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三生·永劫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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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三生·永劫之花-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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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陆鹤夜”为什么去见沉谧,又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这其中的意味,陡然险恶了起来。

事后沉谧苦笑着说,当时青丘一口咬掉他的鼻子也是好的,毁容和把自己摘干净之间,他觉得前者真是美好无比。

而对于此事,原纤映的激烈反应全然在沉谧的预料之中,当她怀疑起沉谧的立场之后,她给予的报复就是立刻授予燕氏现在的家主莲音征东将军之职,而将已经绾发出家的莲见封为骠骑大将军。她给予了莲见正大光明自组幕府的权力。

这种阴损的把两边都陷进去,然后自己得利的做法,还真是燕莲华一贯的风格。

沉谧越想越气闷,猛地站起来,手里扇子一合,撩起袖子就朝外走去。沉羽正朝里来,看面沉似水的他往外奔,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问了一句去哪儿。沉谧头也没回,随手把扇子朝领子里一插,抓了沉羽手里的马,飞身而上,丢给沉羽一句话:“骂燕莲华去。”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侍从听了大惊,沉羽拍拍手,目送他冲出去。侍从惊慌失措地要他拦住沉谧,他只抱着手哼笑,说,拦什么拦,他自己知道回来。

结果话音未落,沉谧就神清气爽地骑马回来了,把马缰朝侍从一甩,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屋里走。沉羽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抱着胳膊说:“满足了?”

沉谧回他一个灿烂微笑,说:“嗯,满足了。我骂燕莲华干吗呢,不如逮着个机会干脆弄死他算了。”

沉羽也笑:“说弄死他啊,恐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听了这句,沉谧脸上的笑容渐渐退下,他仰起脸,看着远方燕莲华所在的方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默默凝望。然后他低头轻笑,轻轻吐出五个字。

“幸也,不幸也。”

这么说着的时候,沉谧一张俊美的面孔上流露出的是非常非常寂寞的表情。

沉羽忽然觉得自己也笑不出来了。

沉谧还是去拜访燕莲华了,在九月底,燕莲华的病情稍微好转的时候。

空气中弥漫着护摩炎焚烧过后的特有辛辣味道,帷幕层层堆叠,一丝阳光都照不进去。

沉谧进去的时候,燕莲华正靠在榻上,安静而没有焦距地看着什么出神,从沉谧的角度看去,这个掌管燕氏一族,权倾天下的青年,苍白消瘦,眼睛却是亮的。

这样的燕莲华给人的感觉是,仿佛这具身体已然死去,他之所以能活着靠在这里,完全靠着一股强大而不可动摇的意志力,将灵魂禁锢在了死躯之中。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对燕莲华的评判,他对沉羽说,燕莲华此人,如名剑出鞘,染血不归,唯一的归路就是断于另外一柄名剑之下,而天下之间,能断这柄名剑的人,尚未出世。

那一瞬间,沉谧听到自己轻轻地从胸口里叹出一口气。

燕莲华轻轻咳嗽了一声,含笑看向他,语气异常轻柔:“兰令为何叹气呢?”

沉谧也笑,轻轻摇头,坐在燕莲华对面。那个一身素衣的男人向他略点了点头,就疲倦地伏在了榻上。

沉谧轻轻展开手中的扇子,声音低沉而柔和:“惜不能同殿为臣。”

燕莲华听了之后,大笑不已。

他笑得实在太厉害了,中间咳嗽起来,掩着唇的帕子上一片殷红。他看都不看,若无其事地甩在一旁,再抬眼看沉谧的时候,眼睛有一种让人看了心寒的亮。

他未束的头发披散下来,看着沉谧,一字一句:“惜不曾交手于战场。”

沉谧闭了一下眼睛,燕莲华的声音慢慢地继续传来。

“莲华不比大人,我是只能鸣叫于末世的不祥之鸟。”

“我从未考虑过任何若不生在此世的想法。”

他这样说,然后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燕莲华的声音渐减弱下去,他说:“惜不能与兰令并肩而战。”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沉谧心里慢慢地浮现出了一句话:“幸也,不幸也。”

不幸未能生于盛世,和这样的人才一起励精图治,幸运的是,他即将死去。

幸也,不幸也。

沉谧告辞离开。燕莲华身后的帷幕内,一个女子轻笑一声。

素手轻挽帷幕,慢慢而出的女子,优雅娇嫩,宛若三月嫩柳,柔弱不胜莺飞,正是原纤映。

她借口省亲,出了明光殿,回了原家,去见了见纤宁,中间留了替身,自己则悄悄到了莲华府上。

沉谧走后,燕莲华已经全然没有力气,伏在榻上,大口喘气,心跳剧烈得自己都听得见。纤映长久地凝视着这个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男人,然后,慢慢微笑。

她像一个温柔体贴的妹妹,又像是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轻轻伸手,为他理顺一头凌乱的长发。

燕莲华在她臂弯里笑起来,抬头看她,唇边尚有殷红,眼神却锐利如昔。

“臣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余下的,就拜请皇贵妃了。”

纤映温柔地微笑:“莲华大人所托,妾身可曾有一次推托?”

