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本正经的小孩子,自然只能是那日登记姓名的那个小道童了。这小师兄倒是有些意思。
似有所查的贺安微微侧身,挡住了谷甘夙看向小道童的视线。
身为此次选拔唯一一个直接被纳为亲传弟子的贺安,自然是第一个上船的。
而被他拉着的谷甘夙,理所当然的也成了一众内门弟子中头一位登上船的。本是内门弟子第一人的于青笠已不敢与谷甘夙争锋,且他如今又得了贺家大公子的青睐,这四代内门弟子中第一人的位子已隐隐被谷甘夙夺了去。
这次他紧随着贺安上船的举动,更是坐实了这一点。
虽还有人心有不甘,不过盘算一下自己与于、陆二人的差距,也都暂时偃旗息鼓了。
在这方舟之中,本因急速前进而暴虐起来的春风也都回复了温和的本性。
当方舟缓缓下降、平稳落地又无声无息的被传功长老收起之后,少年少女们这才抬起头来观察起这周围的环境。只见山上草木葱郁,其叶蓁蓁,朱实离离,正是一派仙宗妙境好地方。
他们突然意识到,此时自己这些还未行过拜师礼的预备门人,终于踏上了万云仙宗的土地,这个从日后与他们福祸相依生死与共的师门。
正在一众少年唧唧喳喳议论纷纷时,只见传功长老眉头一皱,神情严肃了起来。而那小小的明润师兄也轻哧一声:“安静。”
闹哄哄的一群人极快的静了下来。
正当他们不解的张望时,前方不远处的林间有一阵甜风袭来,那诡异的甜风带着一声尖利的鸟鸣,让这帮子初初踏入修行求仙之路的孩子们心中一凛。
所有人心中都印了两个大字:妖物!
“有妖物,大家谨慎。”本就在队伍前方的贺安又踏前一步,只一句话就镇住了这一群人。他这一步使自己成为队伍中真正的领头人,也结结实实的护住了身后的谷甘夙。
站在贺安身后被护住的妖物·谷甘夙:“……”
谷甘夙看看贺安带着些痛恨的表情,突然觉得,似乎有些很重要的事被他忽略了。但他却又抓不到头绪。
此时传功长老已带着随行弟子去了发出骚动的地方,留下了几个可堪管事的二代内门弟子在此守着这班还未入宗门的师弟们。他们见贺安进退有度,并能使其余弟子安心时也暗暗点头,心中赞赏执剑长老眼光卓越。
那甜风已然刮过,众人能闻到的是草木的清香,让人如入万法之源心旷神怡。这些对修行已有一些了解的孩子们都知道,他们所感受到的草木香气正是这万云仙宗所在的易安山上氤氲的深厚灵气,故此一个个也都收敛了心神,静心吐纳。
毕竟是些孩子,一分了心连方才的恐惧也忘了。
而贺安却未像旁人一般吸纳灵气。他将腰间的宝剑握在右手,另一手牵了谷甘夙。两人上前走到几个内门师兄面前,对着几人行了一礼,便站住了身。
谷甘夙也不多话,只任贺安牵着。他站定之后扭头看向贺安,只见对方平日一直带笑的脸上一片严肃,薄唇微抿,似是忧心忡忡。谷甘夙凝视了贺安一会,目光微微后移,就看到了一个通红的耳廓。
愣了一愣之后,谷甘夙又默默的将头扭了回来。他摸了摸鼻子,余光所及处只见贺安的耳朵更红了些。
被握着的手上紧了一紧,传来的触感又热又潮。
贺安并不扭头,依旧目视前方,却小声说道:“兄长,一会若有什么变故,切莫惊慌,定要与我一同。”
道爷比你多活了几百年,还要你护着么?
被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被小瞧的谷甘夙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对方紧紧捉住剑鞘的另一只手,嗤笑道:“小不忧,真要有什么事,你还是躲到哥哥身后来吧。”
“嗯。”贺安却不像谷甘夙想的那样反讽他,反而是应了一声。终于扭头看向谷甘夙的贺安冲着对方笑了一笑,紧绷的五官都轻柔了起来。
本是嘲笑对方反而陷入一种莫名氛围中的谷甘夙:“……”
他抽了抽被握紧的手,没有抽动,反而被攥得更紧了些,隐隐有些疼。
贺安这样的紧张是有问题的。
谷甘夙皱了皱眉,他再一次将头扭过一边看向贺安。
方才下船时还是十分惬意的贺安,对于即将正式拜入万云仙宗这件事没有一丝紧张和兴奋,轻松自如的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反而是作为一个妖修要混入人修大宗门的谷甘夙都要比贺安紧张一些。
但直到那一阵诡异的甜风夹带着尖锐的鸟鸣从山林深处袭来后,贺安整个人都陷入了一个紧张的状态。他虽出声缓解了少年们不知所措的情绪,但本人却依旧被方才的紧张紧紧束缚着。
谷甘夙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被自己忽略了。难道是那只鸟跟贺安有什么渊源?
