦绕在心头。
“姚水秀是工农兵学员,但是,她对我非常好,像大姐一样。”
“估计她不是德文专业的。”
“你怎么知道的呢?她是西班牙文专业的。”
“梦飞,是这样——尽可能平时不去提‘工农兵学员’这个术语,这样会伤害一些人的。”
“是吗?”
“当然。对了,还有件事情忘记告诉你了,快到国庆节了。你知道的,我父亲最看重国庆,还有‘七一’、‘八一’,其次才是春节和中秋。国庆,我会跟老爷子、老太太一起过,怎么样?你没有兴趣一起来啊?到时候,把那几位同学都叫上。”
“不了,太麻烦了。”
“不麻烦,我们家老爷子,你知道的,身上有日本人的子弹,后来又有了国民党的子弹,他是共产党员,但也挨过共产党的关押,他们用剪刀划开他的脊背,往里面塞煤渣。他命大,已经七十四岁了,还非常健康。不过,这个年龄,真不能指望能跟他一起过多少个‘七一’、‘八一’、‘十一’了。”
“李老师,能跟你们一家人在一起过节,是我蒙福了!我现在还兼着一个班的辅导员,估计会有活动,到时候,我再联系您吧。”
李崇霄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看着梦飞走进宿舍园区的大门口,李崇霄才招了辆出租车回家去了。邓一影还是如期毕业了,回到四川,去了一所师范院校当老师。东方大学中文系的老师,有谁愿意花时间去核查她的论文呢?而研究生院已经完成了所有毕业生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的印制,自然不希望节外生枝。她的父母在她回四川之前,又专程去了尚金堂家,要回了他们前前后后给出的近十五万元人民币。从此,与尚金堂和司马红革断了联系。倒是,她的父母一点儿也不知道女儿写了举报信。
“谁稀罕留在南京!”邓一影的妈妈说。
“反正我们现在也是个堂堂的博士了,又出自名门,到哪里,还怕没有一口安稳饭吃嘞!”爸爸这么说的时候满含鼓励地看着女儿。
邓一影却低着头,伸出舌尖,舔舔上唇,然后抿一抿双唇,又伸出舌尖,舔舔下唇,然后又抿一抿双唇,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无话可说。
这已经成为她的标志性动作。
她是真愿意留在南京!这次饭局其实也是以人文学院的名义举办的惟一的一次集体活动,因为,很快,所有在学院层面做领导的人都发现,自己实际上并没有获得实际的权力,自己的工作主要还是在自己的系里。这一共识让几乎所有拥有话语权的人在一年之后不约而同地提出新的改革方案:打破系科合并,原来的系科提升为学院,原来的教研室提升为系,这样才是真正有利于学科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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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 第二十八章(1)
尚金堂平日里,或许是因为过于繁忙,有行政职务在身,又有学术压力在身,很少有时间审视自己发表过了的论文,也很少有时间反思自己以往的行为,只一个劲儿地想着明天的事情,想着明年的事情。可是,自从一九九二年九月招收了梦飞做自己的博士生,也不知道怎么的,一见到梦飞,他就会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衣服因为没有妥帖的熨烫而多有皱褶,实在是不够体面;自己的皮鞋因为没有定期的擦油而多有脱色,实在是不够整洁。更多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的论文因为没有如虹的才气而多有生硬,实在是不够自如。梦飞发表的论文让人读起来觉得非常的大气,又非常的自然,轻松而不失沉稳,缜密而不失灵动,旁征博引,淋漓尽致。偏偏她又是非常高产的,写起论文像自己的呼吸一样毫不费力。尚金堂感受到一种莫名的不自在,自己发表的论文算得上是精品,但是,每一篇似乎都要写到精疲力竭,写得太费时间,也太耗体力。思来想去,或许是因为自己有语言表达的困难,所思所想总不能顺顺当当地用文字呈现出来。在家里,跟司马红革聊起梦飞的论文,司马红革却大大咧咧地说:
“人在这个世界上,终归是平衡的。上帝让她失去那么多,肯定得给她补点儿什么。再说了,人的事情,哪能说得清楚。你看梦飞不吃力,你哪知道她背地里用了多大的功夫!李崇霄说她已经读破万卷书了。就像你这样,你在家里这种不文明、打赤膊的样子,你学生、同事,谁知道呢?”
司马红革说的倒是大实话,只是,或许是由于缺乏彼此之间的相互欣赏,尚金堂与司马红革之间偶有交流,却好像永远都是缺了点儿什么,疙里疙瘩的,不够畅达。
在尚金堂的心里,梦飞的形象总是特别的恍惚。
第一次给梦飞这届博士生上课结束,尚金堂便约了梦飞傍晚的时候去他办公室,他要跟她谈谈具体的研究方向和研究计划。
尚金堂的办公室朝南,面向满坡的紫薇树,黄昏时分,推开窗,煞是好看!
梦飞进门,尚金堂没有起身,抚了抚自己的领口。他的背后是一面墙的书架,他请梦飞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我专门给你开了个书单,为了这个书单,我还真是动了不少脑筋嘞。呵呵——”
“谢谢!”她站起身,伸手接过书单。
“坐坐坐,别这么客套。”尚金堂挥挥手,示意她坐下,心里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真他妈的漂亮!
“另外啊,我跟你说啊,下星期,我要去广东开会,是中国国学大师与汉学家协会主办的,你也去吧,反正,费用都可以处理的,不用你自己花钱。”
“我——外院那边还有课,恐怕去不了。”
“广东,你还没去过吧?应该去玩玩,那里有不少风景,这次会议,放在中山,条件很好的。你应该多参加各种学术会议,你可以了解全国的汉语界学者在做哪些方面的研究,也可以让全国汉语界的学者了解你在做什么研究。可不能闭门造车啊!”
