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没有愧疚的,田箩也不知为什么,堪堪避开了那样的目光,蹲下身子开始捡地上散落的东西。
空气里一阵的沉默。
田箩原本只是一件一件,低着头捡着这样那样的物品。沉默得太久,久到她不得不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就那么一眼,却让她刚捡起唇膏的手一沉,唇膏险些又滑落下去。
那是田箩从未见过的忧伤。深而沉,连月光都照不到底。铺天盖地,自上而下地把她笼罩在内。
田箩停了动作,却怎么也站不起身。只觉得自己几乎快要窒息。努力吸了好几口气,才堪堪能够迎向那样的忧伤。语气是疲惫至极的无奈:“回去吧,莫小白。你根本不必,做到这种地步。”
看着她的人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田箩便重新低下了头,整理着包:“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田箩了。你看,我到现在才回家,我一直跟别人在一起,这样,你还要问么?”
黑暗里,有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田箩蹲在地上,一直低着头。她觉得有些话,这样才能说得出来,一旦面对,便再没法开口。
“我不会嫁给你。”
门卡终于找着了,田箩把它握在手里 ,握得紧了,却仍蹲着。
“你恨我么?”
一直沉默的声音,终于在头顶上方响起。
有的秘密,越是亲近,越是说不出口。
田箩沉默,她觉得夜色中的莫小白,有些她所不熟悉的味道。不是霸气,不是怒火。只是一种沉重,重得拿不起,却怎么也舍不得放下。
这样的莫小白,她没有见过。他在她的记忆里,总是游刃有余,运筹帷幄。
“恨我么?回答我。”太久的沉默,让问句,都多了几分逼迫的味道。
“不。”田箩抬起头,晶亮的眼睛,对上头顶上方一直盯着她的目光。“不恨,莫小白,我不恨。”
一顿,他的眼神有太深的哀伤,深得她完全读不懂,也停不住: “我只是,不爱你了,不在乎了。有了我自己的生活。无论你回不回来,我都一样过得很好。”
整个句子,说得很溜。该停顿的地方,该强调的语气,一字不差,仿佛早已经在心底里演练了好几万遍一般。
一声冷哼,田箩被一股力道,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蹲得太久,脚有些发麻。突然一下站直了,田箩觉得脑袋一阵晕眩。喝了酒,又刚被震耳欲聋的音乐轰炸过,再加上发麻的四肢,一个锒铛,就只能靠在墙边努力稳住自己不要跌倒。
努力闭紧了眼想等脑袋中旋转的星星消退,忽然一个热得发烫的东西堵上了她的嘴。力道之大,直往她口里探。
田箩晕得不行了,胃里一阵翻腾。死活忍住了,索性不挣扎,也不回应。一动,怕自己会昏死过去。
好一会,也不知是不是她的沉默起了效果,那个力道离开了她的唇,却依然死死地把她钉在墙上。
田箩感觉到脖子一紧,空气便已经是她体外的东西了。田箩晕乎乎的根本也睁不开眼,掐着她脖子的手,翻滚着烫人的温度,烫得她脖子生痛,心却发凉。她咬着唇,逼着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声音来。
却听到另一个嘶哑的声音,很认真地,一字一句:“田箩,你不知道,我真想揍你一顿,再这么掐着你的脖子,亲眼看着你断气。”
田箩已经感受不到其它的感觉。就只是觉得烫。贴着她的身躯,掐着她脖子的手,还有呼在她脸上的气息,都带着烫人的热度。一路往她的身体里,烫得她难过异常,想要挣脱。
她开始拼了命的挣扎,哪怕晕死过去,哪怕受伤,也不要被这样的热度,再触碰一秒。
那个滚烫的力度,在她一开始挣扎的那一秒,便加重了气力,发了狠地与她较真,却只是维持了很短的时间,突然地一松,便整个撤了开去。
田箩只觉得身子整个一松,有新鲜的空气,蜂拥而入。张大了口的呼吸。好不容易,才把晕眩给压了下去。
挣扎着站好身子,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整个倒在阶梯上,煞白着脸,努力扶着冰冷的地面要爬起来的莫小白。
田箩反应不过来,一时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刚刚挣扎得太凶,把他给推倒了。
再想又觉得不对。莫小白一向是体育健儿,以他的身手,自己又哪来的能耐能扳倒他?
这才感受到他隐忍着的缭乱气息。只看他努力了这老半天,都没能爬起来,突然明白过来那一身的滚烫。田箩也顾不得他刚刚还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仇恨, 这大半夜的,他要真在自己家门前倒下了,那事情可就真闹大了。
赶紧蹲下身扶着他在地上坐好,一探额头,触手均是吓人的滚烫。田箩这才急了:“莫小白,你在发高烧!”
