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炮现在和秦三坐在湖边的一条船上,接八路军方面来人。湖风很大,他俩已经等了一段时间,秦三不耐烦起来,“我毙了他们,让队长投不了共产党。”大炮阴沉着脸,望着湖水。
“你想投降八路吗,炮弟?”
“队长想,我就想。”
“你没脑子。投这个,靠那个,籍队真没劲。”
“你放屁。”
秦三把头拧向一边,暗自生气。趁他俩闷坐无事,我们来认识一下大炮。大炮家住磨角楼东六里的奶奶庙村,他的父亲便是去找香香寻欢的冯思贵。
思贵的父母生过五个孩子,只他一个成人,自然娇宠无比。十六岁,娶了媳妇,一晃几年,女人丝毫没有生孩的迹象,公婆的脸日渐难看,恶言不断,媳妇羞愤,抑郁而死。两年后,再娶,新人虎背熊腰,臀部硕大--大屁股女人善生儿子。又是几年,依然肚子瘪瘪,村人开始议论思贵本事。前妻娘家也为女儿枉死寻到了借口,来家砸了个一塌糊涂。十多年后,思贵父母先后谢世,虽然此时家里已有了个六岁男孩,但人人知道,孩子不是思贵的种。思贵想起爹娘死前凄茫的眼神,心中愧疚不已。
思贵最大爱好是听大书。每年秋风起的时候,稻子割了,麦子种了,乡下人闲下来,说书人出现了。《杨家将》,《包公案》,《施公案》。。。。。。“要听文说一说杨家将,要听武讲一讲杨家兵。”说书人苍凉沙哑的声音在乡村夜空飘荡,众人穿了棉衣,在昏黄马灯下,听说书人讲述着古战场的惨烈和侠义之士的强勇,每每至夜深。“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众人轰然而醒,“再说,再说。”说书人饶一段。这样的日子,是思贵最快乐的日子,他邀说书人住他家,以便和他们澄清一些疑问。他负责挨门至户收窝头或粮食,有耍赖不给者,狡辩说不曾去听,思贵指出你家二小子逢场必到,问他去。“说书人是你爹?”人家骂他,他也瞪了眼吵,结果人人不喜他。鲜有一部书有说完的时候,大抵因为故事不好或说唱不精彩。村人最欣赏的一部书,是位跛脚女人讲的《大宋金鸠记》,连讲十晚,听者如云,如痴如醉。思贵此时正尾随了一位说书人流浪,那也是位高人,讲岳雷扫北,思贵没听过的,跟了百里,尽兴而归。到家方听说跛脚女人的好处,后悔不迭,打听去向,没得准信,好在村人约了她明年再来,思贵苦苦地等,痴痴地盼,望眼欲穿,但女人再没消息,这成了思贵一生最大的憾事。
思贵热切希望做一名说书人。时间退后几十年,如果你去奶奶庙,遇见一位走路或干活时口中念念有辞的人,切莫以为是精神病患者,那是思贵在学书,他已能背好几部书,现在缺一拉弦伴奏的伙计。村西头二狗子拉得一手好弦子,思贵找他商量秋后出去,并请他来家喝酒,吩咐大屁股女人上茶敬烟。二狗子很乐意来吃酒,但于出去之事却含糊其辞,始终不放一个痛快屁。思贵知他没有诚心,甚是遗憾。天凉下来,他又外出寻人学艺去了,个把月回来,媳妇有了身孕。
思贵不是低智商的人,他一知道自己的本事,二则如今一心扑在学书上,于男女之事,厌倦已久,有时间没和媳妇来事了,这孕怀得蹊跷。问女人,女人红了脸不吱声,一通耳光,女人招了,果然是二狗子。气得思贵发疯,杀了他!杀了他。回屋拿了刀,在院里逡巡良久。有心找二狗子晦气,又想,这事闹大,自己脸上也不好看;二狗子是泼皮无赖,弟们多,这一去,多半讨不到便宜--肯定讨不到的。又一转念,也不能怪二狗子,狗儿进院是篱笆松,怪就怪伤风败俗不要脸的下贱娘们儿,家门不幸啊,世世代代的清白都毁她身上!紧闭了院门屋门,捆了她,堵上嘴,扒了她的裤子,三口人用鞋底狠劲地抽她屁股,特别是思贵父亲,清理门户态度之坚决,神色之庄重,下手之狠毒,让思贵无比佩服。
