憾些吧,毕竟在大家眼里,他们是天造地设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一对。两家已商量好了日子,年后就把事办了。丁家出了祸,好日子可以延后,这没什么,但本良这一走,却使事情不堪收拾了,他还能回来不?什么时候回来?丁家还同意这门亲事吗?丁家不同意倒也好,本良无福消受一个好女子而已,如果人家还愿意本良呢?不会的,那无疑是把金凤往火坑里推。火坑,火坑,原本很自信不会委屈别人女儿的家,竟成了火坑。这事还是由自己向兆祥提出来吧,麻世霖舍不得放弃金凤,但更不愿意耽误了她。
丁家和麻家一样三进的院落,房屋更高大。“镇谣”道:磨角楼北望雾气腾腾,丁家楼赛似龙亭。麻世霖进了院子,丁兆祥迎着,老兄弟握了手,进屋,上茶。喜子也坐院子里喝水,想自己归乡时,正赶上这家出事,那时可没料到会有一日坐这里喝茶。便见后院过来一女子,喜子只瞧一眼,便低了头不敢再看,面红耳赤,觉得满院子熠熠生辉,他想这女子一定是金凤了。
金凤径直进屋,她喊一声“叔”,麻世霖不由站起,吃了一惊。金凤自小不似别家女子的拘谨,麻世霖也喜欢她的大方,他吃惊的不是她冒然出来见他,是金凤一个多月时间竟消瘦如此。他怜爱地看她,不知何言以对。
“本良真的参加了共产党?”
麻世霖点点头,金凤转身走了,他看见她眼中的泪光一闪,心被狠狠地刺痛了。屋里院里的人都沉默了,麻世霖从未如此尴尬。他一生无女,便把儿媳当女儿一般疼爱,慧芸如此,他想将来金凤也如此,看来这只是自己的一相情愿了。自家很少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这一回,由不得他了。他不安极了。
比他还要坐卧不宁的是金凤。
在母亲遭遇不幸的那几天,她曾想过本良会来吊孝,本良最终没来,金凤并不怪他,也许因为没有成亲,他不便来吧。这一个多月来,丧母的伤痛深深的折磨着她,想起母亲的慈爱,想起和母亲朝夕相处的温馨时光,所有的幸福与欢乐在一瞬间消散了,她从最幸福的人变成了最不幸的人。日子变得无聊孤寂,黑夜那样漫长。昨嫂子透露,说本良是共产党,金凤如迎头挨了一棒,虽然现在国共合作,但往昔父兄切齿痛恨共产党的言语早已深印她脑海:杀人放火,共产共妻。。。。。。她无论怎样想破脑袋,也不能把文质彬彬的本良和这种行径联系起来。
定亲两年来,本良偷偷约她三次。本良留给她的印象是非常好的,她有些记不起他的模样了,仿佛触手可即,却又水中月雾中花一般,只感到他斯斯文文的,皮肤白白的。第一次她害羞,谈了几句做贼一样赶忙走了;第二回谈了许多,本良说你真漂亮,她心中美孜孜的。平日在家干什么?本良问,做活,读书,陪妈妈唠嗑。读什么书?随便翻几本诗词文章。你的世界观人生观是什么?本良又问,什么什么,不懂。就是,简单说,本良给她解释,你对这个世界、社会有什么认识,人生有什么信念。什么都没有。本良有些不高兴她的回答。再就是第三次,不谈书不谈世界人生,本良讲些外面的事情,她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后来本良要抱她亲她,她生气,挣脱开他走了。她甚至想他是坏人,但不久,这种感觉被另一种奇异感觉所代替,非常强烈的想见他,思念他甚至思念他的要求。如果下次见面,答应他吗?母亲告诉他,日子已经定下了,那时有母亲在身边,虽然也向往,还有些舍不得母亲,现在渴望这一天,日子却遥遥无期了。还能嫁给他吗?不过,不嫁他,又能嫁谁?她似乎天生就是他的人,这种观念已沉淀在血液里了,只是,他什么时候回来娶我?他曾提到过共产党,问她知道吗,我不喜欢,金凤讲,不打仗,平平和和不好吗?本良沉默不语。
这一天,在金凤焦虑中过去,在麻世霖烦躁中过去,在喜子萌动的情愫中过去,在许多人忙忙碌碌中过去。夜来了,把一切都留给了昨天。次日,天未亮,镇人尚在梦中,忽然又响起枪声,非常激烈,所有人都惊醒了,侧耳倾听,心中充满了恐惧。镇子四周都有枪声,接着,听到有人惊慌地喊:
“日本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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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诱降
九 诱降
