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鱼的鱼尾吧嗒吧嗒地甩在黎烨衣服上，再次吸引了那位小皇子殿下的注意力。
他瞄了两眼，忽然哼了一声。
“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了。”这位小皇子殿下对黎烨点了点头，“过两天再见。”
黎烨犹豫一下，没有提起那位随行秘书的事，只是微笑着跟他道别。
然后他抱着黎洛出了大厅。
黎洛心里一个激灵——惩罚他都要避人耳目了，黎烨是有多生气啊？！
他紧张地抓住黎烨的衣服，也顾不得会不会给抓皱了，心里转的比那人抱起他的时候还快。
“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黎烨出了门，便把他放在一张小石凳上。
说是石凳，其实也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只是样子比较复古而已。至少黎洛坐在上面，一点都不觉得凉。
因为大厅里的喧闹，这里显得格外安静，与灯火通明的室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虫鸣声和微凉的夜风让黎洛舒缓了一些，他仔细想了一下，“就是上次见过的那个人，他扮成服务生，问我要不要出来透透气。我当然不想出来，但是……还没想好用什么借口蒙混过去，所以……最后，那位罗森殿下过来，把他拦下了。”
听了小人鱼吞吞吐吐的话，黎烨难得没有软下态度，而是语气严厉地说：“来的路上，你对我保证过，会保证自己的安全。”
黎洛心虚地低下头，用手指按鱼尾，“我觉得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毕竟还没确定我的立场呢。”
“你觉得？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如果他们不想冒那么大险，只要你大脑里的光脑机甲就够了怎么办？”黎烨难得说这么多话，然而黎洛只想让他闭嘴。
黎洛心里很难受。
他咬着下唇，几乎把下唇咬破。黎烨见他这样子，下意识地就要哄他，只是最后还是忍住了。
可是黎洛不开口，既不道歉，也不反驳。就只是沉默。
沉默的时间越来越久，就连黎烨都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黎洛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低，还有些颤抖，但是他缓缓地说了下去，“没错，是可能有意外。而且就像你说的……不，就像你们所有人都认为的，现在的我根本就是一个什么都不行的废物。我甚至不能自己站立，甚至不能自己行走，甚至因为所谓的‘人鱼改造手术后遗症’，我的智商都不如你们。”
黎洛抿唇说：“所以我就该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从我眼前溜过去——反正就像你们想的那样，我又没有本事在这种情况下保护自己。我无法承担一个意外，因为一个连自己站立都做不到的我，没有那样的能力。”
“或许很久以后，一年，或者几年，你从战场上回到家里来，笑眯眯地告诉我，奥斯特被你们灭了，我又可以继续像米虫一样地生活下去了，我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老老实实地做一条人鱼就行了。是这样吗？”黎洛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这是你们的希望吗？”
黎烨微微张开嘴，然而没等他开口，黎洛就接着说下去了，“当然，你们都觉得这是对我的保护。你们这是为我好，我能理解。但这不是我的希望。我谢谢你的保护和关心，我也愿意为了你的照顾而报答你。”
可这不是你用关心和保护做借口而干涉我的决定的理由。我也不想被你用关心和保护养成一条……普遍意义上的人鱼。
黎烨眸光闪烁，抿紧了唇，表情有些冷峻。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他把黎洛带回来的初衷。他就是希望他能够不接触任何一点危险，安安全全地长大。而黎洛长大了之后呢？他会允许黎洛上战场吗？
就他现在对黎洛的保护欲来说，这基本是不可能的。
所以呢？以前可以跟他并驾齐驱的，整个星系都知道的机甲驾驶师黎洛，就要被他保护起来……默默无闻地过完这一辈子？
就用他对黎洛的关心做筹码，要求他不要让自己担心？
当他把黎洛带回自己的别墅时，他并没有猜到黎洛会残留那么多记忆，这也是他一开始叫黎洛“宝宝”的原因。很多经过人鱼改造手术的人，就是一个全新的人，在不同的成长环境下，会拥有跟以前完全不同的性格。