孩子生下来,呆呆的,四岁还不会说话,村人喊他哑巴。思贵父母几分欢喜几分愁。瞧孩子眼睛鼻子眉毛,无一不肖二狗子没出息的样子。思贵在村人耻笑中,脾气开始变坏,揍老婆,揍孩子,骂爹娘。二老死后,家境日贫,也没了牵挂。秋后一日,女人带了哑巴回娘家,思贵将粮食及值几个小钱的东西,悉数卖掉,裹了银子,走也。
哑巴八岁,已经记事。娘哭天号地,惊动街坊邻居,树上墙头都是看热闹的人。冯姓在奶奶庙是小户,除了他家,思贵还有一个老叔,并不常来往的,此时面对孤儿寡母,老叔痛骂思贵之余,对娘俩的处境深表同情。送来一篮地瓜,一个南瓜,唉声叹气:你们这日子,怎么过呀!没法过。这样,侄媳妇,你呢,带着哑巴,改嫁吧,兴许能找一户好人家哩,那就享福了。这个老宅子,你可能不知道,原是分给我的,我不能和大哥争啊。我不是要,替你们先看着,哑巴呢,我还把他看成冯家人,等他大了,这宅子,还是他的;而且,我把老屋翻拆了,盖三间混砖瓦房,给他娶媳妇。。。。。。旁边老婶听说,肉疼起来,喊:那可不行啊,咱吃亏大了。老叔一瞪眼:混俅,滚。和颜悦色又问女人:侄儿媳妇,你看咋样?
哑巴记不清这个爷来家有多少次,但娘的态度也越来越坚决,我要给俺的儿留份业。老叔终于恼羞成怒:什么儿,杂种一个。那婶子更是隔三叉五来骂,堵着门要债:该俺的地瓜、南瓜,快还来。娘死的那年冬天,特别的冷,没有饭吃,没有柴烧,没有棉衣棉被。过年的鞭炮声响起的时候,大雪压塌了屋子,他和娘拱出来,一头草屑,一脸的血。老叔正兴冲冲赶来,见人没死,大失所望,恨恨而去。
他和娘外出讨饭,一次娘的腿跌断了,骨头戳破皮,疼得打滚,按不住;一次归家路上,下了大雾,对脸看不到人,娘俩迷到一片坟地,几乎吓死;一次娘病倒,说,真不想活了,太难。他和娘抱头哭,娘说,我死了你怎么活呀。我不能死,我死了,俺的孩子太受委屈。苦难如天上的星星,数不过来。娘枯瘦如柴,他偎在娘怀里睡觉时,感到骨头硌他。讨来的饭,娘挑出好的给他,剩下完整些的窝头锅饼,晾干留下,她只吃些烂渣渣。有段时间,隔几天,娘买个果子、烧饼让他吃,他给娘省下一口,娘俩细细品味的时候,无限幸福。一天夜里,醒来,却躺在外间小板床上,里屋有男人声音,迷迷糊糊起来,站床前,喊一声:爹。娘呵斥他去睡觉,男人吃吃笑,悉悉娑娑穿上衣服,开门走了,不是思贵身影,娘劝他睡,他只是站着。娘点灯,披衣下来,找出一个果子塞他手里,他丢地上,用脚使劲地跺,踩。娘尴尬极了,抱他,保证以后不了,他才罢休,只是,他也再难吃上好东西了。
哑巴自小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他形容瘦弱,颜色呆滞,眼神却寒碜碜。孩子们欺负他,尤其在思贵走后。娘嘱咐他凡事忍让,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但他死缠烂打的拗劲却令对手头疼。他咬掉过人脸上的肉,掰折过人的手指,打破过人的脑袋。他手上要么握一块石头,要么拎一根木棒,睡觉时也不松手,无事自娱,有事防身。谁家的孩子出门耍,爹娘都交代:可千万别招惹那个小杂种啊!奶奶庙的孩子学了乖,不与哑巴单挑,合了伙和他打仗,结果是,哑巴伤痕累累,而他们中一个,受伤更重,两下扯平。孩子们改变战术,远战而不近交,每人揣了满怀的土坷拉或砖头瓦片,喊一二三,弹如飞蝗,然后四散逃窜。哑巴举着木棍,朝着一个目标,穷追不舍,其他孩子停住脚,远远地听哪个倒霉家伙鬼哭狼嚎地求饶。
