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呢?想到这些她的心猛地抖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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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房(13)
九
春天姗姗来迟,清明过后,姨娘才从江北回到刘家。她来的那天带着一个又大又破的竹篮,篮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菜籽,还有十几只苗鸡。
五月中旬的一天,后街北边仓房传来一阵鞭炮的响声,由四老爷开办的碾米厂开机试着运营了。花街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被噼噼吧吧的鞭炮声所吸引,纷纷争着去看热闹。刘家除了秀妹包括姨娘都去参加了开厂典礼。
鞭炮声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好一阵子。接着传来了机器隆隆地轰鸣声。人群快到中午的时分才散去。姨娘从碾米厂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把新碾的稻米。秀妹站在灶房后门口往碾米厂方向瞭望。姨娘把手中抓着的米送到她的鼻子下说:“你闻闻,机器碾出的米是不是跟新米一样喷喷香。”
秀妹接过鼻子底下的米,闻闻是香。
在姨娘的身后,走着好几个街坊邻居,手中也都抓着一把米。这些街坊中,走在最前面的是铁匠的女人,跟在后面的是豆腐店的女人,还有修伞匠和染坊的女人。她们一路走来,将手中抓着的米放在鼻子底下嗅着。她们在灶房的门口停住脚,叽叽喳喳地发表着议论,眼睛不时地瞟着秀妹挺起的大肚子。
“街上的人私下都说这个厂是刘掌柜跟他的小舅子、那个叫四老爷合办的。你们猜会吗?我们碾米,家家户户用的是石臼,有多少人还会花钱去用机器碾!”
“刘掌柜不是个愚笨的人。他既然这样想事情恐怕不会糟,以前我们家家都点油灯省钱,现在许多人家还不都花钱拉电线、真是装电灯了嘛!”
“他们都是一家人,好坏都是自己的事,打鱼的不急,我们背竹篓的急什么!”
街坊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她们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瞅向秀妹挺起的肚子。秀妹从不主动去搭理这些街坊婆娘,站在她们眼皮底,她总是不声不响地消失。回到灶房,她才侥有兴趣地打听有关碾米厂开工典礼的事。
姨娘把她的所见所闻绘声绘色的讲述了一通。然后悄悄地对秀妹问道:“街上的人私下里有一种说法,说是这个厂是刘掌柜跟他舅子合伙开的,会吗?”姨娘猜想秀妹对其内幕有有所晓得的。
秀妹想了想回答说:“不知道。”
她说她不知道,其实并非说的是大实话,她对其中的来龙去脉还是知道的。四老爷开厂,刘掌柜是垫了资的,刘掌柜出资给他舅子开这个厂,是刘掌柜在汪太太面前承诺并且说一定要兑现的事。在刘掌柜跟秀妹在楼下房间荀合的事被汪太太发现后,汪太太一气之下回到娘家。刘掌柜去接她回家,汪太太对此耿耿于怀,而事实上是刘掌柜已不能将秀妹再随便赶出家门的情况下,汪太太提出条件作为交换。刘掌柜在出资给他舅子开厂的事这件事上,刘掌柜告诉过她,他原来只是打算借钱给舅子开厂,但他的舅子不愿意,他要刘掌柜出股开厂。四老爷不愿借钱开厂自有他的目的。如果他要借钱的话,按理上今后是要如数还的,但如果是刘掌柜出资并作股来办这个厂,这部分钱今后就不用还了。秀妹不知道出资和出借究竟有什么不同。借去了还不出,那还不是一样。刘掌柜拍拍自己的脑门子,想想全然是这样。其实,碾米厂的开办,只是刘掌柜答应汪太太提出的条件中的一项。当时汪太太一共提出过三个条件。除这一条刘掌柜已经兑现之外,还有两条需要兑现,而这两条之中,刘掌柜吞吞吐吐只透露了一条,另一条怎么也不讲。
天渐渐热了起来。相比起去年这个时候,刘家酱园里,要安静得多。去年刘家后门的码头有两三条船停着,刘家上上下下忙进忙出。而现在,一老一少两个伙计只是把空出的坛子和缸搬到码头上洗洗,刘掌柜在酱园里忙了几天。
“往年刘家生意也有清淡的时候,但好像都不像今年这样。莫不是刘掌柜真的把精力分散了。”晚上,睡在床上,闲聊起这件事,姨娘也颇为不解。
“我不知道。”秀妹含糊地应道。有关这些事她真的不知道。她也不愿去多想。不愿将四老爷开厂的事同酱园联系起来。她知道想这些对她来说是多余的,徒劳无益的。她现在想得最多的是她的生养。她想她需要养个儿子,其他什么事,对她来说都无足轻重。
她的预产期在六月底。这是姨娘捏着手指头帮着她算的。预产日期的临近,秀妹却早早地陷入了一种惶惚不安的状态之中。
