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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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房-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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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太太和巧珍巧玉站在床前手足无措。外面的雨一直下着。

  “你们到楼上去睡吧,这里我陪着,有事我再喊你们。”到大半夜,秀妹对汪太太她们说。汪太太和巧珍巧玉僵持了一会儿才上楼去睡了。

  秀妹一夜没有睡,等到天亮,汪太太一早从楼上下来,刘掌柜还在熟睡。等伙计到了店里,她派他去把四老爷找了过来。四老爷来了也缩手无策。他在楼下的房间呆了一会儿,在客厅里喝了一口茶,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他跑到前面的街上把杏林药房的许老先生请来了。许老先生显然也没有意识到刘掌柜的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他坐在床沿上给刘掌柜搭了脉,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走到客厅,在客厅里,他当着汪太太、秀妹的面说刘掌柜的日子恐怕不多了,让她们准备后事。

  秀妹、汪太太一听此言,忍不住抽泣哭了起来。


二房(35)
刘掌柜进食已很困难了,开始进入弥留之际。刘家姊妹住回到刘家,她们开始替刘掌柜准备后事。街对面的王裁缝被请了过来,替刘掌柜做寿衣。刘掌柜身上的衣服过去一直由王裁缝做的。所以,他无需要给刘掌柜再来量尺寸。他花了一天多的时间把寿衣给做好送过来。

  弥留之际的刘掌柜头脑似乎先已死了。刘家姊妹围在床边问他有什么话要交待。刘掌柜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目光呆滞,牙关紧咬,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刘掌柜是在临近半夜的时候咽的气。这天雨还在下,下得很大。老花街上的邻居听见刘家传出尖闹的哭声,说天上的雨是为刘掌柜落的。

  秀妹十分明白,刘掌柜的存在对她在刘家具有什么样的意义。

  在刘掌柜活着的最后几天,她曾几次想当着刘家人的面,把她母子今后生活的问题提出来,但是,看到一个人在垂死的时候,她又实在不忍心去开那个口,如今,刘掌柜一命归西,除了悲伤之外,她感到最可怕和担忧的是今后在刘家秀妹生活。

  刘掌柜死了,现在从店堂盘货收帐刘家中每天的油米盐柴等都由汪太太经手,她掌管起全家的一切开支,秀妹所做的事则没有改变,活动范围仍局限在客厅与灶房之间,负责一家人的三餐烧洗,照料傻子的饮食起居。她和汪太太之间的关系似乎仍维持着原先的那种状况,碰面很少说话,也不作什么交流。日子表面上过得还算平静。不过,在这种平静之外,秀妹内心里总还是惶惶不安,整天里提心吊胆。

  春天之后,巧珍巧玉从学校毕业了。这天,天气很好汪太太一大早买了许多的菜。伙计把菜篮子拎到灶房,关照中午多挖一碗米。篮子里有一只鸡,几条鱼,一块肉。秀妹赶紧系上围裙,张罗着中午的饭菜。灶房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忙碌的气氛了。灶堂里的柴禾烧得劈劈叭叭作响,案板上切着鱼和肉,锅盖上腾腾地冒着热气,空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中午,巧珍巧玉从学堂回来了,她们穿着新的学生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在客厅里跟汪太太兴高采烈地说着在学校拍集体照的事。

  秀妹把做好的菜一一端到客厅。菜摆了一桌子。这时候,四老爷也来了。他已经有一些天没有到刘家来了,前些日子,他一直在忙着碾米厂重新开工的事,这几天厂子又开工了。

  “你跟来宝上桌子一块来吃吧。”四老爷入座后,对秀妹这样说道。

  秀妹惊恐地抬起头,看了看汪太太和巧珍、巧玉的脸色。“叫来宝上桌子吧,我就不啦。”她跑到后院将正在廊檐下玩耍的来宝拉到灶房洗净了手,送到客厅靠四老爷坐着。她发现来宝跟四老爷挺投缘的。

  把来宝安顿好,伺候好傻子吃饭后,她独自在灶房门前的小橙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到刘掌柜在世的一些零散情景,鼻子一酸,眼睛里忍不住流出了几滴泪水。

  饭结束后,四老爷留在客厅里还没有走,跟巧珍巧玉说着话。秀妹去把桌子收拾了。回到灶房,她给自己盛了一碗泡了汤,才扒了两口,来宝从前面跑了过来,嘴里冲着她直喊。

  “什么事呀,来宝,你慢慢说。”秀妹蓦地一惊。不知出了什么事。

  “娘,前面有人来了,有两个人,说是来找人的。他们叫你去。”来宝吱吱呀呀地说了一通。

  “找人,找谁?要叫我去?”秀妹将信将疑,一时想不出有谁会到这里来找她。她放下了碗筷跟着来宝急急地往前面走。客厅里空无一人,人都到前面店铺去了。她跟着来宝走进店铺。

  店铺里的人站得满满的。秀妹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拉着一个小女孩站在店铺门口。俩个人破衣烂衫,脏兮兮的。