这期间,给过他家帮助的只有镇上的麻老爹。麻世霖的母亲是思贵母亲的同姓姑母,逢年节老爹总派人送些米面肉菜。讨饭遇见,喊到家里,单做了饭让他们吃饱,走时给些旧衣服。特别是老太太,慈眉善目,言语和蔼,哑巴心下很是亲近,但麻世霖的两个儿子,本善,本良,开始好奇,后来不屑的神色,哑巴感到的羞耻,甚于挨饿和挨打。
娘是年后去世的。河水哗哗流淌,树木发出新芽,小鸟枝头歌唱,野菜也已很多,但娘什么都听不到,吃不了了。她攥着儿子的手,眼直直地,一直到咽气。哑巴站在当街,哭喊:俺娘死了,俺娘死了。村里几个管事的人来了,舅舅来了,麻老爹也来了,哑巴说,宅子卖了,给娘买棺材,请喇叭,扎轿扎马扎楼房,还要摇钱树。大家不同意,那个叔更是反对,说宅子是我的,你小狗日的说卖就卖?两下当时就要打起来。哑巴咬了牙,指了他,说,等着吧,早晚你要死我手上。哑巴坚持,非卖不可。最后,管事的依了他,也有看不惯他那叔叔做派的意思,随便一个价钱,卖了,派派场场送走了死者。哑巴在娘坟前守到天黑,走了,后来,下湖,是年,他十五岁,成了微山湖里最年轻也是最狠毒的湖匪。他忠实履行了对老叔的承诺,大白天,领了人,把他带走,系了石头,沉入湖底。那些欺负过他欺负过娘的人,他也不放过,包括二狗子。二狗子死前,痛哭流涕地哀求:你可是我的儿,没有我,哪有你呀,祖宗,爷,饶了我吧。当时奶奶庙的男人们陷入了空前的恐慌之中,纷纷外逃。还有一个人,一个大炮最记恨的人,没能生他却做了爹,娶了娘又害惨了娘,他叫冯思贵,如今音信皆无,生死未卜。老天保佑你,别死,好好活着,我好想好想你呢。
湖匪特别是哑巴的残暴激起民愤,镇里县上几次围剿,哑巴都侥幸逃脱。再后来,籍兴科带大队人马,终于打败收编了湖匪,生擒哑巴,哑巴已经长成一条铮铮铁汉,籍兴科在枪毙他的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收他做了亲随,给他起名大炮,大炮把自己“冯”姓的两点也去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四 投诚
四 投诚
终于等到了来人,一个黑脸大汉,自我介绍叫李化民;一个白面书生,叫麻本良。大炮和本良对视片刻,都认出了对方。本良很是兴奋,热情的握了他的手摇晃。
“你是。。。。。。你叫。。。。。。瞧我的记性。”
大炮点点头,把手抽回,过去的事情于他是痛苦的回忆,不想提及,更不愿意面对曾见证过他往事的人。本良没有觉察,犹沉浸在故人相逢的喜悦中。“你和你娘去我们家,你那么瘦小,是吧!你娘去世好几年了,是吧。你爹现在还好吗?你让他赶集时候去我们家吃饭呀!我奶奶经常念叨起你,你过去太苦了,都是这个万恶的社会造成的,现在好了,我们联合成一家,一起来打倒它,咱们兄弟--我可能比你还要高一辈吧,哈哈,这没关系,四海之内皆兄弟。咱们以后。。。。。。”
大炮厌恶地扭转头,打量那黑脸汉子。
“在沛城闹事,八大革命的头儿,是你吧!”
