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相对的,出乎陆鹤夜意料的,莲见也向陆鹤夜提出赔偿的要求。
她提出要求的时候,姿容端严,对陆鹤夜说:“燕家欠座主的,我已经补偿了,那么,现在请座主补偿身为人子的我。”
年轻的大司祭长有趣一样托着下颌,看向对面红衣的少女,半晌,唇边缓缓展开一线笑容:“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在下族兄早年舍身为神官,承蒙诸神厚恩,现在是个权司祭长,想恳请皇子臂助,让族兄补上燕家领地内洞照宗庙的神主之位。”
鹤夜眯起了眼睛。
洞照宗庙也是敕建的宗庙,具有任免其下十四家下院神主之权,而洞照宗庙十四家下院,统统都在莲见领内——
这样,燕家就可以以神卫的名义驻屯士兵,而因为名义上洞照宗庙的神主是鹤夜任命的,那么依照现任宁家楚王那迟钝的脑子就必然会认为是鹤夜借机屯兵,那么相应的,燕家则可以以此来要挟宁家,要求增加领地内权力或者屯兵量等等。
真不错的主意。
鹤夜在心里赞叹。
少女的瞳孔素色而锐利,她毫无畏惧地看向对方,这个国家最大的权力者之一。
我已然给了你想要的,那么,也请你给我想要的。
我已经出示了善意,那么,也请你出示善意。
陆鹤夜清楚,对方知道他一定会答应这个交易。
他要借这个时间让燕家表态,而同样地,燕家也需要借这个事件来让朝廷表态。
他们互相需要,所以,他只能答应。
达成共识,莲见告辞,鹤夜亲自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才漫步向内而去,走到水亭之前,他忽然喃语:“……啊,还是应该留下她一条胳膊才对呢。”
说完这句,鹤夜自失一笑,抬头看天,已是红霞漫天,他继续自言自语,身边戴着面具的白发青年沉默听他说话。
“哎,青丘,这件事情我很不满意,虽然报酬不错,却没见鲜血。”
就在他唤着白发青年的名字这么抱怨的时候,忽然有人飞快地跑进来,向他禀报,他听了之后侧头一笑,唇角泛起了优雅温和的笑容。
时正黄昏,逢魔时刻,他的声音里也带了血色。
“呀呀,青丘,燕家那个可爱的小少女立刻就会回来,那么,用鲜血来满足我吧,莲见。”
莲见刚回到山下,就立刻接获了一个让她几乎要吐血的消息——在北关洪州,发生了骚乱。
洪州位在北关边境,和宁家治下的几个其他世家领土接壤,其中还有一小块沉家的领地,骚乱就发生在沉家和燕家领土交界的地方。
起因是两个世家公子哥儿在洪州斗气,其中一方杀了对方一个人,趾高气扬地要走,结果被另外一方连夜纠集人手,杀进客栈,一口气杀了对方主从二十一人,客栈人多,又误杀了好几个人,其中就有一个沉家的近支子弟,按照辈分来算,还是沉羽的堂叔。
于是,这个事件立刻升级,成为了有可能把沉羽和燕家族同时卷入的大事。
莲见当机立断,决定立刻返回,先把北关宗庙这边的事情彻底解决,再前往洪州去调解争端。
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莲见清楚,她得到消息的时候,陆鹤夜只怕也知道了,根据鹤夜的性格判断,他坐地起价是一定的。
但是现在的形势容不得她在这里耽搁,鹤夜开出什么条件来她都只能咬牙应下,不然真的要在洪州和沉家冲突起来,可就没法善了了。
只希望陆鹤夜不要漫天要价。
结果,当她再见到鹤夜的时候,年轻的皇子微笑起来,说:“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是更喜欢鲜血呢,燕侯。”
比之前对峙更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明白现在是对方叫价的时候,莲见没说话,等面前的男人给出进一步的说法。
陆鹤夜侧头,无害微笑。
“放心,不是要您的鲜血,而是,这次的事件该负责任的人的鲜血。”
那一瞬间,莲见睁大了眼睛。
她立刻就洞悉了陆鹤夜的想法——陆鹤夜想要莲安的命!
