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暴……”
话还没说完呢,众人就异口同声。
寇海眼皮一翻:“果然是禽兽!”
“谁是禽兽啊,你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樊疏桐看着常英,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我没有强暴她,因为她是自愿的,是我不愿意……”
“你?”
“呸!”
众人一齐冲他做吐口水状。
细毛这会儿一点也不口吃了:“你是说,那女孩强暴你?”
轮到常英结巴了:“有……有女的强暴男的吗?”
“那我很愿意被强暴。”寇海接过话。
常英一脚踹过去:“滚!”
细毛笑得趴桌子上直喘气,常英没笑,眯起眼睛看住樊疏桐,足足两分钟没眨眼,盯着他说:“种种迹象表明,士林哥,你肯定犯了事,你即使没有强暴那女孩,肯定对她做了什么,你的眼睛传达出很重要的信息,你为此非常内疚,痛苦煎熬至今。让我猜,这事发生了起码有两年以上吧。”
“何以见得?”
“你说呢,你敢当着这么多人把这事说出来,证明你的情绪已经恢复平静,只是内心仍然在煎熬,你不可能昨儿犯了事,今儿就能说出来。而你说出来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寻求某种解脱,你纠结的目光显示出你此刻的心情非常烦躁,你肯定经常失眠吧,你眼睛底下透着青呢……”
樊疏桐不服都不行,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忽然很宿命地说了句:“英子,我希望将来别犯你手上。”
第七章 蝎子终于开始咬人了(1)
从寇海家里出来,樊疏桐走在人迹稀少的大院林荫道上,脚步沉重,沮丧到极点,头脑里斗争着一片混乱。大院家属区和士兵营房隔得不远,透过树林望过去,营房那边一片漆黑,应该早已熄灯,战士们都睡了。但行政大楼那边和首长们的住宅前还有哨兵在站岗,林荫道的尽头是个十字路口,樊疏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路边的一棵老榕树上,这树是越发的茂盛了,小时候可是他和小伙伴们的游乐场,经常爬上去掏鸟窝,有时候还和寇海他们埋伏在树上,拿个弹弓专门伏击树下的路人,经常被人告状告到军区机关,樊世荣和寇振洲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樊疏桐走过去,靠着树干掏出烟和火柴。
他点上烟,慢慢吸吐着烟雾,感觉有种难以言喻的抚慰在他的体内渐渐弥漫,体贴入微地渗入每一条血管神经。只有这时,他的精神才得以放松,也只有在这时,他才能清醒地觉得自己的肉体活生生地包裹在灵魂上面。四下里静悄悄的,黑暗尤让人茫然和绝望,樊疏桐远远地眺望自家的大门,在他眼里那已然不是他的家,而是一片陌生的水域,他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靠岸。
刚才在寇海家说出那些话,他自己都吓一跳,这么隐秘的事他怎么可以当着他们说出来,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如果常英继续审问下去,他肯定会露马脚,也许是压抑得太久,他迫切需要一个宣泄口,迫切地需要!于是口不择言地说出了那件事,还好他们没有怀疑到朝夕的身上去,否则他今后该以何面目示人?
他背过身,用一只拳头狠狠地砸着面前那棵大树,粗壮的树干纹丝不动。他仰起头来,高高的树梢上挂着一弯残月,清冷的月光,从斑斑驳驳的树叶中碎开来,明晃晃地洒了一地。他盯着地上碎碎的月光,源自左胸后肋骨处的痛楚迅即蔓延到全身……那痛楚让他渐渐麻木,他希望自己麻木,没有感觉没有灵魂没有心,那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没有主张了。两年来,他一直逼着自己遗忘,逼着自己不去想她,结果他没能如愿忘掉她,反倒把自己逼疯了!现在他终于是认输了,因为他已经差不多地如她所愿地烂掉了,他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可是她怎么可以转身又搭上连波,一想到自己为她背负着怎样的枷锁,一想到他因为她身心俱废,做不了男人,活得人不人鬼不鬼,而她还在跟连波美美地勾画未来的理想家园,他简直要杀人!
如果这一切是命中注定,那他宁愿自己已经死了,他愿意就此找个无人的荒野埋掉自己,也不愿面对她跟连波卿卿我我。不仅仅是因为恨,更是一种万念俱灰的绝望,因为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知道他的心,都当他没有感情没有灵魂,即便伫立万人中央,他仍是最孤独的那个人。
回到家,朝夕的房间竟然还透出灯光。
樊疏桐轻步走到房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朝夕正端着碗吃着什么,一边吃,一边侧身翻书页。
“别看了,先吃吧。”看不到连波,但听出是他的声音。
“唔,我喜欢这首诗。”
“哪首啊?”