1938年5月,日军侵占沛城后,国民党沛县政府西迁至郝寨,其间交战几次,互有胜负,之后,双方似有默契,相安无事。这次张堤口战役,日军大捷,同时意识到了*企图,苏北鲁西南这片地方如果放任不顾或由八路军渗透进来,对沛县对徐州会构成极大威胁。于是决定攻占磨角楼,控制微山湖。
磨角楼人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不断听到枪声,看到退下的伤兵和押解的战俘,谣言四起,说战事平息就要血洗磨角楼,男人杀掉,女人充军。镇人象是被扼住了脖子的鸡,有人愁得寝食不安,有人哭得眼睛通红,女人脸上故意摸了锅底灰。有人想到逃跑,镇子周围有兵扛枪站岗,已经有人因乱跑被开枪打死,似乎还是呆在家里安全些。
王秃现在是镇里最抢眼的人物,提一面锣,大街小巷里出没,发布皇军指示: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否则格杀勿论。有人扒着门缝喊他:秃子,外面情况怎样,王秃大眼一瞪:八格牙路,死拉死拉!吓的问讯者鼠窜回屋。
镇人很配合地呆在家里,一分一秒地捱着时光,祈求平安的祷告已经念叨了千遍万遍,佛祖想来也已厌烦。也有人在心里诅咒着日本鬼子,更有人觉得大限将近,临死之前别亏了自己,把家里下蛋的鸡杀了吃肉。空气凝重,大家等待着,又不知道等待什么。
这日午后,王秃领了四人,来到麻世霖家门前,王秃扯直了嗓门喊:“麻世霖,皇军有请!”似乎想让全镇人听见,声音中不乏幸灾乐祸。
这一声,犹如炸雷,慧芸眼泪立刻淌下,她正在纳鞋底,站起来,簌簌发抖。本善即刻出了屋子,来到父亲房中,麻世霖不料日本人会拿他首先开刀,王秃还在喊,他迈步出来,本善紧跟他身后。王秃已不耐烦,若不是皇军指示要礼貌,若这不是麻家,他早一脚踹将过去了。今日有日本人撑腰,须好好折辱麻世霖一回不可。但当麻世霖开了门,冷冷扫他一眼,王秃心下不由怯了,不敢直视他,嗑磕巴巴将令传了。“稍等,我交代几句话,行吗?”他向一个伪兵道,那人点点头,同意了,王秃看着麻世霖回去,心里很是不忿,妈的,他想干嘛就干嘛了。王秃对麻世霖又恨又怕,麻世霖极其瞧不起他,从不正眼看他,有时在路上遇着,他讪讪的招呼,麻世霖理都不带理的。他有钱有势,功夫还好,王秃个子高他半头,但曾给他一脚跺出一丈开外,但愿这回日本人能把他枪毙了,出一出王秃一肚子的恶气。
慧芸扶着奶奶立在屋门,老太太伸出手,麻世霖握了,母亲实在让他放心不下,父亲去世后,母亲含辛茹苦拉扯他成人,现在他却要去了,再不能早晚侍奉老人家了。
“娘多保重。。。。。。慧芸好孩子,照顾好奶奶。”
“你放心去吧,没事的。”老太太微微笑了,“你以为这就死了,不会的,晚上大家等你喝汤。本善,把家里藏的那坛老酒搬出来,慧芸,你置几个菜,给你公公下酒--你走吧,走吧。”
麻世霖感激地望了娘一眼,出门。他很从容,几年的军旅生涯,枪林弹雨里闯荡,对于死,远没有寻常人的恐惧。路上无人,沿街的门后许多的眼睛在看他,他忽然生出一种悲哀,恨不抗日死,留做今日羞。他曾请求冯子固,资助一批枪支,有他出面在磨角楼组织一支地方武装,冯子固回绝了;他以弟子为班底,又招了几十名乡民,进行军事训练,镇长宋士濂找他说话,讲镇里已有联防队,磨角楼的治安是不错的。暗示他有聚众滋事之嫌,麻世霖只得作罢。他也明白,靠赤手空拳的百十位乡亲,和日本人打仗,无疑羊如狼群,战争不是游戏。空有报国志,没有回天力啊。
一行来在镇公所,卫兵传信进去,一个日本军官迎出,向他伸出手,麻世霖犹豫一下,握了,那人并不松开,拉他进门,卫兵上茶,关了门。这不但出乎王秃意料,也让麻世霖摸不着头脑。还有一个翻译,三人落座,日本军官自我介绍叫小泉,说些恭维话,麻世霖不动声色地只是看他,小泉给瞧得甚至有些不好意思,道明意图:“麻先生德高望重,镇维持会长一职,有意请先生出任,望勿推却。”是这回事,麻世霖断然摇了摇头:“麻某生性疏懒,不堪此任。”他还想说些才疏德薄另请高明的话,到了嘴边,一想,和他噜唆啥,起身,“告辞了。”“先生不要谦虚,”小泉有些愠意,“请坐,我们再谈。”“麻某向无为官之念,不是谦虚。”“还请三思。”“不必,我心意已定。”
麻世霖出门,小泉阴沉了脸没有送他,听得屋里“啪”一声响,是茶碗摔碎的声音,麻世霖心中一惊,知道事情还没完,不过,下面会发生什么,随去吧,至少今天,他感觉很是坦然。
天傍黑时,镇人被通知到南地谷场集合,刮起了很大的风,众人相偎着,缩脖,笼手,无言,谷场四周有兵端枪看守,草垛上还架着机枪,狼狗向人狂吠。大家都想,完了,但发现场边几根木桩上绑有人,老柳树上吊了人,明白了,这是斩首示众,未必是要屠杀镇人。天黑下来,风停了,清冷冷的夜,星星分外明亮。大家都没吃饭,但也觉不到饿,只是冷,身上冷,心里寒,一直地抖,个个冻青了嘴唇和脸,脚麻了,却不敢跺。
