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学府 第三十章(4)
杨小兰心里是喜滋滋的,却不动声色,
“我可告诉你,一个月内必须到货。”
“保证,保证。你放心!”徐老板点头哈腰地离开了,说是尽快准备货源。
徐老板一走,杨小兰就赶紧把办公室的门给反锁了,迫不及待地打开行李箱,果然是两只袋子,白色的透明塑料袋。她看见了人民币,明明白白地,清清楚楚地,肉红色的,整整齐齐的。“好性感的人民币啊!”她一面感叹,一面伸手要打开塑料袋,双手却有些慌乱,总算塑料袋给撕开了,她明确地知道,她这回是赚大钱了。她使劲抽出一叠,粘了点儿口水,仔细地数,再粘上点口水,继续数。
“不拿白不拿!”她一面数着,心里一面这么嘀咕着。
她着实数得舒坦,数得带劲,她这一辈子还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属于自己的钱!她所有的快乐、幸福、得意、激动和说不出的喜悦全都涌上心头,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冲出她的身体似的。她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这是暴发户啊!一夜暴富的神话说的就是我啊!”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响,赶紧捂上嘴巴,让自己沉静片刻,两眼激动地看着旅行箱里的钞票。心里不住地在呼唤:
“太好啦!太好啦!”
忽然听到隔壁办公室开门的声音,意识到大多数行政人员这会儿都该来上班了。便赶紧锁上行李箱,将它藏在办公桌的背面。定了定神,打开办公室的门,又推开办公室的窗,一阵风穿堂而过,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脑门子的汗水、满脖子的汗水,冰水一般浸在自己的皮肤上。她摞起衣角,低下头,擦汗。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是尚金堂,让杨小兰去他办公室。
“狗鼻子够尖的,都闻到钞票的味道了!”杨小兰嘀咕着,便去了尚金堂的办公室。
一进尚金堂的办公室,她便说起那徐老板这次将功赎罪。杨小兰就是这样,无论谁找她,只要是她心里想着个事,她就得先说出来,至于其他人找她有何事,她并不特别在意。她说那徐老板出手挺大方的,一次性给他们俩一人十五万,共计三十万。尚金堂诧异,说怎么给这么多的回扣,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杨小兰却说,这回扣不算多,笔记本电脑赚头大着呢!说要把这三十万的回扣全部交给尚金堂,尚金堂不从,杨小兰便说:
“咱们俩谁跟谁啊?你养的是儿子,开的是建设银行,将来要用大钱的;我养的是女儿,开的是投资银行,还怕将来人家不给我投资?呵呵——”
杨小兰越是这么体谅,尚金堂就越是觉得她可人疼,坚持要把这钱统统交给杨小兰,笑着说:
“咱们俩谁跟谁啊?你就是我的账房先生,我随时要,随时跟你取,不就行了嘛。就算是你先替我管着。”
这话杨小兰爱听,她抬起头,凑近尚金堂,吻了吻他的脸、他的耳朵。尚金堂倒是紧张,提醒她门没锁,便催着她办存款。自己原先打算跟她谈谈妥善处理独立账户之事,转眼间便忘记了。
杨小兰可没想到智慧如尚金堂竟然在钞票的问题上如此的愚钝、如此的憨厚、如此的老实巴交。“农民就是农民,纯朴就是纯朴!”她心里这么想着,乐颠颠地离开办公室,提上行李箱,在校门口打了辆出租车,去芦席街一家僻静的银行储蓄所,在她个人的户头上存上了六十万元整。
回到文学院,已是中午,她随即吩咐办公室的小胡发出书面通告:每人重新发一台品牌手提电脑,原来的台式电脑一律交还到系里,做统一退货处理。
文学院的所有教职工大喜过望。这个月,杨小兰还亲自为尚金堂选购了一辆新版奥迪。就在买车当天的夜里,睡梦中的杨小兰被一阵激荡的电话铃声振醒。
“杨主任。”
“谁?”杨小兰紧张,却还没有完全清醒。
“你现在搞的了不得了,连我是谁都听不出来了!”
“啊哦,是吴校长,吴大校长。”杨小兰算是清醒了,眼睛倒是还闭着,声音低哑、慵懒。
“你们现在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没有啊?”
“你少跟我装腔。”
“是没什么事情啊?”
“把我当呆子、聋子、瞎子,是不是?!”
“怎么会呢?我们没什么事。”
“还跟我装蒜!连续发两次电脑,一次台式,一次手提式。手提式,四万多块钱一台,日本原装的,你们现在又买豪华轿车,几十万,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搞的全校的人都在看你们张扬,钱多了烧的,是吧?”
“没有事的,是电脑公司搞宣传,是他们赞助的。”
“哪家电脑公司搞宣传,你把名字给我报出来!”