他突然睁大了双眼向贺安瞪去。
好小子,居然还跟别的鸟扯上什么关系了?!
莫名其妙被瞪着的贺安终于涨红了整张脸。
突然间,只听一声凄厉的长啸传来,其声尖利,几乎要刺穿耳膜。
声音刚刚传来,内门师兄们便同时清啸一声,声若长鸣,柔而响亮。堪堪将那尖利长啸抵过。他们神色一凝,分散而站,将一众小辈护在圈中。
少年们纷纷捂着耳朵,满面痛苦神色,底子差些的甚至晕到在地。
谷甘夙的手依旧被紧紧攥着。他看向贺安,只见对方脸上的红晕全都褪去,很有些苍白。谷甘夙伸手拍拍对方握着自己的手,笑道:“小鬼,别强撑。”
他将灵力透过两人交握的双手传过去些许,片刻后贺安苍白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刚刚那一声长啸倒是对谷甘夙没什么影响,只让他觉得有些刺耳罢了。而贺安虽也被震的难受,好歹不像他人一样受了内伤,大抵是因为修为更高一些的原因。
好过许多贺安摇摇头正要回话,便被打断了……
那领头的师兄突然双眉一扬,喝道:“结阵!”
他说罢左手一扬,一枚烟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其余师兄闻声纷纷祭出宝剑,脚下不停,不过片刻便有淡蓝光芒升起,将一众少年牢牢包裹其中,正是万云仙宗的青云剑阵。
此阵一结,刀枪难入。
剑阵将将布好,便见远处有一队人的身影奔来,正是传功长老与随行弟子。
“结四象缺月大阵!”传功长老人虽未至话已先到。而当他们奔到面前时恰好嵌入了这四象缺月大阵的缺漏处。
正在此时,又是一阵甜香从林中传来。
谷甘夙再次闻着那甜香,不知为何心跳快了许多。
而这次,随着甜香一起到来的,却不是那难听到让人气血翻腾的尖啸。
第二十七章 ·愤恨
“亦闲小儿,怎生跑的这般快?”那声音虽是男声,却婉转多情,直如情人细语,含着笑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随着这声音响起,有一人从林中缓步走来。那人长发如瀑,系于脑后;一张脸尽态极妍,但完全不会被人认作是女子。他嘴角含笑,如果不是如此出场,定会像个最最温柔有礼的人一般让人甫一见面便心生好感。
这男子在严阵以待的众人面前站定,双手单手抱肩,坦然自若,他笑道:“亦闲小儿,我不过是来看看,你紧张个什么?”
闫亦闲,正是传功长老的名字。
已从刚刚的尖啸中恢复过来的少年们好奇的看看眼前风姿卓越的男子,又看看已是有些中年人样子的传功长老,心中想笑却又不敢。
闫长老被这般称呼倒没有恼怒,他神色肃穆道:“齐前辈到访,不知所谓何来?”
“你是想着拖时间?别这么紧张,我已看到你们弟子方才放出的信号了。”齐姓男子呵呵笑着,左手随意一挥,就见一阵劲风袭去,影摇曳无数树叶纷纷而下,“徐风轻,你既已到了,怎不相见?”
他话音未落,一个黑影就落在了众人面前。
“闫师兄。”那黑影对着执剑长老抱了抱拳。
“徐师弟。”闫亦闲道了声好,其余内门师兄也皆随着口称“执剑长老”行礼问好。
那人一身道袍右手执剑,对着一众弟子道:“你们先见过齐霖前辈吧。”
来人便是执剑长老徐风轻,贺安未来的师父。
毫不担心如今形势的谷甘夙偷偷的用胳膊肘捅了捅贺安,他笑着对着贺安做了个“你师父”的口型,又一脸正经的随着少年们一起行礼。
心中燥乱非常的贺安也挤出了一个笑容来。他轻轻摇了摇头,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谷甘夙那里拉回来。
有兄长在身边,自己似乎什么都不必在意了呢。
贺安心中感慨,指尖不自然的动了动。
他的手一直没有放开过。
“徐风轻,多年不见,可要比试一二?”那齐霖妖娆站着,没有一丝前辈大家的样子,反倒是透着一股子妖气。
徐风轻闻言点了点头,转过脸来对闫亦闲道:“还请师兄带着小辈们先回去。”
他见闫亦闲应下,又侧过身来看了贺安与谷甘夙的方向一眼,“贺安,你做的很好。”徐风轻虽到的不久,但贺安的进退有度关怀同门也都看在了眼中,心中对这个徒弟很是满意。贺安一愣,对着徐风轻抱拳一礼,徐风轻点了点头生受了。
行过礼后,贺安又飞快的抓起了刚刚松开的谷甘夙的手。贺安耳根微红的轻声道:“兄长,一会走时定要跟紧。”
那边站着的齐霖却是哼笑了一声,他瞥了眼被徐风轻注视着的贺安,笑道:“那是你新收的徒弟?看着不怎——咦?!”
