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魁的话,使笼在老张家头顶上的阴云瞬间消散开来。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宋氏一根紧绷的弦松了开来,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抽抽嗒嗒地继而放声大哭起来,“咱就说四娘不是那种人呐……”
哭声带着不尽的委屈,哭得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第十五章 无味
老张家的人都各自散了,去地里的去地里,回家的回家。。
兵分两路,各忙各的。
元娘将晌饭都齐整后,交给何氏。让她先回地里,待约摸他们吃完了,再去收拾。元娘交待完,撒腿就跑了,她去逮二娘。
方才人一散,二娘与三娘就跑没影儿了。元娘为了给妹妹打马虎眼,说了违心的话,她憋屈。她一定要找到二娘,好好与她说道说道。元娘觉得这事的主谋一定是三娘。她得让二娘离三娘远着点。
张义勇正要随着张老爷子一起回地里,赵氏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张义勇立刻就明白了她的心思,为难地摇了摇头。赵氏相当自然而然的把头扭开,也不往地里去,就站在村当口不动。既不说话,也不看人,似乎在瞧着天边那飘浮不定的云彩。
张义勇一见,又慌了神儿,跺了跺脚,赶忙往前紧跑了几步到了张老爷子的跟前儿,先看了看他的脸色,然后吞吞吐吐地说:“爹呀,金凤家里的地……也没锄草呢……你看……那儿活……她家里也没有个壮力男丁。你看,嗯……是不是……”
张老爷子一听就明白了张义勇的意思。
赵半仙儿虽不以务农为主,可毕竟是庄户人家,家里还有那么一亩三分地儿的嚼用。
“去去去,你们都走!”
张老爷子像赶苍蝇似地挥挥手。
“哎呀,”赵氏一听忙走过来,先是甜甜地喊了一声爹,然后作势瞪了张义勇一眼,好似他不该到老爷子面前说这事儿似的,方道:“我们都走了,那咱家地里头的活咋办呢?”
赵氏这一声爹和这一句话,把张老爷子肚子里的气驱走了一大半。再咋胳膊肘往外拐,也知道自己是老张家的儿媳妇,这点儿还算像样!
在儿媳妇中间,他不能太偏颇谁。何氏的父母早亡,那就赖不上他的怨了。
张老爷子无力地摆摆手,道:“去吧,你们都去吧。咱家的活,好办。”
赵氏扯了一下张义勇,二房一家子也走了。
一大早还让村人羡慕的张家队伍,待到午饭后,就已经开始减员了。
何氏坐在树根下吃着晌饭。对于老张家减员的事情,压根儿也没多想。从没想过也要为自己挣口袋(挣好处)。
她吃饭也快,喝了一大碗水后,抹了把嘴,就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她猫着腰,把锄头插在田间的浮土里,用脚使劲地蹭着,把锄头蹭得锃光瓦亮的。然后,像是有意炫耀似地,把锄头伸到张义忠面前,让他看。
张义忠皱了下眉,横了她一眼。
她也不甚在意,又把锄头伸到张玉凤面前,让她看。
可张玉凤却气鼓鼓地把伸过的锄头给拨开了,冲着二房两口子离开的背影狠瞪了一眼,嘟嘟囔囔地说:“看人拉屎都想要去闻味的东西!人家三嫂子回娘家帮工,她也眼红。什么东西!上梁不正下梁歪!”
张老爷子正琢磨着晌午发生的事情,没听清楚张玉凤骂什么,就扭过头问:“你说啥?”
“啥也没说。”
张玉凤是张老爷子最小的孩子,又是家中独女。张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最是宠她。得到有关爱自然比前面的三个哥哥要多。张老爷子虽严厉,却没碰过她一根手指。顶多骂她几句。因此,张玉凤仗着自己是老小儿,颇有点伺宠而娇的意味,是家里的“造反派”。也就是她,能与张老爷子顶几句嘴。
张老爷子望了望天,笑了一下,“玉凤,你回家一趟。”
“干啥啊?”