“哎呀——吴校长。我们的手提电脑,也有你一份,还没来得及……”
“你们要注意一点,别弄得大家都不好,别弄得最后收不了场!枪打出头鸟,你懂不懂!其他院系反应那么大,我,到时候,我可帮不了你们。你们再不收敛一点,弄得不好,我真查你们!太不像话了!是要把你们文学院账上的钱都套空了,是不是?”
吴国杰已经挂断了电话,杨小兰愣怔片刻,对着电话发火:他怎么消息这么灵通!谁他妈的给他打小报告的!操他妈里个卖×!
杨小兰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上,即刻又拿起电话,看看床头柜上的钟,时针已经指向一点,还是毫不犹豫地拨给尚金堂。尚金堂还在看书,接到杨小兰的电话倒是冷静,慢条斯理地告诉她四条原则:第一,在校外独立开户、小金库的事情决不能透露一星半点;第二,回扣之事避而不谈;第三,汽车是《古今汉语》杂志社购买的;第四,电脑全部入学校的账,是文学院的公共财产,教职工只有使用权。另外,他争取下个月安排请吴国杰一起吃顿饭,让杨小兰到时把给吴国杰的电脑带上,另外,再带上个红包,至少要五个数的。钱焱淼那边,也照这个数,送去。
高等学府 第三十一章(1)
尚金堂出面请吴国杰吃饭,恐怕不那么容易请得动。不过,只要司马红革出面,吴国杰一准赴宴。每次都是这样,屡试不爽。司马红革与吴国杰的关系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司马红革十六岁下放之前便与吴国杰有过交道,那是“*”的高潮时期,她十四岁。司马红革带着一帮同学抄砸自己家的时候,有同学赶来报信:东方大学有一个教师偷听敌台被派出所抓了,刚刚放出来。她便领着这帮同学以急行军的速度穿过北京西路,转进网巾市街,在东院的“二层楼”前停下。司马红革与几个同学商量了片刻,然后派四个同学进去抓人。
不一会儿,就见这四个人押着一位穿着背心、*的年轻人出来了。他们把他拖到楼前巨大的梧桐树下。两个男生几乎同时从后面踢他的腿,他顿时跪倒在地。
“抬起头来,看看,这是什么树?”已经站在一只方凳上的司马红革指着头顶上的梧桐树喝道。
“梧桐树。”那年轻教师回答,声音有些发抖。
“是你种的吗?喝水不忘挖井人。你乘着无产阶级的阴凉还要偷听资产阶级的敌台!”
“你一定是想联络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妄图复辟资本主义。打!”
一阵拳脚,原本已经跪倒的年轻人惨叫着几乎瘫在了地上。
“叫什么名字?”
“熊雄雄。”他说话已经口齿不清了。
“哈哈,原来是只狗熊!我问你,你偷听敌台的收音机呢?必须老实交代!”
“派出所没收了。”
这么大的动静,又是在夏日的午后,几乎全楼的老师和家属都跑了出来,好在梧桐树如华盖一般,足够大,把他们统统都纳入了树阴之下。
“哼,你骗得过派出所,骗不过我们红卫兵的火眼金睛。交代,有没有地下电台?”
“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向毛主席保证!”
“你也配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保证?打!”
又是一阵拳脚,又是一阵惨叫。在围观的老师和家属中出现了一阵骚动,他们低声在交流着,还有人窃笑。
“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对这样的阶级敌人一定要实行专制。搜!”
“对,彻底地搜!”
几个同学冲进屋去,只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劈劈啪啪的响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去抄家的五个同学只是抱出一堆衣服和裤子。
此时,来了一队同样戴着军绿色帽子、穿着军绿色衣裤的人,是东方大学的学生。领队的是生物系的吴国杰。因为司马红革队伍的到来,二层楼上的几位老师悄悄派人去报告东方大学造反派司令秦伟民,他是东方大学篮球队的中锋,人高马大,气势威武,满嘴野话。不过,他此时正在审讯重要的“反动分子”,冯祖礼,因此,派小分队队长吴国杰领了七八个人过来。那个时候的吴国杰刚满二十一岁。
“这是我们东方大学的地盘,请你们立即离开!”吴国杰瘦瘦高高的,说话带有上海口音。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反革命是我们抓到的。你们早干什么去了。他必须老实交代。看看!他的裤子,全是小裤脚,全部剪掉,不剪掉,我们坚决不离开!”司马红革气呼呼的,小鼻子上沁满小小的汗珠。
“坚决剪掉资产阶级的小裤脚!坚决剪掉流氓穿的小裤脚!”不知道怎么的,这整齐的童声让吴国杰以及所有在场的成年人都觉得有些滑稽。
“坚决支持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围观者中有人振臂高呼。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高等学府 第三十一章(2)
“这样吧。”吴国杰冷静了一下,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司马红革,高声问,“你们带剪刀了吗?”