想要和她一母同胞,那个只有十四岁,虽然领了领主的责任,却还是会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衣角,柔软唤她姐姐,小小少女的性命。
段之九 华严
她没想到,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年轻皇子,然后,她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乐趣。
是的,是乐趣。
她可以理解陆鹤夜趁此要价的心态,她也很清楚虽然都是一心对付宁家,但是彼此之间绝对称不上伙伴的鹤夜和自己彼此防备是必然的,但是,她没有想到,会从他眼底看到乐趣。
那是不存在利益,真真实实,只是觉得流血很有乐趣的眼神。
流血和杀戮于陆鹤夜而言是非常有趣的事情,而流血所带来的利益,不过是附加价值。
那是不知善恶、混沌是非、傲慢的男人。
她面前的法亲王,其行事的基础,全出于自己:我想,我需要,所以,我去拿。
然后,他就以这样一种有趣的姿态,要拿去她妹妹的性命。
有轻微的,但是带给肌肤针刺一般感觉的虚无恶寒笼罩了少女,莲见凝视了片刻对方,从牙缝里迸出来一句:“吾祖父已亡。”
所以,多么残酷,要拿走我的手脚都好,请留下我的妹妹。
“我也对此深深遗憾。”皇子温柔轻笑。
莲见只觉得,从头到脚,一点一点,慢慢地冰凉。
“如果我可以……”她还在兀自挣扎。
对方却没有说话,只是用月光一般清澈的眼神,温柔地凝视她。
她,终于,绝望。
她所能做的,只是慢慢伏下身,低声道:“在下明白,必然会让殿下满意。”
陆鹤夜满意微笑,这回,他是真的送走了燕家年轻的家主。
站在门口,望着少女一身鲜烈红衣消失于暮色中,被侍从簇拥,鹤夜低声道:“这一次,我们和燕家彻底结下仇怨了。”陆鹤夜这么说着的时候,是笑着的,眼睛眯起,非常满意。
不过,这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大家都想要这个天下,那就总有一天会站在战场上。
到时候,你死我活吧。
莲见到了山下,莲安正焦躁不安地等待着她。她怔怔地看着妹妹,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好,只觉得一开口就有什么东西会消失一样。
莲安在软轿里半撑起身,看着她,慢慢地,就像是知道了什么,面色一点一点灰败起来。
她刚要开口,就按着胸口咳嗽两声,一口血吐出来。莲见疾步上前,把她抱在怀里,莲安拉着她的袖子,软软叫了一声:“姐。”
她就像小时候一样,窝在了莲见怀里。
莲安浑身发抖,过了片刻,开始轻泣。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抱紧她。
莲见心底一片虚无空荡,然后,她轻轻推开了妹妹。
莲见长长的袍袖在山风里烈烈地吹着,绯色被夜晚浸透,忽然就有一种微妙的飘忽感。
看着莲安,她顿了顿,道:“我现在要立刻起程前往洪州。”
干巴巴地说完这一句,她又看着莲安,慢慢地,慢慢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笑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说:“我现在要立刻去洪州。”
莲安愣愣地看着她,一双眼睛里终于有泪水滑落。她伸手,轻轻为莲安擦掉,只能说:“别哭。”
真是没用的一句话,她恍恍惚惚地想,又给妹妹抹了一把脸,低声吩咐了侍从几句,便跨上马鞍,转身离开。
然后,她身后撕心裂肺一句“姐姐”,只让她在马车上顿了顿,却没有停留。
五月三十夜,莲见离开北关宗庙,向洪州而去。
六月初一夜,燕氏领主之一,燕莲安于北关驿站自尽,留下遗书,将所有过错一身尽揽。
史称“北关冲乱”。
接到莲安死讯的时候,是莲见正赶向洪州的第二天的夜里。
少女在月光下把脸庞凑近信纸,旁边是火镰一线明灭不定的光,她忽然就觉得为什么纸上白纸黑字,她个个都认得,组合在一起却偏偏不知道是什么了。
耳边虚无的声音轰隆隆地响着,她慢慢地,逼迫自己,把信上面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从头到尾看了很多次,终于看明白了,收起了信笺。
这不是她早就知道的结局吗?她想。
来送信的使者问她要怎么处理,莲见闭了闭眼睛,吩咐使者即刻去通知燕氏所有的支系,全部到燕家领地内历代家主神位所在的家庙,预备举丧。
“那您呢?”
“我?”莲见自言自语地应了一声,然后她茫茫然了片刻,身旁的火镰忽然明灭一下,身下白马轻轻嘶鸣,她才仿佛被惊醒一样回过神,凝神看着远方在黑暗里蛰伏的景物,慢慢地慢慢地开口:“我先去处理洪州的事情。”
燕家百年名门,在北地开枝散叶,宗族十数支,而这个看似强大的家族,一直被祖父强力支配着,现在统揽大局的祖父去世,这个燕氏,到底肯不肯听从一个十六岁少女的支配呢?
她有没有能力在如此外患的情况下整合整个家族?