“你回去看看你三嫂他们走没有?我就担心你三嫂死心眼儿,死守着家门不出。你回去看看。若是她没走,你就替她等着四娘回来。也好让她安心回西山村。”
“哎!”张玉凤一听,就乐了,立马就应了一声。扛着锄头就往回走。
她想着,若能早点等四娘回来,她就去找顺子。万一他能在村子里做活计呢,她就去找他说会儿话。她还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给他听呢。
该走的都走了,不该走的也走了。
“爹,做活吧。”这功夫,张义忠已锄完了半亩地的草,正往田地深处去。
张老爷子没吭气。他慢慢地直起腰,往那漫漫无边的庄稼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只觉得满嘴的苦涩,无滋无味。他转过身踽踽地往前走。虎子跟在他的身后。
何氏也锄完了脚边的草,也跟在他的身后。肩头的那把蹭得光亮的锄头,在太阳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
就在老张家人闹得正热闹的时候,小屯镇上的一家酒馆里,石头与张四娘正在等店小二送饭菜。
两人骑了一个半时辰的马,才到镇上。这让从未出过远门的张四娘叫苦不迭。
马再好,一个半时辰的颠簸也让人受不了。
下马落地的时候,张四娘两股直打颤。石头当下就后悔不该带她出来这么远。本是好意,结果倒让她受了罪。
张四娘便玩笑道,让石头请她吃顿好的,算是补偿。那石头二话没说,带着她进了镇上最好的酒馆。
点了辣油拌的小白菜,蟹肉馅的包子,还有一道竹笋乌鸡汤。不用说,这汤是给张四娘补身子的。
不多时,饭菜就端上来了。
石头夹了一个包子,放在张四娘的碗里,“妹妹,多吃点儿。咬的时候要小心烫。”
张四娘咬了一口,“啊,真是螃蟹馅儿的,不过,这里面好像还加了蘑菇?……嗯,应该还有一点海米儿,石头哥,我说得可对。”
石头道:“妹妹可真厉害。这几样食材都被你说准了。只一样,不是海米,而是干虾仁。”
张四娘吃得津津有味,石头连着给她夹了三个,让她吃得尽兴。怕她噎到,又帮她舀了一碗鸡汤。石头看她吃得差不多了,这才象征性地夹了一个包子,咬在嘴里慢慢地嚼。
看着张四娘似吃了人间美味般惬意,石头的心里却如同打翻了五味杂瓶,让他有点食不知味了。
第十六章 承担
这是张四娘自穿越以来吃得最饱、最美味的一顿饭了。。她抚下撑得溜圆的肚皮,有点意犹未尽。她伸手往饭桌上摸了摸,碰到了碗边,里面竟还剩下五六个蟹肉包,“石头哥,剩下的我们带走吧。我想给娘尝尝呢。”
石头自是没有异议。
若非他此时囊中羞涩,定会再买上一些,给四娘带回去。
两人将包子打包装好,从酒馆里出来。太阳正烈,晒得头皮都发烫。
石头提议等这日头不太毒热的时候再走,否则两人骑马只怕会更加辛苦。石头牵着马,带着四娘沿着背阴的地方走,一路给她讲这镇上的景致。
石头似乎与镇子里人很是熟识。见了谁都主动打招呼。通过石头的介绍,张四娘也知道了这镇上还算繁华。衣铺,杂食店,肉铺,药铺……比比皆是。
而这一路走来,许多认识石头的人都知道了张四娘是他的妹妹,还是个盲眼的小姑娘。
镇子的西北方向,有座关帝庙,庙前一颗篷盖大的参天大树,树下一位胡姓的老儿开着茶水铺子。
石头与胡老汉打了声招呼,叫了两碗粗茶,便与张四娘坐在铺子里吃茶解渴。
就在这时,小屯镇的镇口骑进几匹快马,嗒嗒——嗒嗒——马如风,人如箭。为首那人,身着青衣灰裤束腰,绑紧小腿裤脚,蹬着步云靴,目光炯炯,看上去精练得很。
那青衣人胯下马首一扬,前蹄高抬,瞬间就停在了茶水铺子前。
胡老汉笑脸迎人,“客官,喝杯茶歇歇脚?”
青衣人并未下马,自高而下,俯视着伙计,“请问,高崖村往哪个方向走?”
“一直向东,过了英守村,太子河的东岸即是。”胡老汉才说完,看到空中银光一闪,慌忙伸手捧住,是锭碎银子,不由大喜过望,脑袋倒蒜似的,“谢谢客官,谢……”
然而,应他的只有马声嘶扬,七人已是策马远去,只留下一路飞尘。
“石头哥,他们是要去我们村子的?”张四娘问道。
石头的眉宇闪过一抹熬气,但只能短短一瞬,又立时被他生生忍了下去。
他微侧身,与正在沏茶的胡老汉飞快地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转身进了铺子。
“嗯,说是去的。”石头端起茶,淡淡道。
“这么多骑马的人,也不知道干啥?”张四娘听到马蹄声声,一想到是马,就知道来人身份不低。却不知是什么人。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石头接话,张四娘也不多嘴相问,就另寻了话题,“石头哥,你前段日子进山打猎收获颇丰吧?”