齐霖的声音一直都是温柔多情的。虽然甫一出现就被闫长老深深戒备着,但因着长得漂亮又爱笑,倒让这些涉世未深的少年们生不起戒备之心。只他这一声惊疑的声音竟很是尖锐,让刚刚受过那尖啸苦楚的少年们脸色都是一白。
便连闫亦闲与徐风轻也目含疑问的看向齐霖。
“呵呵……此子天赋异禀。还有——”齐霖的嘴角抽了抽,他又一次看向了贺安,细细的打量着,话说一半,目光又微微一措移到了谷甘夙的身上,“还有这个小崽子,也是天资不俗。”
谷甘夙突然觉得,他的膝盖隐隐作痛。
贺安脸色微变,他踏前一步挡住了齐霖的视线,面无表情道:“多谢齐前辈夸奖。”
齐霖只是玩味的笑看着贺安,并没有被他不敬的态度激恼。
徐风轻眉头微皱,打断了这奇怪的氛围:“闫师兄,你们先行一步吧。”
闫亦闲应了一声,挥了挥手让弟子们合拢,领着一众小辈远去。
留下的徐风轻一脸凝重的摆了个“请”的手势。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与齐霖交手多次,深知自己如今虽已是元婴后期的修为,但若对着面前的齐霖却几乎是没有一搏之力。不过他也知道,齐霖对这所谓的比试也不过是抱着玩闹的心思。
果真在其余人都离开之后,那边独自站着的齐霖便哼笑一声道:“我懒得动手。”
徐风轻自然而然的收回了举着的手,毫不为对方的态度着恼。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道:“不知齐前辈有何指教?”
齐霖一脸不解的笑道:“这易安山何时被万云仙宗买了下来?我怎不知此事。”
作为五大宗门之一,万云仙宗在易安山开山立派是此地君王乐意之至的。不过修真之人不贪求外物,换句话说他们并未真金白银的将易安山买下。
“齐前辈见笑了。”徐风轻只岔开话去。
倒没想这次齐霖也未继续胡缠,他耸了耸肩,对着徐风轻露出一个笑容来:“徐风轻,你大抵是忘了,这易安山也曾是我的家乡。”
另一边,闫亦闲已领着一队人到了易安山天梯之下。
这易安山山势奇险,峰峦叠嶂高耸入云,只有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可达山间。那小路既陡又窄,将将只容一人通过,让人望之生寒。
万云仙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未入门的弟子要不靠他人助力仅凭自己从这小道登上山门,时间不限方法不拘,各凭本事。若是这上山一事做的好了,说不定便会被长老直接收为亲传弟子,便是外门弟子也有进入内门甚至同样一步登天成为亲传弟子的机会。
此时一到这天梯之下,那些早就知道这事的半大孩子也便开始各行其是、争相表现起来。
已被执剑长老徐风轻收为亲传弟子的贺安并未上前,留在了最后。而被他松开了的谷甘夙也没有与那些孩子争抢早一步登山的机会。
“兄长?”
“你有什么事找传功长老说么?”谷甘夙一边说着一边细细观察起贺安的表情来。
从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齐霖出现之前,贺安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就连情绪也变得焦躁非常。
贺安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谷甘夙的话。他垂下头来,双拳紧握。
“贺安?”谷甘夙再是迟钝也察觉他这不是一般的不对,他揽住贺安有些颤抖的肩膀,轻声道,“不忧?”
“我……我有事想询问长老。”贺安牙关紧咬,他抿了抿唇,“刚刚那齐霖明明是个大妖,为何不设法除了他?!”
谷甘夙心中一震,下意识觉得有些事不太好,这不好的感觉已抵过了他对齐霖是大妖这件事的好奇。谷甘夙慌慌张张开口道:“其实妖修也——”
“兄长!你不知妖修蛮横嗜血其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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