“到他家去拿!”司马红革大声喊道,两眼冒火。
“才一把剪刀,怎么够用?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多拿几把剪刀,再准备一个麻袋,明天下午来把他所有的小裤脚都剪掉,还要把剪掉的全部装起来,交给公安。我们来替你联系公安局。现在,我们来对付他。怎么样?”吴国杰的口气傲慢而坚定。
熊雄雄这位中文系的年轻才俊因此得以解脱,但是,第二天下午,当司马红革和她的队伍带着剪刀和麻袋在梧桐树下等候战利品的时候,却得到一个让他们无比意外的消息:熊雄雄头天下午在紫金山脚下的紫霞湖自沉了,身后留下钱焱淼和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司马红革和她的队伍气急败坏,开会总结,认为他们是犯了战略战术的错误,而这个错误的直接造成者不是别人,正是吴国杰。
当时,吴国杰这个名字像一道刀疤横在司马红革的心里。她并不知道,吴国杰是东方大学革命造反派总司令的小跟班。在东方大学范围内,他们每一天都有革命成果——抄家、游斗、关押、焚烧……司马红革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天,秦伟民关押了西语系的一位教授冯祖礼。二十四小时派人在西语系二楼看守他。在他们的眼里,这个教授研究英国文学,在剑桥大学获得文学博士学位,接受的是完全的资产阶级教育,一九五二年潜伏回国,定居南京。他却信口雌黄,说他是为了报效祖国而回国。他的罪大恶极之处则在于他利用了无产阶级的宽容,给无产阶级的后代传授资产阶级的知识,甚至以资产阶级的垃圾污染、毒害无产阶级的后代。他居然把无产阶级一个学期的时间都浪费在资产阶级恶俗的问题上。当然,秦伟民重点关押冯祖礼的目的,是希望能挖出一个帝国主义的大特务。
冯祖礼被关的第二天,他居然恬不知耻地问看守他的女同学:
“小同学,叫什么名字?”
“闭嘴!我叫什么名字,你无权过问!老实点儿!不然,报告我们的秦伟民秦司令,让你不得好死!”那女生厉声喝道。
“你知不知道莎士比亚?”他居然坚持开口说话。
结果,这位女同学放声大哭,泣不成声,被他的“啥是×呀?”羞辱得不敢见人,回到家中,闭门不出。
从那天起,秦伟民决定每餐只给他一个无产阶级的馒头,没有茶水,没有菜汤。还亲自给他剃了个纵横交叉的十字阴阳头。秦伟民把冯祖礼交给吴国杰,让他的一班人马负责看守
被关第十天的傍晚,整栋楼安静了下来,不再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不再有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不再有嘻嘻哈哈的打闹声。冯祖礼听到吴国杰
中山陵
在门外说话:
“看守这个家伙,真他妈的使不上劲儿!这活交给你了。”吴国杰嘶着嗓门喊道,像是受到多大的憋屈。
“是,吴队长!”是个男生,声音响亮,语调却异常柔弱。
冯祖礼席地靠在墙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黑乎乎的两角钱钞票,放在左膝盖上,两手反反复复地把它给抹平展了,侧脸看看紧闭着的门,又低下头,把两角钱叠了两折,握在左手心里。等着新来的看守,估摸着,他该开门扔馒头了。果然,片刻之后,门开了,却是慢慢地。那同学右手握着一只馒头,站在门边,犹豫片刻,挪步进入,走进冯祖礼,躬下身来,
高等学府 第三十一章(3)
“给你。”他递上馒头。
“哦,谢谢谢谢!”冯祖礼诧异地抬起脸,伸出右手,下意识地想直起腰,做出礼貌的姿态,而他的身体却僵持着原来的姿势。“终于不要满地爬着找馒头了!再长的巷子也终究会有拐弯的时候,再大的苦难也终究会有结束的时候,该到头了!”他的心里柔和得有些湿润。
“这位同学,能帮我一个忙吗?”冯祖礼试探着,两眼游移地望着已经直起腰的看守。
“嗯——行吧。要喝水,是吧?”他又躬下腰,双手撑在膝盖的上部,不经意,看到墙角处翻倒的、瘪损的白色小瓷茶缸。
“不,不喝水,我想请你替我打点儿酒,想喝酒。”说着,便伸出左手,把湿乎乎的两角钱递给那位学生。
那学生拿了钱,捡起墙角处的小瓷茶缸,便扑通通地往楼下奔。急匆匆地,竟然忘记了关门。冯祖礼总算是感受到一丝空气的流动,小窗上厚厚的灰尘如泥浆一般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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