张四娘想若卖得不好,今天也不会请她去吃包子,喝鸡汤。
等了半晌,仍没听见石头应声,伸手向身边摸过去,人还在。
石头这才回神,“妹妹说什么?”
“呵呵,我在问你,猎物是不是打得多。你在想什么呢?”
“哦,还算好。只是天头热,打了猎物也不好存放。来往镇上频繁了些。”
这确实是个难题,古代又没有冰箱,好多食物都不可能存放得久。老张家做饭都是可钉可卯的,就怕剩饭隔了夜就馊,糟蹋粮食。
东山岭树木繁茂,还算阴凉,但打来的猎物也不敢久放,顶多二天就得往镇上来一次。张四娘想,如果这样的话,那石头真是太辛苦了。
“石头哥,东山岭上有山洞吗?”
石头道:“大的山洞倒没有,半人高的洞倒还遇到两个,不过洞不深,只一臂长短。怎么?”
“唉,”张四娘叹气,“如果又大又深就好了。越深的洞,越是阴凉。到时你把猎物存在那里,或许就能存得久一些。”
石头心中一动,猛然想到了一件事,眼睛熠熠生辉,看着张四娘的又惊又喜,开口时却稳住声调:“妹妹就不要替我操心了。你的法子虽好,只可惜收买猎物的铺子,只要新死或活的。哪能存那么久,存的久了,也卖不上价了。”
张四娘一想,也是这么个理儿。
但她偏是个不服输的人,托着腮,歪着脑袋苦想别的法子。
石头去寻胡老汉结茶水钱。
却是去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回。见张四娘咬着嘴唇,还在发着呆。不由一笑,心道这小丫头的性子还挺犟。
“走吧,再不走,太阳就要落山了。”
石头牵着她的手,抱她上了拉脚的驴车。这驴车是问胡老汉借用的。
“咦,石头哥,我们坐车的话,那你的马怎么办?”张四娘心里暖啊,这石头真是处处为她考虑得周全。
“无妨,我把马放在胡老汉这里,明日还他驴车时再骑回来。”石头跳上驴车,鞭子一甩,朝来路去。
坐在驴车上的张四娘还在想着解决的法子。可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她是没那个本事开金手指帮石头,只能务实地做些事情。
她虽帮不了石头,但……张四娘的眼睛一亮,对了,她怎么忘记小时候奶奶家院子里的地窖了呢。
山上即使有又深又大的洞,她也搬不过来。可地窖就不同了。只要在院子里寻个通风背阴的地方挖一口地窖,就可以把果蔬存得久一些了。
张四娘想张嘴叫石头,马上就转了心思。打算等事成之后给他一个惊喜。
张四娘心里就像打开了一个天窗,敞敞亮亮的,心情一好,就哼着曲儿唱起歌来。
石头赶着驴车,听着悠扬的歌声,觉得曲子有些古怪,却很好听。他虽有心相问,却不忍打断这歌声,嘴角噙笑,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两人坐着驴车到院门口时,张玉凤已张望了半天了。见两人平安回来,松了口气,可语气并不好:“你们真行啊,这走了多久了也不回来。我说石头,你也老大不小了,办个事咋还没个章程,带我们四娘走,咋不和家里人说一声呢。让我们这通好找。”
张四娘一听皱了眉头,知道又是三娘搞的鬼,“小姑母,我和石头出门的时候,三娘是知道的啊。她还闹着要与我们去,石头哥的马坐不下三个人,这才没带她。”
张四娘忙为石头开脱。
张玉凤一怔,冷笑道:“果然如此啊,我就知道是这两玩意儿搞的鬼。”
石头静静地听着,也不争辩。满脸凝肃,他向张玉凤施礼赔罪,说是让家人担心,实在过意不去。
张玉凤也知这事儿不能全怪石头,摆摆手,“算了。你们回来了就好,我这就去地里告诉你爷一声,他也惦记着呢。”
说着,她一溜儿烟地跑了。
石头往她跑去的方向看了看,问道:“她这是往地里去吗?咋不像呢。”
张玉凤这人说风就是雨,很少会按牌理出牌,“别管她了。石头哥,你进来歇歇。等我爹娘回来,吃过晚饭再走吧。”
石头应下,吃不吃饭倒在其次,关键是他有必要留下来把今天的事跟义父义母解释清楚。看方才张玉凤的模样,虽然她没明说,但事实不似不告而别那般简单。石头不想讲给张四娘知道,免得她平添烦恼。
既然他现在她的身边,所有的一切,就来让他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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