燕莲华点头,说了一声也是。纤映也向他优雅地点头致意,便也告辞离去。

她优雅地起身,走出门外,那个即将死去的男人的声音,从她身后缭绕而来。

“燕莲华一生,未尝一败。所差者,天命耳。”

这一句声竭力软,却连神魔都惊动战栗。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纤映停住脚步,她停在那里良久,才慢慢回身,嫣然一笑,仿佛沾了露水盛开摇曳的水晶花一般。

她那么轻那么轻地说:“是啊,能击败您的,唯有天命而已,所以,我从不曾想要与您为敌。”

然后,她身后的男人大笑出声。

她渐行渐远,终至于一切都静默而去。

燕莲华不是她可以打败的对手,那个男人今生今世,唯一的敌人,是天命。

他输了,仅此而已。

幸好,他要死了。

就在同一天,莲华送莲弦和莲音出城,毫不意外地遭遇了在燕莲华面前感叹不能同殿为臣、不能站在同一个立场的沉谧的阻挠。

沉谧很清楚,此时放她们两个回去,无异于纵虎归山。他下令紧锁城门,以自己卫戍令的身份在京城附近布防。

他敢说,没有他的命令,一只蚊子都飞不出京都。

他其实并不想这么快就和燕氏撕破脸,所以对他最好的状态是,最后把莲音和莲弦堵在城里,燕莲华一死,莲弦和莲见的继承人莲音两个筹码,足够他对莲见开价了。

等到了当天傍晚,他等来了纤映的车驾。

她身为皇贵妃,仪同皇后,她的车驾出行,沉谧没有搜查的权力。

“妾身身体不豫,想要去城外别庄休养,已经向陛下乞下旨意,还望大人放行。”奉上通行令牌的女官,娇媚婉转地对沉谧传达了纤映的话。

于是,明知道莲弦和莲音就在她车上的沉谧,只能含笑躬身,恭送她出城。

莲音、莲弦就此脱出。

莲弦奉命要将莲音送到上州城,出城的时候,她发出了两封信,一封燕莲华的亲笔遗书送去莲见所在的北关,而另外一封,则悄悄地,按照莲华的意思,扣在了她的手中,等待着到了上州之后,交给上州守将。

大顺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于这个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燕莲华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这个以无上手段斡旋制衡朝野上下,奠立燕氏一族霸业基础的男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句话是:生无可憾。

而以他的死为一条鲜明的分界线,比之前的战乱更为残酷的乱世之终章,终于缓缓启幕。

大顺三年十二月五日,燕莲见于北关树起大旗——清君侧,起兵讨逆。

在起兵的前夜,莲见做了一个梦。

到底梦见了什么,她已经记不得了,而残留在记忆里最鲜烈关于这个梦的印象,就是大片大片灰白色的荻花摇曳,仿佛是身处在哪个河浦上,然后荻花中间有一抹隐约的金黄色。

比熔化了的金子溶液还要灿烂,比阳光还要温暖,她的恋人头发的颜色。

她没有走近,她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心底慢慢蔓生了无法形容的恐惧。

她已经背离了恋人所走的路。

她已经与她的恋人互相敌对。

但是,那是她自己选择的,没有任何人强迫她。

会被指责吧?会看到那双漂亮眼睛里失望之色吧?

她想逃,但是一动都不能动,只能站在那里,安静而又无比恐惧地凝视着荻花之间,恋人金色的头发。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漆黑。

床榻外的灯火荧荧的一小簇,莲见起身,影子映在床帷上,外面有侍女推开了门,伏在地上等她吩咐。

她扭头,月光从帷幕上透了一点进来,投在她面前小小的,银带似的一束,清澈得锐利,莲见轻轻喘了口气,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年轻的女子起身,站在榻前,任凭侍女们在她雪白色的神官长袍外,罩上了一层轻甲。

抱歉,走上了和你不一样的路,沉羽。

她走出府邸,登上荣城的城楼,她的脚下,有火焰,有帐篷,有已经整装待发,整齐排列好,全副武装的男人。

那是奉她为主,已经集结与此地,燕氏的士兵们所汇聚而成,钢铁的洪流。

有风声烈烈,拂动她身后雪色的披风,数十万大军静默着,仿佛什么远古的神像,等待着主人的号令,便从沉睡中苏醒,冲上战场。

莲见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将两个颠覆时局的字,吐出了唇外。

“起兵——”