“我对汉语的认识还很肤浅,先好好读些书,现在还没有跟汉语界学者交流的基础呢。”
“你也太谦虚了。能考上我的博士,那就已经不是一般的汉语专家了。有我,你就要有自信。有我,你就等于什么都有了!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嘛,嗯——不能闭门造车。我可不能把你封闭起来,要把你带出去,引介给全国的汉语学界,否则,他们该说我‘金屋藏娇’了。”尚金堂颇有话外意味,“啊哦——是打引号的。我们中文系的人,都喜欢玩点儿文字游戏,你别太在意。看你紧张的——没事的,那好吧,以后——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出去开会。有论文,我们就宣读;没有论文,我们就一起去学习……喂——”尚金堂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喂——我是,啊呀呀,是你老兄啊!——我告诉你,专业没问题,这次,他主要是英语分太低啦。——破格要通过校委会。——麻烦的很呢!钱少了,不够打发,打发了,也是打水漂。钱多了,他又出不起。我看,算了,算了,今年肯定不行了,录取工作都已经结束了,让他好好准备英语,英语过了,我这边专业的,肯定没问题。明年吧,让他明年再考吧——好好好,别白费劲了,不客气,行行。没问题。——哎呀,我们谁跟谁啊?一笔写不出两个尚字,是不是?”尚金堂挂了电话,看着梦飞,笑了笑,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嗓门太高、太大,略微显示出歉意和尴尬。 。 想看书来
高等学府 第二十八章(2)
“哎呀——要考我博士的人实在太多!排队都排到后年啦!”
“尚老师,我先走了。”
“别急,我有本书送给你,刚出的。”尚金堂正要开抽屉取书,电话铃又响了,“喂——啊——是你啊”他刻意压低嗓音,语调却有些暧昧,“在哪儿呢?好——哦,你稍等,我马上给你打过去,我这里——有客人。”
尚金堂欠了欠身子,挂了电话,却又把电话听筒给拿下来,放在桌上,摇着头说:
“没办法,成天就是电话多、事情多,一点安宁都没有。”电话听筒里传出急促、机械的声音——嘟嘟嘟嘟……
“给你,《现代汉语现象分析录》,刚出的,我给你签上名了。这样啊,你以后要经常写些短文章给我看看,不一定是要发表的,不一定是要完整的,只要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灵感,就写下来。一片纸、半页纸,都可以。我们可以经常交流、讨论。对了,我写两行字,看你认识不认识。以后,我给你批阅论文,不认识我的字可不行。呵呵——”
梦飞还没有明白他意思,他已经写好了两行字,递给梦飞。
梦飞接过字条,刚想说“挺漂亮的字”,却断断是开不了口了,上面写着:你生是我的人
你死是我的鬼她把字条放回到桌上,不禁打了个寒颤。面部两侧和两只胳膊上因为体温骤降而起满了鸡皮疙瘩,上齿咬着下唇,茫然不知所说所做。一秒钟也坐不住,即刻站起来,与尚金堂道别。
尚金堂却开口了:
“坐坐坐,坐坐坐,随便写几个字,你不要紧张。认识的吧?认识就好。以后,我有什么想法,有什么灵感,也会随时写下来,跟你交流。在汉语方面,我是你的指导老师,但是,在思想交流方面,我们是平等的,相互的,彼此的。我们要开始在各个方面和谐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向纵深方向发展,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都是东方大学的老师,我们之间都不必以老师相称,你说呢?”尚金堂顿了顿,抬头端详梦飞的脸庞,“如果你同意,我们就先拥抱一下,礼节性的拥抱一下,好不好?算是个口头约定,呵呵——”
尚金堂正要站起来,却见梦飞礼节性地道别,转身开门,头也不回,走了。
尚金堂着实没有料到梦飞竟然如此态度,自己招收的女弟子,个个都顺顺溜溜的,像只兔子。这个梦飞,别扭得跟李崇霄一个德行!
“我堂堂的院长,我还就不信我搞不定你这个二十八岁的丫头片子!”他啪的一下把电话听筒放回电话机上,“搞不定你,就拍死你!我还就告诉你了,拍死你如同拍死一只苍蝇!”尚金堂冲着关闭的门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梦飞看看时间,该去东院的学生食堂吃晚饭了,却没有一丁点儿的食欲。不知不觉地走到教学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教室里空无一人,梦飞使劲儿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她不吐出这口气,心里便觉得不舒服。
打开尚金堂刚刚给她的《现代汉语现象分析录》,便看到一张巴掌大的小纸片,是一首小诗,字迹工整:我
尚金堂
我问着我自己:我是谁?
我怎么可以在春天的烟雨朦胧中
像燕子一般地轻轻地飘飞
让柳条轻柔而多情地抚摸我的羽毛?梦飞把它给揉成一个纸团,对准墙角,准准地把它给弹进废纸篓里。刚翻看了几页,又见一张方方正正的纸片:诗经·汉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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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学府 第二十八章(3)
言刈其蒌我只割那长长的蒌蒿。
之子于归那姑娘该嫁给我的啊,
言秣其驹喂饱了小马就去迎她。
汉之广矣汉水竟然是这样的宽,
不可泳思我怎么能游得过去呢!
江之永矣江流竟然是这样的急,
不可方思我怎么能划得过去呢!梦飞看了看,觉得这“汉广”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