  “她们说是来找你的。你看看是你什么人?”看见秀妹来了,汪太太让过身子说。

  秀妹走上前一步,虽然已经有许多年未见过面,但她一眼还是能看出,站在面前的这个中年女人是她的大姐。小女孩看上去有*岁,脸孔很是陌生。

  “你是秀妹,我是你姐姐秀粉。”大姐说。

  “我是秀妹,姐。”秀妹情绪很是激动,她转过身战战粟粟地对一旁的汪太太说:“是我娘家的人。”

  “你娘家来的人,你带她们到后面去吧。”汪太太迟疑了一下之后说。

  秀妹领着大姐和小女孩穿过客厅和院子走进灶房。一走进灶房,大姐连忙将小女孩拉到秀妹面前让她叫人。

  “这是……”秀妹惊恐地望着索索发抖的小女孩。

  “她是来凤,来凤,你的丫头。”大姐说。

  “什么,来凤,我的小来凤?”秀妹感到自己的意识有些错乱。她睁大着眼睛,细细地盯着小女孩看,她相信这小女孩确是她的女儿无疑。小来凤又小又瘦,脸色苍白,怯生生的露着两个大大的眼睛。

  “去,到妈妈的身旁去,叫妈妈。”大姐将藏在身后的小来凤往身前拉扯,小来凤则一个劲地往一旁躲。秀妹则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小来凤抖抖索索地往一旁钻,秀妹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嘴唇一个劲地颤抖着,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哭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估猜姐姐和小来凤还没有吃过中午饭,连忙给刀们盛上饭,还将中午剩下的菜汤热过之后给她们吃。

  秀妹一刻不离紧紧地盯着小来凤看,眼里不停地淌着泪水。她问起了家里的情况,姐姐告诉她,父母早几年相继死了,唯一一个弟弟已长大,至今还没有找上媳妇。迫于活路,跟着人专做打家劫舍的勾当,去做江匪了。秀妹听后不觉感到一阵难过悲痛。


二房(36)
“姨娘呢,她现在身体好吗?”秀妹问。

  “她老了,腿关节疼,已经不大能下床了。”大姐说。

  秀妹听后不免长叹。

  来宝跑进灶房来讨水喝。秀妹让他叫姨娘,叫妹妹,他楞头楞脑地望着她们,硬是不开口。

  “这是你的妹妹,亲妹妹。你叫来宝,她叫来凤,娘常跟你说过,你知道吗?”秀妹拉着来宝的手说。

  来宝摇着头,又点了一下头。小来凤怯生生地看着来宝,身子缩在一边。来宝喝过水,拔腿跑出了灶房。

  吃过饭,小来凤扒在桌上睡着了,原来她跟着她姨娘从家里出来,一路乞讨已经有三、四天了,一直没有好好地睡过觉。秀妹把她抱到厢屋的床上去睡了。

  两个姊妹差不多十年没见过面,说了一下午的话,说得悲悲戚戚,一把鼻涕一眼泪地。靠晚,秀妹把小来凤叫醒,打了热水给她洗了脸洗了头。到吃晚饭时,秀妹把小来凤领到了客厅。

  “来凤,叫人,叫……”秀妹脸红了。她却不知道让来凤怎样称呼汪太太。

  汪太太用一种诧异的眼光看着:“不用叫,这是……”

  “来凤,来宝的妹妹。”秀妹说。

  “被你姨娘带到江北去的那个丫头。”汪太太说。

  “是的。”秀妹回答。

  “哦,长这么大了。”汪太太又表情淡淡的说。

  秀妹凄然地一笑,她搀着小来凤的手,离开客厅时战战惊惊地对汪太太说:“我姐姐送小来凤过来的,我想留我姐姐在家里留一宿。”

  汪太太点点头,没作声。

  
  二十五

  大姐住了一宿,天一亮就走了。秀妹起了早,把姐姐送到后街北水关。望着姐姐消失在晨曦的雾露之中,眼里湿湿的。她依稀记得多少年前,她也是在这样的早晨送过她姐姐的,空气中都透着某种伤感。

  小来娣醒过来,发现床上少了她的姨娘,从床上爬起来从下房一直寻到灶房。秀妹听见哭声从灶堂里走出来,连忙将小来娣拢到身边。

  “姨娘呢,我要找姨娘。”小来娣缩缩地颤抖,一边说一边抽泣。

  “姨娘回家去了,你留在妈妈的身边,跟妈妈一起,以后一直跟着妈妈在一起,姨娘以后会来这里看你。”秀妹用热水毛巾给她擦脸揩手。

  “我不要姨娘走,我要姨娘。”小来娣怯生生看着秀妹,轻轻地一直在抽泣,却不敢放声哭出声来。尽管她已经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什么人,但毕竟觉得十分十分地生疏,对这里陌生的环境感到害怕。