离生养的前几天的晚上,姨娘把饭菜送到客厅去。在客厅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回到灶房后一言不发。
“我们吃饭,吃过饭后,我打水你去洗个澡,事情做完后,姨娘有话跟你说。”姨娘用饭勺盛着泡饭,把两只碗端到桌子上说。
秀妹皱了皱眉头,想问又没有问。她默默地吃过晚饭,去洗了一个澡,从里到外把衣裳换了。灶房的事全部做完,回到下房,秀妹问姨娘有什么话要说。
姨娘重重地叹息一声,“秀妹,你把平时穿的衣服,还有给宝宝准备好的小衣小裤收拾一下,刘掌柜托人在河对面找了一间屋子,让你我暂时去住,等你生养完后再搬回来。”
秀妹一听姨娘说这话,眼泪静静地落了下来。
“刘掌柜说这件事他早已跟你说过了,你怎么会答应这种事呢!”姨娘十分生气又十分无奈地说。
秀妹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没有出声。汪太太不让她在刘家生养,这是汪太太要刘掌柜答应她的第二件事。刘掌柜将此事跟秀妹讲的时候,说到时候并不一定会那样做的。现在看来,刘掌柜是被汪太太逼不过,还是答应了。对此,秀妹感到有些悲哀。熄灯后,她侧身睡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姨娘对她竭力进行安慰:“刘掌柜也把个话给我了,说只是暂时住在外面,生养之后就搬回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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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房(14)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假如我养了一个丫头会怎么办?刘老太太一心巴望的是要一个传宗接代的,刘掌柜也是一样的心。如果养的不是个儿子,他们会怎样对待我呢?”秀妹忍不住抽泣起来。
“生养后总是要把你接回去住的,再怎么样总也是他刘家的人啊!”姨娘一字一句地说。其实真的出现那样的结果,她也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隔日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秀妹挺着肚子跟在姨娘的身后从灶房的后门走了出来。她们往南走过拱桥,走到河对面的另一条窄窄的街上。街面上的门大部分还关着,只是铁匠铺子、豆腐店的门已经开了,里面亮着炉火和热气,走出了窄街再往北,眼前是一块菜地,地中间有几间茅草房子。她们走过去时引来一条大黄狗朝着她们一阵狂叫,听到狗叫,从茅草房子里走出一对中年男女,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他们打量了一下秀妹,跟姨娘喧语了一番,然后把她们领到一边的一间屋子。屋子显然最近才收拾过,还算干净,屋子里有一张挂着旧蚊帐的床,有桌子和橙,门口处还有一个小灶头,是门口堆着稻草。秀妹也无法多去想,只能僵着头皮住下,她们住下后,并不在这屋子里烧饭,饭由姨娘在刘家盛一点送过来,秀妹只生火在锅里烧些开水供洗用。
秀妹住下的第二天晚上,刘掌柜特地去看了一下,这让秀妹很是感激。又隔了一天,他还请了一个接生婆到草屋来作生养的准备。接生婆穿着件湖兰色斜扣衫和黑裤,脑后挽着发髻,年龄跟姨娘差不多,她摸了摸秀妹,问了一些情况,走时关照姨娘,到秀妹有类似肚子疼的情况,立马让刘掌柜去叫她。
“到时候来的及吗?”秀妹忐忑不安地问。
“来得及,女人生养就跟天上下雨一样,下雨前总有个兆头。你是头生吧,不要紧张。你姨娘一天到晚跟在你身边,不会有什么事的。”接生婆快人快语,显得十分利索。
接生婆的话,让秀妹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她强迫自己身心放松。到了推算确定预产日期的这天了,秀妹不免又暗自紧张和着急起来。这天似乎比平日过得慢,日头从早上从东边升起,缓缓地爬到城市上头,以缓缓地落下去。秀妹觉得奇怪,这天她什么异常反应也没有,姨娘对她安慰地说:“推算哪有那么准的,往预产期后拖几天生的女人多的是,”秀妹着急归着急,没来征状也无济于事。
天很闷热,秀妹用热水擦过几回身,还汗渍渍的,很晚才睡着。她被阵刺疼惊醒,她睁开眼睛,屋外正电闪雷鸣,哗哗的下着大雨。起初,她以为自己是被外面的雷声给惊醒的,但很快地她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一种从未有过的疼痛人从她的身上散发了出来,这种疼痛从某些个局部触动到全身。她忍耐了一会儿,后来还是把她姨娘唤醒了。
“疼得厉害吗?是不是要生养了?”姨娘爬下床,点上了灯,全然不知外面下着倾盆大雨。
“我也不知道,姨娘,我口渴,麻烦你倒碗水给我。”秀妹说,额头上全是汗。