场上点了几堆火,劈柴格格啪啪响,众人默默等待,不知过了好久,终于等到了人。在早搭好的一个台子上,小泉咭哩哇啦喊话,然后一个挎军刀蓄小胡子的日本军官也咭哩哇啦地喊,翻译翻给大家听,也听不真切,但都知道了被捆绑的几人是八路,便开始行刑,先从绑在木桩上的人行起,却不是一枪嘣了,扒了衣服,用皮鞭抽,一鞭一道血印,被抽的人声嘶力竭地叫,大家的心一紧一紧,和他们一样的疼。然后一桶冷水泼上去,众人不由抽一下身子,吸口冷气,仿佛那冷水泼在自家身上,水很快凝结成冰,又泼,如此几回,木桩上的人都没了声音,没了动静,身上厚厚一层冰壳。
吊在树上的人被松了绳子,呼通一下摔在地下,再拉起来,松了绳子,继续摔,那人并不屈服,大声地骂,也给扒了衣服,皮鞭抽,抽得血肉模糊,然后在他脚下一堆干柴上泼了油,点着,火轰然而起,裹住了他,火光里,那人扭动着身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远远地传出去,在每个人耳中心头回荡。众人不忍再看,低下头,鼻中闻到一股焦臭。火渐渐熄灭,那人焦黑一团,身形已缩很小,一个日本兵提了军刀过去,在焦尸肚子上一横一竖划个十字,转到身后,一脚跺在背上,一团白气冒出,内脏咕嘟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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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气节
十 气节
喜子回到家,发觉裤裆潮湿,这一夜,他和许多磨角楼人一样,恶梦不断,几次惊醒,内心充满了恐惧和仇恨。麻世霖震惊愤怒之余,第一次对八路军对共产党有了好感,有骨气,好样的,在心里,他已经原谅了本良,甚至为他骄傲。
次日,小泉登门拜访,麻世霖在书房接待。他默默坐着,没有沏茶,小泉背手踱步。书房布置得很是简单,一架书,一桌,一椅,一床,墙上一把古剑,一卷山水,“岳飞细瀑晴常雨,松获重荫夏亦秋。”小泉取下剑,抽剑出鞘,但觉冷气森森,青青剑光里隐隐一丝红线游动。小泉咽口唾沫,复将剑挂回墙上。
“先生武林高手,我也深爱中华武术,方便时候,还要请教。”麻世霖淡淡一笑。“先生办一所武馆?”麻世霖点一点头。“维持会之事,先生考虑得怎样了?”“恕难从命。”“先生很不合作哦。”“我只想做个寻常百姓。”“如此客气待人,并不是我的处世之道。”“你的手段,我见识了。”“很好,很好。听说二公子是八路?”“是的。”“你们中国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烦你也把这话转告他,要识时务,当真和大日本皇军为敌,我杀得了别人,也杀得了他。”
小泉气哼哼走了,麻世霖呆呆立在当地。本善扶奶奶进来,麻世霖方惊觉。他和母亲把情况说了,“你做得好啊,”老太太道,“我高兴你这样。”“怕会拖累了你们。”“做汉奸就不拖累我们了?给祖宗丢脸,万世的骂名啊!咱也学习李昭轩。”
李昭轩是胡寨人,沛县沦陷后,日本警备队将昭轩劫持至沛城,诱逼兼施,迫其出任日伪沛县县长,昭轩严词拒绝,羁留年余,始终不屈,乡民皆仰其德,麻世霖也曾寄书问候。母亲如此深明大义,令他热血沸腾,满面愁容一扫而光。
但麻烦接踵而至,日本人征讨民工,在磨角楼第一个点了本善,慧芸哭肿了眼,她只想本善从未干过力气活,怎么吃得了苦,却不知此一别竟成永诀--本善一去再无消息。麻世霖知道这只是日本人报复的开端,本善闷闷的,麻世霖无比愧疚,当本善给他磕头告辞时,他泪眼模糊,倒是本善安慰他,让他多加珍重。
本善走了,家里少了许多生气,镇人对麻家表示了深切的同情,麻世霖也更为蔑视痛恨日本人,他每天泡在武馆,敦促弟子练功。他相信,和日本鬼子早晚有一战,不想,这一天,很快到了。
这是很难得的一个晴日,太阳暖暖照着,麻世霖看弟子们打完一路拳,正在评点,小泉和丁兆祥在十多个马弁簇拥下,进来。小泉仰了脸,漫不经心地给麻世霖介绍:“这是你们镇的维持会会长,都认识吧。”兆祥有些尴尬,小泉坐下,手指向麻世霖点了点,“我今天带来一个略通中国功夫的,渡边君,你来,和他比试比试。”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