他打算把黎洛当做一个新生的婴儿宠爱，而没有想到黎洛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黎洛就像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渴望独立，又缺乏这个能力。而他则像是苛刻的父母，希望孩子的一切全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打着为他好的名义。
或者对于绝大多数孩子来说，听父母的话确实没错，因为他们缺乏阅历，对自己的人生轨迹并没有足够的预计和估量。
可是对于黎洛来说，并不存在这个问题。他明确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想做什么，而且，他知道为了他自己想要的，他会付出多少代价……同时也会判断这个代价在不在他的可承受范围内。
黎烨蹲下身体，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其实小人鱼想要的不过是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他能明白。只要知道黎洛想要什么，黎烨甚至可以在任何方面做得很好——就像给小人鱼跟成年人的同等的尊重一样。只要他想给的，就没什么给不了的。
在没有他的那些年里，黎洛自己也过得很好——如果没有奥斯特星系的皇室。
可是他不是奥斯特星系的皇室，他也不会再让黎洛被相信的人背叛。
“我明白你的意思。”黎烨想要直视黎洛的眼睛，可是黎洛并不肯看他，“我承认想把你置于我的保护范围内，并且日后也会这么做，不会改变。但我不会再试图干涉你的决定，我只希望，做事之前，你要多考虑后果，至少知道，还有人担心你。”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我希望你能记住——你不是废物。”黎烨语气郑重。
可这偏偏是黎洛最难受的地方。
从他来到莫里斯帝国开始，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太弱了。
他的心理和他的身体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而且他自己无法处理这种反差，也没法调和。
就连黎烨对这件事的处理都比他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好。黎烨会把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尊重——尽管黎烨会忍不住管他，也会把他作为一个普通孩子宠爱。这两种态度融合在一起，甚至没有让黎洛感到不适。
可是黎洛自己却没法把自己分割开来，他无时无刻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和脆弱。
他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无法掌控自己的记忆，甚至无法掌控自己的行为。
他甚至痛恨这样弱的自己，并且根本无法控制地期待自己成长。乃至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做出些什么成就，来证明自己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他也知道自己太急了，黎烨说的都是对的，但他还是压不下心里的心酸。
今天爆发，也不全是因为黎烨对他的控制，更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无奈和无力。
爆发过后，他对黎烨也有些愧疚。只是他心情实在太糟，甚至连表达自己歉意的心情都没有——大概他连表达歉意这件事都做不好。
黎洛从未这样沮丧过。
第23章 用心
“你不要沮丧。”黎烨摸着小人鱼的头，“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是我的不对，你不要难过。”
黎洛心里更加憋屈，也更加愧疚。
他因为自己心情不好，用了那么大的恶意揣测黎烨的行为，甚至还说了出来。如果是他用了那么多的心思关心一个人，却被这个人恶意揣测，觉得自己是在用关心限制他的行动，同时根本不顾他的想法，他也会伤心的。
可是现在他发脾气，最后还是黎烨先道歉，安抚他。
他觉得自己没用透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鼻子发酸，“对不起，刚刚我的话，太过分了。”
黎烨听到小人鱼声音中夹杂的一丝不明显的哭音，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不，是我不好。你说得对，我下次会尊重你的想法。”
黎烨把小人鱼抱起来，刮了刮他肉乎乎的脸颊，“别难过。”
黎洛把脸埋在黎烨肩膀上，不肯开口。
“我们今天先回家，好不好？”黎烨打开光脑，好脾气地哄道：“我先给父亲和哥哥说一下，然后我们就回家。你先睡一觉，这件事我们明天早上再谈。”
“苏菲儿，给父亲和哥哥留言。”
“是。”