  “姨娘每天都跟你梳头吗?”秀妹用手抚着小来娣的头发,用梳子替她梳头。

  小来娣怯生生地点头。她看上去那么瘦弱、单薄,一副孤立无援的模样,十分招人痛。看不到姨娘,小来娣脸上一直苦涩涩的。整天跟在秀妹的身后,秀妹走到哪里,小来娣基本都跟到哪里,一步不拉。只是秀妹到客厅里去的时候,小来娣留在门外,不敢跟进客厅。她害怕在客厅里见到其他的人。秀妹到码头上去,小来娣最高兴,她蹲在码头上绕有兴趣地望河对岸的房子,河中小船和水中划水的鸭子。街坊的女人们看到扎着辫子的小来娣,常在一旁指指戳戳议论一番。这个被女佣带到江北的女婴,如今已长这么大了,大家都觉得好奇。

  “这个苦命的丫头,总算回到妈妈身边了,真苦啊。”铁匠的女人对小来娣的出现最为新奇。她从吊桥那边走过,手上拎着篮子,她仔细地看着小来娣哈哈大笑:“你不认识我,你那里会认识我呢,那会儿,你蹲在你妈妈的肚子里不肯出来,你妈妈又急又怕,一点办法都没有,只会哭,还是我帮你从你妈的肚子里拉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这话一点不假,伯娘看见她,比我看见她还早一步呢。”秀妹感激地对铁匠的女人说。铁匠女人问起了姨娘,秀妹将从姐姐口里得知的一些情况告诉了她,铁匠女人听后不免叹息吁吁。

  “只是死鬼没有福气,死得早。当初,小丫头被抱去养,周围邻居都知道,死鬼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大该一直到死也没有看到过这个丫头吧?”铁匠的女人说。

  秀妹点点头,眼睛忍不住红了。

  小来娣回到身边毕竟又添了一张嘴,要吃又要穿。现在,刘掌柜已经不在,刘家的境况大不如前了。在过去的一两年时间里,刘掌柜一直病怏怏的,一直吃着药,几乎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酱园里,去年只忙了春天一季,至今还没开过工,也没法开工,来店铺上拿货的客商越来越少了,这让她时常感到惴惴不安。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天上飘着厚厚的云层,太阳忽隐忽现,地上没有一丝风,异常地闷热。傍晚时,家里突然来客人了。客厅里,秀妹看见一男一女俩个中年人。男的虽然有多年未见面了,但是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她看出这中年女人是汪太太的表嫂。他们在家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去了乡下,隔天返了回来。在家里又住了两宿。在这两天,四老爷中午和晚上都过来陪着吃饭,饭后陪着他们在楼上说话,还陪着到酱园里转了几趟,到傻子的住的小屋去看了看。汪太太的表兄表嫂走时,把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送给了秀妹,这使她有些受宠若惊。

  汪太太的表兄表嫂走后,沉闷平淡的刘家生活忽然发生了一些异常。接连多天,家里时常有一些陌生的人来光顾。汪太太不仅在店铺里接待他们,还把他们带到酱园里去。刘家的酱园向来不让外人随便进入的。这些天,巧珍巧玉变得格外地勤快了起来。她们在楼上翻箱倒柜,把一些冬天穿的衣服挂在院子里晒伏。汪太太还把街对面的黄裁缝叫到家里来,给她和女儿各做了一身春秋穿的衣裤。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秀妹大吃一惊,感到了害怕。这天上午,秀妹在码头上淘米洗菜,竹箕里的米一半是从碾米厂的地上扫来的,参杂了许多砂子。秀妹一边淘一边用手捡。花费了很长的时间。米捡了一半,忽听见有人在远处朝这边喊。她直直身子抬起了头,铁匠的女人站在后街拐角的石桥上冲着她招手。秀妹下意识朝四下看了看,没有其他什么人。她放下竹箕和篮子走了过去。

  “来娣、来宝呢?”铁匠女人寒喧道。

  “他们在院子里玩哩。”秀妹说。不知道铁匠的女人找她有什么事。

  “死鬼要不死活到现在,这刘家也不至会走到这一步啊。”铁匠的女人看了看左右。“汪太太呢?”

  提到刘掌柜,秀妹不免黯然落泪。“她在店铺里吧。”

  铁匠的女人又朝左右看了看,神情有些诡秘,她贴近秀妹的耳边说:“来宝娘,我特地要跟你说件事,也不晓得你知道不知道……”

  秀妹听着听着大为惊骇。“这些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她做事从不会跟我说的。她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街坊邻居也都在猜,她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有人说是要嫁女儿,有人说是为了店铺里生意,要进原料、请帮工……”铁匠女人说。

  秀妹打断了铁匠的女人的话:“这也不能把酱园和店铺都卖掉啊。”

  “这件事……,你恐怕一个人也应对不了。刘家还有姊妹,你要把她们找来,请她们问问是怎么回事。”铁匠的女人说。

  秀妹蹙额皱眉,身体在颤抖,头脑里乱轰轰的。她缓步往桥下走,越想越感到铁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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