她不知道,她只能尽力去做。
此时最要紧的,是安抚住所有支系家主的情绪。
恩威并施而已,在她回来之前,燕莲华曾经如此嘱咐过她。
天上不知道什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落到脸上是凉的,莲见觉得自己似乎对自己笑了一下。
抱歉了,爷爷、妹妹,我要先去做别的事。
她策马而去。
洪州的事情解决得很顺利,盖因燕家也好沉家也好,谁也不希望这个时候把事情搞大。
沉家这边出面的是沉谧,兰台令大人似乎和楚王的爱妾们很有些沟通,六月十四,宁家传来谕令,命令燕氏克制。
这就给了双方下台阶的机会,六月二十,沉家和燕家达成协议,燕家只须把杀害沉氏子弟的人犯缉拿归案即可。
而沉家也为此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沉谧刚回京都,摆在他面前的就是来自御史大夫的弹劾,说他纵容子弟,搞出这样事端,有损体面,伤害和宁家的关系。
整个朝野上下都在等沉谧辩驳。
哪知事情的走向却飞流直下,让人瞠目结舌。弹劾的奏折刚刚递上,沉家就有人入宫请罪,但不是沉谧,而是跟这件事比沉谧还没关系的家主沉羽。
干脆利落地认了弹劾奏折上所有的罪状,在对方脑袋还没转过弯来,沉羽当天立刻引咎辞官,归还一切职务,自我流放出京都,回到自己的领地隐居。
对此,燕莲华的看法是,沉家那块领地可是位在要冲,兵家必守之地,沉大人自流得真是有眼光啊有眼光。
当时纤映正在跟他对弈,听了参议大人以温柔语气、恭敬词句说了这句刻薄的话,掩唇轻笑,落下一子,笑道:“所以大人您也算偷鸡不成蚀把米是不是?”
燕莲华大惊,说:“您这是从何说来?”
纤映却不再说话,只当自己没说过这句,继续下棋。
御史大夫背后谁人指使,虽然隐秘,却瞒不过纤映去,只不过……拈着指尖冰凉云母棋子,纤映慢慢落下一子。
莲华真的是本想陷害沉谧,哪知却杀出一个沉羽,反而让沉谧正中下怀这样吗?
怎可能?!
政治正如弈棋,一步错,满盘落索。
凝视着对面认真看着棋盘的青年,纤映笑着,慢慢展开手里泥金之扇,上面芙蕖盛开,又是一季夏来春暮。
处理完洪州事务,已经是快到七月了。
莲见祖父和妹妹移棺家庙,等待坟墓修好,便可入土。
离家之前,莲见每年都要来这里参拜,这供奉的一排排的灵位,她的生命就因他们而来。
然后,某一天,她也会位列其中。
现在,她的祖父和妹妹就是其中一员了。
一个人站在封闭的大殿内,灿烂的阳光一线也照不进来,接着灵前烛火的光辉,莲见一个一个地仔细看着那些明灭的祖先的名讳。
这里有死有余辜的人,也有枉死的人,那么,等她被摆进来的时候,会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父亲和祖父之于她,不是憧憬,不是榜样,而是一个共同信念的上一个继承者。
但是,那还是他的祖父啊!
而妹妹……
莲见就这样仰着头,安静地看着祖父和妹妹的牌位。
心底不是痛苦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发蒙一样的虚无,就仿佛明知道该有什么感情反应,但是自己却干涸枯萎了一般。
她就这么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有侍从敲门,低声对她说“有个人要见您”,便递上一个信匣。莲见打开,里面是一束金色的头发,她便明了在外面等她的是自己的恋人。
沉羽的事情她知道,北关距离他隐居的地方千里之遥,不知他怎样日夜兼程,赶来这里。
他担心她,想立刻到她身边,为她分担痛苦。
她的情人想抱紧她,希望她能放声大哭——在他的怀里。
莲见无意识地笑了一下,手指摩挲着匣子里金色的头发,然后慢慢摇了摇头。侍从心领神会,退下了片刻又回来,说那位等他的客人很好说话,立刻就走了,只不过走前送了另外一个花匣过来。
家臣退出,大殿里重又寂寞如夜,莲见慢慢打开花匣,里面是一束青色的莲花。
据说,青色的莲花可以安抚灵魂,让他们得到平静。
莲见真的笑了起来,她拿起花束,手指的触感柔润而沁凉,仿佛冬日里她的情人的肌肤。
她一点点在灵前蹲下身子,一点点抱紧了花束。
不远千里,奔波连夜,即便她拒绝见他也无所谓,只是为了递给她这束莲花。
但是她却没有伸出手接过。
因为总觉得看到他的脸就会不争气地哭出来。
抱歉,即便是你,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痛哭的样子呢……
小小的少女蜷伏在偌大黑暗的殿内,如同受伤的幼兽,身前是百年祖先,随一线烛火明灭不定,身后一片黑暗,其深如夜,其浓如雾。
她身前身后都没有退路,唯一的光明只有身周。
莲见迟来的泪水终于落下。
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放声大哭。
她到了之后,燕氏分支的所有家主全部到齐,来参加最后的上香仪式。
很显然,绝大部分人都不相信十六岁的孩子能撑起一个古老而庞大的家族,分支家主们来到这里,一是观察他们名义上的族长,二则是为自己的未来打算。
按照地位排定了灵前站次,过了片刻,一身孝服的莲见走入了殿内,接过家庙神主递来的香,莲见长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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