“就这首,你看……”朝夕将书递过去,自己先念了出来,“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多美啊!”
连波应道:“嗯,是很美,不过高考应该不会考这个吧?”
“哎呀,你这人一点雅兴都没有,欣赏一下不行啊,就知道死读书!”
第七章 蝎子终于开始咬人了(2)
朝夕娇嗔的声音太让樊疏桐意外了,甜甜的脆脆的,她什么时候发展到跟连波撒娇了?只听她说:“我念给你听的意思是,你的名字就在这首诗里呀,你爸爸妈妈真会给你取名字!念着这首诗,我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幅秋天的画,湛蓝的天,洁白的云朵,黄叶遍地的树林边,是一汪碧绿的湖水,湖面倒映着岸边叠染的秋色,微风拂过,温柔的波浪一层层漾开,很多的小鱼在水中快乐地嬉戏……那个时候,我想我一定坐着小船,划着桨,悠闲地随波荡漾,岸上的秋色也慢慢的在视线里荡漾,耳畔还有微微的风声,闭上眼睛仿佛都能闻到秋的气息,凉凉的,好像还有树叶的清香……”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隔着门都能想象连波陶醉的神情,只听他道:“朝夕,你真会想象,难怪你作文写那么好,你的想象力怎么会这么丰富,太让我惊奇了。”
朝夕却摇头说:“不是想象,而是我的一个梦想。你知道吗,我希望将来能自己赚钱,在远离城市的地方买块地,盖栋房子围个院子,院子里种上我喜欢的紫藤萝,屋前屋后都要种,每到春天,要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院子里层层叠叠的紫,像梦一样,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连波的声音都含着笑。
“然后我希望我的屋子是建在水边上的,可以是河,也可以是湖,因为我喜欢有水的地方,而且水边一定要长满苇丛或者芦荻,这样夏天就可以在卧室的露台上看到河边或者湖边起伏的草浪,秋天则可以望见翻飞的荻花,你说美不美?”朝夕一口气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
屋子里又没了声音。
朝夕愕然:“连哥哥,你怎么了,发什么愣啊?”
连波“哦”了声,像是回过了神,声音明显发颤:“朝夕,你真是个……真是个让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女孩,你的心真美,只有这么美的心才会想出那么美的画面,哥哥都被你感动了。朝夕,如果可以,让我和你一起盖那样的屋子吧,我给你当园丁,帮你种紫藤萝,帮你采荻花,你很喜欢荻花的吧,我看你的笔记本上都画着呢。”
“嗯,是很喜欢,因为在我老家的胭脂河边,每到秋天就会盛开荻花,望不到头,一直起伏到天边。”
“你想家,是吗?”
“不想。”
“为什么?”
“我,我喜欢荻花不是因为想家,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但我听表姐说过,妈妈跟爸爸,我的生父,就是在胭脂河边认识的,爸爸是勘探队的测量员,当时在河边搞测量,我妈妈每天都会藏在苇丛里偷看爸爸。”
话语间,连波的手温柔地抚上了朝夕的脸颊,迎着灯光,朝夕的脸上分明闪着泪痕。仿佛是发自心底的叹息,只听连波说:“朝夕,对不起。”
也许是灯光的原因,朝夕的目光缠绵得不可思议,竟然笑了笑:“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跟你没有关系。”
“可你也别恨哥了好吗?他知道自己错了,到现在都悔着呢。”连波伸手过来握住朝夕的手,“朝夕,原谅我们好吗?如果可以,我愿意为哥补偿一切,虽然那是无法补偿的,但我保证一定会为你建造你梦想中的家园,紫藤萝、湖泊、荻花,都不是问题,哪怕耗尽余生,我都要为你找到那个地方……”
朝夕摇摇头:“这样的地方是不会有的。”
“怎么会没有呢?只要用心寻找,就会有!”
第七章 蝎子终于开始咬人了(3)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指的是,很多东西只有在梦境或者想象中才会那么美,拿到现实中来未必有想象的美,甚至是肮脏、见不得光的。比如一个人的心,你觉得是很美,可是如果你知道那颗心都经历过什么,看见过什么,你就会大失所望,所有的美好都会在刹那间荡然无存,你会像看见一片臭气熏天的污水潭一样恶心,恨不得掉头就跑,你明白吗?”