地上的人脸色白得吓人,听得田箩嚷嚷,根本也不回应她,只喃喃地,蹦出一个“疼”字。
却吓坏了田箩,一溜地检查他的状态,“疼?哪里疼?”
再没有人回答,大滴大滴的汗,沿着脸颊淌到田箩抚着他额头的手心,一片的凉滑。
田箩看他无意识地一手捂着肚子,已经几乎是昏死状态了。虽然内心慌乱,到底还是保持了理智,一边扶着他在地上躺好,一边就要站起身:“莫小白,你在这儿别动,等着我去开车过来送你上医院。”
原本完全没有反应的人,突然就一把拉住了她。也不知意识是否清醒,只是字字句句,田箩听得真切。
“田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恨我,恨我当年那样抛下你。可你用这样的方式来恨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有多疼?”
(24)
田箩盯着手里的圣诞化妆PARTY邀请函发呆,圣诞假期都还没开始放,大伙已经都提前开始了这样那样的准备工作。田箩是第一次在温哥华过圣诞,根本也不清楚学校的规矩。只知道是到了圣诞前后,学生或社团办的活动就特别多。跟她同一个寝室的米娜,见着她的邀请函就跟见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惊讶:“田箩,你收到了Bart的邀请函?”
米娜是华裔小美女,在本校从学士一路念到硕士研究生,对学校状况了若指掌:“田箩,你真棒。Bart可是货真价实的希腊贵族,每年他的圣诞Party,排场就跟奥斯卡颁奖典礼似的。我在学校呆了这么久,也只有去年收到过邀请函。”
田箩便笑了,感情这邀请函还成了身份的象征。
米娜原本换了衣服要出门,这会连门也不出了,坐在田箩的床沿瞎八卦:“Bart该不会是偷偷爱上你了吧?那他可惨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莫小白。”说着就咯咯笑了起来:“田箩,你眼光真高,莫小白的挑战性比Bart还难,出了名的冰王子啊。”
田箩只好跟着苦笑。她那时刚入学,哪里知道莫小白那些大名鼎鼎的封号和传奇。只羞愤于欠了他一顿饭,又没有他的电话号码,直等到开学以后,碰着巧了选修课里有一门是他带的课,巴巴的一下课就冲到讲台上说要请他吃饭,一心想着要雪耻丢人丢到家的请客事件。哪里想到莫小白正巧在取上课时用的mini mic,刚拿在手上举着没来得及关,结果整个教室都是她的声音。她虽然说的是中文,但上这门选修的学生大多是留学生或华裔,不然就是有点中文底子的,整个课室哗一下就笑开了,甚至有大胆的女生在吹口哨。听不懂的又纷纷问旁边的人什么意思,然后再加入起哄的队伍。
田箩真是踩不着台阶下来。莫小白也被她问得一愣,像是完全没有料到她会大庭广众下干这等事,很快反应过来,低下头在讲义上刷刷写了一串号码,连同那张讲义一起递给她:“下次最好能先打个电话预约。”然后就风度翩翩,镇定自若地出了教室。留下她继续踩不着台阶。
拒绝人也不带这么直白的啊。后来田箩逐渐跟人都混熟了,才陆陆续续听到许多关于莫小白的事迹。莫小白在学校里人气之高堪称华人之最,因为是学校一等一的冰上曲棍球健将,甚至有校方正规手续组织的后援会。冰王子的封号有两重意义,一个是冰球场上的王子,一个是他个性本就沉稳冷调。年中拒绝的女学生、女同学真是不计其数。这也间接导致他所在的课题组最后能留下来的都是灭绝师太。自他读博以后开始带课,他的选修课就成了大热门,许多对他有意思的女生都间接通过这种方式对冰王子进行二类接触,或多或少地表示自己对他的好感。
田箩那日的当众邀约,大无畏地直接一炮而红,在校园里传得风风火火,连BOB教授见着她,都会好心地告诉她莫小白的去处。
一开始田箩有试图要解释,之后就放弃了这种徒劳的挣扎。反正,莫小白根本也没有回应的意思,日子久了自然就淡了。
拒绝人拒绝得多了,简直是专业级水准了都。田箩偷偷在心底里腹诽莫小白,米娜已经穿好了高跟鞋准备出门:“田箩,你真幸运,你是第一个用这种方式拿到他电话的。我就是因为喜欢他,才留在这儿读研,结果连说话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我应该学你那么的勇敢。”
田箩已经由苦笑变成无奈。楼下夸张的喇叭声和吼声一同传了进来:“箩箩姐,下来。”趴在窗口,楼下是蒙可,还有跟她行为一样夸张的法拉利。
田箩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出门。一上车蒙可就跟她邀功:“箩箩姐,我带你去参加个Party,里头可有你想见的人呢。”
田箩一怔,那个太子到加拿大来了?