燕莲华已经去世,现在的她,首先是燕氏实际上的统帅,其次是燕家的决策者,再次,是该为家族奉献的战士、保护妹妹们的姐姐,最后才是燕莲见这个人。

她从未逃避过自己的责任,即便那将使她背离她最重要的人。

很早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必然会有这么一天面临这个选择,而她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个选择上从未犹豫过。

沉羽也是一样的吧。

他们对彼此而言,都是那么重要,宁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护对方周全,但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和他们彼此要保护的人,在挥刀相向的时候,也不会有丝毫留情。

大军开拔,向永安京而去。

段之二十三 往生

行军的第三日,莲弦赶到,和莲见会合,亲手呈交了燕莲华的遗书。

对于莲音没有跟着一起来,莲见没什么意见,毕竟,莲音已经十五岁了,及笄礼也行过,名义上还是燕家的家主,自然该立于阵前,而不是缩回到后方来。

不过上州城虽然也算前线,但是位置比较靠后,前有良渚,后有贸山,地势易守难攻,屯兵很多,旁边又有凤城和上虞两城互为拱护,计算一下沉谧的军队数量,算得上比较安全。她刚才和其他的几位将领估量沉谧的进军路线,一致认为沉谧会采取侧面迂回的方式,这个推算出来的行军路线离上州城很远,应该安全无虞。

莲见其实是考虑过燕莲华的这个安排是否另有深意,比如拿莲音当饵之类,但是她又一想,莲音毕竟是莲华最小的妹妹,一母所出,他又如此疼爱那个娇憨的少女,应该不会这么狠心。何况上州城的守将是燕氏一族出名的武将,真要拿莲音当饵再搭上一个名将,这种赔本生意燕莲华从来不做。

再说按照自己的行军路线,再过四天就会到上州,到时候找个名义把莲音送到镰仓也就是了。

但是莲见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犯嘀咕,在吩咐莲弦下去休息之前,私下问了莲弦,说莲华还有没有其他安排,莲弦恭敬回道:“兄长也给了上州守将一封遗书,当时是当面拆看,里面只吩咐如遇攻击,当坚守城池。”

莲见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沙盘,莲弦垂手退出。

与姐姐有着肖似面孔的女人在离开营帐,向自己家族的驻扎地所去的时候,轻轻地摇头。

姐姐她把人想得太善良了啊!怎么说呢?其人立于战场是为六军主帅,然而立于朝堂,只怕就会授人以柄了。不过,倒是有趣。

莲弦回到自己的帐篷,确定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张信笺,只拿在手里,没有看,然后慢慢地凑到烛台上,烧毁。

里面的内容她已经可以背下来了,这是燕莲华临死前亲手交给她的,除了她和燕莲华,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第三封遗书。

给她这封遗书的时候,燕莲华咳嗽着对她说:“若莲音等不合你的心意,待战争结束,杀而替之。”

所以说燕莲华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啊。

若没有他这句话,那么自己说不定真的会有日后取莲音而代之的想法,但是偏偏他这么说了,也留了确认她地位的遗书给她,反而就……嗯……不想那么做了。

他让她想起,那个小姑娘,也毕竟是自己的妹妹。

莲弦对自己的评价非常准确,论开辟之能,她无疑逊色于莲见,但是却优于莲音,她自己以前也曾认真想过,得出的结论是:若天下一统,归于莲见,她甘心为臣,若是归于莲音,她可不甘心。

而且,她自问虽有野心,却也不是不可遏抑。

哎呀,我的长处难道不就是清楚自己能力的底线所在嘛!都已经和哥哥说过了,我是王佐之才,不是霸主的材料啊!

心底这么想着,莲弦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不禁唇角一弯。

也说不定,这封遗书其实是一个试探。

如果她动心了……

想了想燕莲华的手段,莲弦扶着额头笑了起来。

自己刚才说不定拣了条命呢!

如果说,莲华可以给她留下如对莲音不满就取而代之的遗命,那么也绝对可能会给别人留如她有异动,就杀了她的遗命。

其实她现在如果去和莲见把这件事说了,那么有可能还救得回莲音。

但是……

看着烛台下方的纸张灰烬,最终,唯一洞悉了燕莲华将莲音送往上州城真意的女子,选择了沉默地旁观。

强者才有生存的资格,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理。

而此时,以整个国家作为棋盘,以王朝的更替作为赌注,宏大的棋局,正式开始。

一方是沉谧,一方是,名为燕莲华的幽灵。

不得不说,就目前的局面而言,堪做沉谧敌手的,只有燕莲华而已。当所有的燕氏武将都认为沉谧会从侧面袭击燕氏军的时候,沉谧的军队翻过贸山,到达了良渚,当上州城的人们还没有自睡梦中苏醒的时候,马蹄已经踏碎了良渚上的薄冰,军临城下。

上州城的优势是与凤城、上虞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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