李化民爽朗地笑了,十四岁他读高小时候,加入共产党,参与了对国民党沛县教育局张茂寅的斗争,张勾结学校以缉捕相威胁,将化民等八名学生诬为“害群之马”,开除学籍并张榜公布,化民提笔将“害群之马”改为“八大革命”,其年少之有胆有识被传颂一时。张茂寅丢了面子,其侄张开岳寻机报复,彼时张开岳刚刚荣升沛中校长,指使几个校工堵了李化民,痛殴一顿,李化民发动沛中师生罢课*,沛县党小组也组织了工人*支援,直至张茂寅张开岳叔侄被免了公职,事情才告结束。这一胜利,大长了百姓之气,不过,李化民在沛县也不好呆下去了,党组织于是将他接往湖西游击支队。游击支队队长是郭影秋,郭影秋对化民很是喜爱信任和器重,这次策反籍兴科,委派他做首席谈判代表。
开船向湖里去,冷飕飕湖风透过衣服,凉透肚子。麻本良站在船头,湖水浩荡,远处天水一线。“我们革命的前途和这湖水一样宽广啊!”本良对其他人讲。李化民点点头,秦三撇嘴,躲进舱里,大炮坐在船夫老吴脚下,细心地擦拭他的手枪。芦苇丛中惊飞起一群野鸭,大炮举手一枪,一只野鸭栽落湖面,枪声惊起更多鸭群,叫着,拍着翅膀,四散而飞。“枪法很好啊。”李化民说着,也拔出枪,砰砰,两只鸭子笔直掉落。大炮向他伸出大拇指,李化民又一阵爽朗大笑。老吴摇船过去,捡了鸭子,扔在船头。
“萝卜细粉炖野鸭。”大炮对老吴道。
“好诶,”老吴说,“我刚打好的红薯芡粉条,菜园里的青萝卜正好吃。”
秦三探头看二人打枪,听他们说吃的事情,忙道:“算我一个,我拿酒,我有一坛微山老酒头呢。”
“再逮条狗吧,”大炮对老吴说,“前儿那锅狗肉汤,可是香!”
“我也要吃狗肉,”秦三举手,迫不及待地喊,“操,逮狗的事交给我。老长时候没和炮弟吴叔痛痛快快喝一场了。”
“野狗瘦,不香。”老吴道。
“那就不逮野狗。”秦三说,“俺舅的看家狗肥啊,老子惦记它好久了。”
“我回去生火,你剥了狗送来,情等着吃吧。”老吴是一渔民,女儿被村里一恶少欺辱,自缢而死,老吴去拼命,遭一通痛打,媳妇气不过,一头撞死在那恶霸家门前。当年大炮野狗般流浪到微山湖畔,身上生了疥,瘙痒难耐,臭不可闻,人人避之惟恐不及,老吴收留了他,二人情同父子。后来恶霸一家被湖匪灭门,老吴出了气。大炮送给他一条新船,老吴以船为家,顺带帮湖匪通风报信接接送送,算半个湖匪。
“不够意思!”李化民插话道,“你们商量吃喝,把客人撇一边了。”
“队长招待你们。”
“狗肉汤有什么好。”麻本良过来,说道。“你想狗都吃什么东西啊!我奶奶烧的羊肉汤最好,”他转向大炮,“当年你和你娘要饭到我家,我奶奶给你们烧过羊汤吗?”
“我哪配喝那耶。”
“话不能这么说,人没有高低贵贱,等到将来,革命胜利了,劳苦大众都能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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