“朝夕……”
早上,樊疏桐起得有点迟,下楼的时候朝夕和连波已经在用早餐了。看着他们和父亲有说有笑的样子,樊疏桐只觉自己像个外人,难以名状的孤独感让他的心空落落的,他怏怏地坐到了餐桌边。
“快点吃,要迟到了,我去给你收书包。”连波已经吃完,急匆匆地上楼。看到樊疏桐,打了声招呼,“哥,你起来了。”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你来收书包?”樊疏桐的表情很冷,目光毫不留情地剜向埋头喝粥的朝夕。
可以想象她是个多么敏感的人!没有抬头,她都感觉到了樊疏桐刺人的目光。她用勺子搅动着碗中的粥,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雾一样地在她的眼睛里升起。
“啪”的一声,樊世荣顿下饭碗。
樊疏桐吓一跳,这才发现父亲正瞪着他,显然他的态度激怒了樊世荣。他顿时泄了气,怎么忘了这丫头还有老头子撑腰呢?
樊世荣狠狠瞪了下儿子,起身朝客厅走,经过朝夕身边时还不忘疼爱地拍拍她的肩膀:“慢点吃,别急。”
那语调,那神情,是樊疏桐一辈子享受不到的待遇。
樊疏桐彻底蔫了,耷拉下脑袋。
樊世荣瞪了儿子,警告了他,就不再朝他看,一边朝客厅走一边冲楼上喊:“连波啊,晚上你下班跟我一起去寇叔叔家吃饭,把朝夕也带上。”
说完急匆匆地出了门,只字都没提让樊疏桐也去。
既如此,樊疏桐反倒不来气了,端起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朝夕:“恭喜你,家里有两座靠山。”
朝夕也不朝他看,一声不吭地喝完粥,起身离座。“哥,我们先走了。”连波已经收拾好朝夕的书包下楼来,拉起朝夕就走。
院子里很快就传来汽车的发动声。
最后,整个餐厅就剩下樊疏桐一尊活菩萨。
“疏桐,要不要点咸菜?”珍姨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发愣以为他咽不下稀饭。樊疏桐含糊地应了声,目光盯着墙上的毛主席画像自言自语:“珍姨,我是不是我爹生的啊?”
高考只差不到两个月了,整个高三年级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每天早上同学见面,都可以窥见彼此眼眶底下深深的黑眼圈,已经到了最后冲刺阶段,没有人敢浪费时间,恨不能把晚上睡觉的时间都省了。
可是朝夕一上午都没办法集中精神,心绪烦乱。这阵子她都觉得自己不对劲,尤其是在面对连波的时候。
他的微笑、他的眼神、他的气息,都让她无端地迷失自己,只要他对她说话,她的心就变得春意融融,仿佛一丝丝春雨,绵绵地渗透着她,浸润着她。
她看过很多小说,琼瑶的、三毛的、席绢的,很多很多。书上说当你面对一个人会心跳加速时,就表示你喜欢上了他。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在樊疏桐没有回来之前,她真以为自己脱胎换骨了,走出了过往的阴霾,曾经冰冷的血液开始回暖。就像连波送她那个小泥人一样,她打算将自己从里到外整个地重塑,因为她是多么喜欢跟连波在一起啊!他就像是一片晴好的蓝天,让她情不自禁地想变成一只春天里的小鸟,被蓝天白云所拥抱,自由飞翔。如果时间真的是一剂良药,她相信连波一定可以让她慢慢走出伤痛,他会用他生命的热情将她灰色的青春变成一个灿烂的艳阳天。她愿意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疗伤。连波说过,他会陪她慢慢地忘却过去的忧伤,他愿意等她,等她长大,昨晚他更是点明了,他会为她建造一个梦想的家园,为她种藤萝采荻花,这分明就是一种*裸的表白,她惊喜异常,只是她佯装不知道而已。
第七章 蝎子终于开始咬人了(4)
然而,她显然高兴得太早。
樊疏桐断没有轻易放过她的可能。
昨晚,她跟连波在房间里复习功课,门是虚掩着的,她的余光分明瞟到了门外站着的樊疏桐,但她没有扭头看,她一直拒绝向他看。她跟连波说的那番话其实是对他说的,他们毁了彼此,她不想再继续,因为她已经后悔了。而善良的连波什么都不知道,竟还以为她的心很美,多么可笑……
早上他用那样的眼光看她,当她是一个巫女,他要将她打回原形一样,而她竟然没有勇气抬起头来面对他。现在,痛自骨髓的绝望如骤起的乌云,铺天盖地地压了上来,她恍恍惚惚的,纷乱的思绪像是雾化了一样在脑壳里翻腾起来,老师在台上讲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方面是因为心绪大乱,一方面是因为腹痛,她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疲乏得几乎昏睡过去。这毛病有两年了,经常在她心情抑郁的时候发作,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是一种类似于神经抽动的隐痛,吃过很多药都没效,也不敢跟连波说,怕他担心。她怀疑自己的肚子里是不是长了什么东西,不仅生理期紊乱,还让她日渐苍白消瘦,头昏眼花,她有时候恶毒地想,最好是得了不治之症,一了百了。
下了课,朝夕被老师叫进办公室。是她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