黎烨面前一点一点地亮了一来，一个浑身透明，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女孩出现在二人面前。
女孩离地半米漂浮着，长发及腰，就像泡在水中那样浮动着。她身周散发出点点蓝光，显得她既幽静又纯洁。
她的眼神是温柔的，可是声音却很机械，“三秒后开始录音。”
“回家了，有事留言。”只要不是跟黎洛说话，黎烨一向……嗯，简单明了。
先不管大皇子殿下和皇帝陛下听到这条语音之后，会不会暴跳如雷，总之黎烨是抱着心情极度不好的黎洛回了家。
一路上黎洛都没开口，也不抬头，一直把脸压在黎烨肩膀上。回家之后，黎烨给他放到浴缸里，才发现他脸上压出了几道印子。
断电状态的黎洛非常听话，也非常安静，一直到黎烨把他塞进被子里，他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这反倒让黎烨觉得非常不习惯。
不习惯的不止是黎烨，还有别人，比如皇帝陛下和大皇子殿下。
黎烨这人的确不爱说话，有时候说话还毒舌，让人觉得他不如闭嘴，或者干脆把舌头吞下肚子去可能更招人喜欢。黎烨也不喜欢应酬，他喜欢军队多过喜欢酒会。
不过呢，他也非常负责任。至少交给他的任务，只要他答应下来，就一定会做到。
因此，这种来了酒会还半路跑路的行为是黎烨从来没做过的。
因此在接到苏菲儿的录音消息后，皇帝陛下和大皇子殿下纷纷表示无法接受。
“走了？”皇帝陛下瞪大眼睛，鼻子里快喷出烟了，“才十点多，居然走了？”
皇后陛下……那条蓝发蓝尾的人鱼表情平和地劝道：“他还带着小人鱼，小人鱼是不能熬夜的。”
皇帝陛下立刻反驳：“难道是我要他带着黎洛来的吗？”
皇后陛下抬眼看他，“可是让黎洛多多出席酒会，争取跟奥斯特的人接触上，是你同意过的，你还给他加派了保护他的人手。”
皇帝陛下冷哼，“我没有加派。”
皇后陛下微笑，“是，我口误。你只是嘱咐守卫更加注意他的安全而已。”
皇帝陛下再次冷哼。
大皇子殿下窝在一边，浑身散发着“你们看不到我”的气场，以及“虽然我有个熊孩子弟弟但是这不能怪我”的诉求。
然而他的气场和诉求完全没有达到效果，心情不大好的皇帝陛下情理之中地把目光投到大皇子殿下身上，“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大皇子殿下一瞬间挺直腰背，“我也刚收到黎烨消息，觉得不可置信。”
皇帝陛下皱着眉，“所以呢？”
大皇子殿下啊了一声，“所以……我来……”
“你该出去继续和凯奇星系的人接触。”皇帝陛下竖起眼睛，“难道这些事情还要我教你吗？”
大皇子殿下抱头溜走，在舞会剩下的时间里也没再来皇帝陛下这里找晦气。
舞会这种东西，时间可长可短。如果皇帝陛下愿意，通宵舞会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显然，皇室一家和凯奇星系的使者们第二天都有很重要的任务，不能通宵达旦地狂欢。
因此时至午夜，舞会便正式散场。
由于任性的熊孩子弟弟残忍地离开了，因此大皇子殿下的情况格外不容乐观。
“这是一次很完美的舞会。”凯奇星系的罗森小皇子殿下微微笑着对大皇子殿下道谢，“多谢您的邀请。”
大皇子殿下脸都快笑麻了，“希望您在莫里斯帝国的时间都能像今天晚上一样愉快。”
罗森殿下点头，“这是当然的。不过……有一件事想要请大皇子殿下帮忙。”
大皇子殿下心里一个劲儿说赶紧滚，脸上有礼又优雅地笑道：“您说，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帮忙。”
罗森殿下先是四处看了看，好像是在找人，然后才说：“早听说莫里斯帝国的黎烨殿下驾驶机甲的能力十分出众，我一直想跟他比试一场，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大皇子殿下心说现在的小皇子们都喜欢做星系第一高手吗，还要来个巅峰对决什么的，这都是图什么哟……
罗森殿下没等大皇子殿下答应，忽然问道：“话说回来，黎烨殿下呢？舞会刚开始的时候还看到他了呢。”
大皇子殿下在心里抽打黎烨，得体地微笑道：“你也知道，小人鱼们总是缺觉的，黎烨一向宠着他，所以就带着他先回去了。”
大皇子殿下被自己肉麻的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嘿，算了吧，黎烨那个面瘫脸，宠着黎洛？别逗了。
说不定黎洛到现在还没被黎烨的毒舌气死，也是黎烨宠他的表现嘛……从小被黎烨讽刺的大皇子殿下有些幸灾乐祸地想。
罗森点头，“原来是这样，谢谢您了。之前我问的那件事呢？”
大皇子殿下及时从自己的幻想中醒了过来，微笑着说：“这个我不敢保证，但我会把您的要求告诉他。”
罗森殿下这才满意，“那就多谢您了。哦，还有，虽然不该我说，但是保护人鱼是所有繁衍者的责任，所以我逾距说一句，黎烨殿下的那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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