立刻又觉得自己过于的敏感。原本以为,人一旦离开了熟悉的环境,许多事,就会逐渐地忘却。却没料到时间仿佛就是一种抽丝剥茧的工具,慢慢地,一丝一丝,把许多的朦胧、不明,通通的剥去,留下无法直面的真相。
“我想见谁了我?你倒比我还清楚呢。”田箩很不自然地嚷嚷,很有欲盖弥彰的味道。
蒙可侧着头瞄了她一眼,笑她:“操,箩箩姐,你脸都红了。你喜欢莫小白的事,全校都知道,少跟我面前装啊。”
又是莫小白。田箩气不打一处来:“蒙可,连你也跟着起哄!停车,我不去了。谁说我想见莫小白!”不就是很丢人地欠了他一顿饭而已。
蒙可连车速都没慢:“箩箩姐,巴巴地跑去上人选修还大庭广众请人吃饭是你干的不?”一副陈述事实的语气。
“那是……”误会啊。
“为了跟人一个课题组,让BOB教授钦点的直系门徒是你不?”
“……什么?”这个她自己也不知道。
“凡是人在图书馆借过的书,你肯定跟着就去借一遍,是真的不?”
“那个……”好像的确是这样,那是因为他们研究的是同一个课题方向啊。
“迎新舞会的时候,舞伴名单你填的是人家名字吧?”
“哦……”她那会异性就只记得一个莫小白,随手填的呀。
“所以,箩箩姐,否认是没有用的。怕什么,莫小白只是传说中的难追又不是GAY,咱帮你。”
田箩已经彻底地无语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追根结底,当初就不应该一时心情舒畅说请人家吃饭!
回想起第一次要请莫小白吃饭,他考虑了半天才答应的表情,当时只觉得别扭,现在明白了。原来这么着约他吃饭的女生,都是对帅哥心怀不轨啊。既然他都拒绝习惯了,当时不就拒绝了拉倒,何必要答应呢。这么一想,莫小白对于这绯闻无力回应也是活该。一半责任是他的。
这么腹诽着,心态就平衡了。凭什么就她一人穷解释,索性沉默是金,默认与否,让人说去吧。总之他也别想托了干系好过。
蒙可初入校门,大一的妞,受欢迎程度可想而知。一进酒吧,浩浩荡荡好些强壮的帅哥跟她拥抱打招呼。蒙可一一给田箩介绍了,田箩这才发现,都是学校冰球队里的队员,平时一个两个高傲得眼睛长在头顶上,也不知蒙可去哪搭上的。
隔着几个人,就已经见着莫小白,坐在高脚椅上,半斜着身子正朝这边看,姿态闲散却带着高傲。
的确是个会吸引人眼球的主。田箩偷偷的在心底打分,觉得他这样子,跟某人挺像。
也许是放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些久,莫小白身边的人拍了拍他,一副暧昧的表情,往田箩这边递了个眼色。
莫小白就着眼色往她这边瞧,田箩觉着自己肯定又遭了人误会,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估摸着又得遭人白眼。莫小白却只是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热情或过于的冷漠。
蒙可正巧瞧见了,一把拽了她推到莫小白旁边,冲莫小白打招呼:“嘿,我们家箩箩姐,可是冲了你来的。你可得把她照顾好了。”用的是英文,且音量不小。
旁边的人立刻让了位置,还跟着起哄:“Moore,艳福不浅!”
田箩恨不得一把掐死蒙可,撑着眼睛狠狠瞪蒙可,蒙可已经闪到莫小白身后去了,眼神到了莫小白那,怎么看着怎么像放电。
莫小白侧身打量她,跟着蒙可的话重复了一句:“箩箩?”
田箩一时分不清他用的是中文还是英文。又被起哄得有些害臊,室内又暖和,只得作势低下头脱外头的大衣。
大衣里是一色的玫红,领口很宽,围巾一取下来,低着头,细腻的脖子到肩膀一小节就露了出来。莫小白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脸。
蒙可已经跟其他队员疯上了,打赌要去撩拨驻唱的乐队贝斯手,拉着田箩一起闹。
田箩家教虽然严谨,也是个瞎大胆的主,跟着蒙可装醉,楞是在长得英俊非凡的贝斯手脸上亲了一口,蒙可把人家胸肌给摸了,两人才兴高采烈地退了回来。
起哄的人都纷纷吹起口哨,田箩从新回到位置上,莫小白给她递过来一杯酒。田箩接过来说了谢谢往下灌,他便笑了,伸手轻轻按住她拿酒杯的手:“慢一点,这酒后劲强。”
田箩觉得他的笑容很暖,像极了某人的志得意满。忍不住便盯着那笑容不放。
莫小白感觉到了,反倒笑得更开:“冰球决赛那天观众席上的,原来是你呀。”
田箩咂舌“你怎么知道我那天有看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