姨娘帮她倒了一碗水。“是不是去告诉刘掌柜,叫他去喊人。”姨娘穿上了衣裳,打开了门,这才发现外面闪电打雷下雨。“啊呀,这可怎么是好!”她大惊。
“姨娘我感到现在不是刚才那样痛了,缓了一点了。”秀妹用毛巾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谢天谢地,熬到天亮就好了。”姨娘哆哆嗦嗦地说。
秀妹的肚子还真不疼了,天终于一点点亮了。天一亮,姨娘去敲开了茅屋主人家的门,请那个中年女人过来照看一下秀妹,自己跑到刘家去叫人了。在姨娘去刘家叫人时,秀妹的肚子又不疼了。姨娘从刘家回来,刘掌柜却迟迟不来。姨娘开始急了,秀妹的反应应该是生养的前兆了。
近中午时刘掌柜终于喘着大气急冲冲跑来了。秀妹和姨娘差不多都慌了神,秀录的肚子越来越疼了,他带来了一个十分糟的消息。他去找接生婆,接生婆忙着赶到另一家给人去接生了。事情恐怕不能等了,姨娘跟刘掌柜说;实在不能把接生婆找来的话,只有把铁匠的女人找来了,铁匠的女人接过生。刘掌柜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挥挥手叫姨娘去找铁匠的女人。
秀妹的肚子一阵疼似一阵,全身被汗水浸透了。铁匠的女人很快被叫来了。她带来一把剪刀和一块干净的棉布。她一走进屋子,看了看孕妇,立刻叫姨娘烧水,然后把刘掌柜支出了屋子,关上了门窗。秀妹被一阵阵的疼痛折磨着,全身湿透了,她头脑却还清醒。她的下身全部被*,铁匠的女人用热水替她清洗。她扭着身子,铁匠的女人叫她别动,羊水破了。铁匠的女人和姨娘一起叫她用力。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鼓胀的肚子突然在最疼的那一刻松懈了。
十
生养后的半个月,秀妹被接回到刘家。她养了个大头儿子。
生养儿子的当天;听到了姨娘的报喜,刘老太太踮着小脚,冒着雨赶到茅屋作了探视,刘掌柜碍着汪太太表面上装着很平淡,心地里却乐滋滋的。没等满月,便雇人用一个大竹篇把大人和婴儿抬回了家。刘掌柜本来是要将她们母子安置在楼下房间居住的,但秀妹坚持要回到下房跟姨娘住在一起。刘掌柜也就依了她,秀妹有自己的打算,住在后边,一来有什么事可以得到姨娘的照顾,二来也避免与汪太太的碰面,她害怕看见汪太太,害怕看见她那张冷脸。
二房(15)
在下房里,特地添置了一张小床,原来的大床由秀妹和婴儿用,新置的小床给姨娘用。这些天躺在床上,婴儿嚅动小嘴睡在一边,身上散发着奶香,秀妹好像在做着梦。一天里,刘老太太要跑过来几趟,刘掌柜也不时地出现在床头,甚至替秀妹端汤送水,她还从未受过这般地礼遇。因此,每每刘掌柜、刘老太太出现在她的床边时,她就惶惶不安,挣扎着下到地上来,非得自己搬一搬椅子或凳子让他们坐。等他们走后,她的行为总要受到姨娘的一番指教:“你最好乖乖地在床上多躺躺睡睡,不要急着下地。女人在月子里养不好,容易落下什么病,那样就要了你了。你需要什么,姨娘替你做。”
姨娘说话的时候,秀妹脸上透着红晕,但姨娘说完就说完了,秀妹并不往脑子里去记。没几天,秀妹坚持不肯在床上多呆,可下到地上稍一走动,她就觉得喘不过气来。门窗全被关上了,她偷偷地将北边的窗户推开,她的这一举动又遭到姨娘甚至刘老太太的反对和指责。新鲜的空气透过窗户流进来,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浑身上下开始充满了活力。
这天早晨,吃饭早饭后她没有再爬到床上去,婴儿醒了,她把他抱到胳膊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婴儿哭了,她敞开小褂露出饱满的胸脯,给他喂奶。门被人推开了,姨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秀妹喂着奶,眼睛不停地打量走到面前来的女人。
“她倒认不出来我是谁了?”铁匠的女人哈哈一笑,对姨娘说。
“她给你接生的,你会记不得?”姨娘说。
秀妹一下子脸红了,很是难为情地笑着。她想到自己生养的那一刻全身被紧张、疼痛、汗水和眼泪所侵占。根本没注意到他的人和事。她连忙给铁匠的女人让坐。
“你别动,别动,你还没有做完月子,是不应该这么早下床的。”铁匠的女人说,她的嗓门很大。
“一天到晚睡在床上,头都睡扁了,骨头都睡酥了。”秀妹说。
铁匠的女人用手逗着婴儿。婴儿经她一碰,把*从嘴里吐出来,哇哇地哭闹起来,“乖乖,这小家伙脾气不小呢!”坐了一会儿,铁匠的女人哈哈大笑。铁匠的女人起身要走,秀妹将她送到了门口。她很感激铁匠的女人。生养那天,若不是铁匠的女人赶得及时,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
婴儿吮了奶不哭了,睡得又甜又香。宝宝睡觉时,秀妹没有睡,她躺在床上,尽量不去多想,尤其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