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见两人咋舌,又唉道:“住这里,还不是为了二郎嘛。这里清静,不会影响他看书。二来,城里有今年与他一同去府城考试的朋友,前几天还来家里看他。总不能让他太过寒酸了不是?”
四娘问起赵先生。
“赵先生的族人县城、府城都有,他倒是不用租房子的。”赵氏道,“你们不喝茶,就吃些糕点吧。这还是二郎的朋友上门时带来的,说是这城里最有名的糕点铺子做出来的。你们都来尝尝。”
四娘没再推辞,与元娘各拿了一块吃。
赵氏又问家里可好。老爷子身子可好?元娘都一一做答了。
四娘与她的关系本就不太好,见面不过客气几句就不说话了。
听元娘问,怎么没看到二叔?
赵氏得意地一笑。“你二叔在县衙里找了一份差事,一个月能拿五百文钱呢。”
四娘与元娘再次对视一眼。张义勇是什么人,她们太清楚不过了。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让他去县衙里做事?他能做什么呢?
这绝不是低看她们的二叔,而是一个大字不识,只知道种田的人怎么能在官衙里做事呢,那他做的又是什么事呢?
“这个嘛……”赵氏迟疑道,“衙门里的事儿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懂得不多。只知道是给人家做点子杂活的。”
她说着,眉目间又带上了几分喜悦,“你二叔的差事,有多少人抢红了眼也没能进去。是三娘找了知县夫人说上的话。这才得了这份差事。”
原来是三娘找的知县夫人……看来,三娘很得知县夫人的宠啊。
不过,知县夫人也不是一般人,她这样一个后宅的妇人竟可以随意安插一个人进县衙里做事。
“哟,眼瞧着晌午了。你们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啊?”赵氏笑问道。
张四娘暗自冷笑。连问她们住在哪里、或说留她们小住几日的话都没有。谁还稀罕她这地方,赖着不走吗?
元娘是个大姑娘了,从赵氏的话头也自然也听出这是个客气话。
便站起身来,淡笑道:“多谢婶子的好意。不过,既然二叔不在。我们就回去了。爷让我们来看看你们,他的意思我和四娘都带到了就行了。”
赵氏也站了起来,自怨道:“唉,让你爷惦记着,你二叔也是整天睡不好觉。按理回去也该给你爷带点东西。可你们来得也是突然,这家里头也没预备下回礼……”
她笑眯眯地看着元娘,指望着元娘能说点的客气话,圆过去此事。
哪想到,元娘笑而不语默盯着她。
倒把她笑得有些下不了台,四下看了眼,喊了小红进来让把桌上的糕点打包让元娘带回去。
“不用了,二婶。还是留给二郎哥吃吧。”四娘制止小红去包糕点,拉了元娘往屋外走,“我身上还有买这些糕点的钱,就不劳你费心了。”
赵氏的脸沉了沉,隔着窗子向已经走到院子里的两姐妹喊道:“那你们慢走啊,我身子不太舒坦,就不出来了。小红,你帮我送姑娘们出门。”
小红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客气地送两人出了院子。
四娘见四下无人,拉住小红低声问道:“你家少爷没在家?”
“少爷出门会友去了,要晚上能回来。姑娘有事找?”
四娘扬了扬眉,还以为他会在家里温书……
“哦,没事儿,随便问问。瞧你小丫头可够机灵的,我二婶子给你多少月钱啊?”四娘逗她说话。
小红嘻嘻一笑,“我和我娘两人一共一百文。吃住都在这儿了。”
“啊?还有你娘?”元娘奇道,还以为只雇了一个小丫头跑腿,没想到还有一个婆子。
小红嗯了一声,回头往院子里瞧了瞧,见无人,“姑娘别以为给我们的钱多了。我娘做的事儿可多了,洒扫、做饭、洗衣……我呢,也没有闲着啊,娘做不过来的时候,我都得帮着做。”
“哦。”张四娘哦了声,见元娘的脸色不好,“行了,你回去吧。我们走了。”
出了院门,元娘又看了看那个小门楼,朝地上呸了一口,“如今连丫头、婆子都备着了。还真把自己当夫人奶奶了。她也不想想咱爷过的啥日子,赶不上她一半舒服呢。”
“行了,她老子娘不是也没管嘛!你这么骂她,她也是有话说的。”张四娘看到阿茂远远地守在巷口,略放下心来。还怕他等得久了,会自行回去。
“看我回去不把这事儿告诉我爷的。哼!”元娘忿忿不平。
张四娘笑了笑,“春天火大,我说大姐。你可得悠着点,别气得流鼻血。”
见元娘瞪她,淡笑道。“你以为她今天跟我们说了真话?我倒是瞧着不像是真的。那二进的宅院,八成是二房买下来的。”
“买房子不像买菜。哪能就碰到这么可心合适的……”元娘说着,越想越不对劲,但见四娘脸上的笑意深沉,讶异道,“难道说,这房子早就是买好的?”
“我虽没有十成的把握,但还是有七分把握可以肯定买房这事儿是真的。你也不想想。如果只是在城里住三个月,二叔他会在县衙门里找差事做?而且还是三娘通过知县夫人插的手。更不会为了这三个月,每个月花上一百文钱去雇人做事。”
元娘越听越觉得有可能,简直是太可能了。依赵氏掐尖算计的脾性。她绝不会干亏本的事儿。如此看来,二房是不打算回村子里了。
“不行,我得去衙门里找二叔问清楚。”元娘道,“回不回去的虽是他们二房的事,但既然爷发话让我过来看他们。这事儿怎么也得回去跟爷说个清楚明白。不能让他一直蒙在鼓里头。”
四娘想这样也好,总得有那么一天。早点让老爷子知道,家里头的事情也好早做打算。别整天空守着希望,想着二郎能光宗耀祖地回来伺候他。
姐妹两人商量好,就央求了阿茂带着她们去县衙门里去。
阿茂皱眉。“好好的,你们去衙门干啥?”
他朝着四娘一瞪眼,“该不会又是你出的主意吧?”
四娘白了他一眼,这熊孩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元娘忙道是她的主意。因为没见到二叔,不放心,才去瞧瞧的。
阿茂道,他只认得衙门怎么走,可衙门里的人却是一个也不认识。到时,还得她们自己想办法进去。
三人出了巷子,转过两条街,足足行了一柱香的功夫,才到了衙门。
阿茂不肯近前,只在街角处的一个茶水铺子里等她们。
元娘找到守门的衙役,说想找一个叫张义勇的官差。
谁知那衙役一听张义勇的名字,竟忍不住笑出了声,瞧了瞧姐妹两人,“你们是他的什么人?”
“是侄女。”四娘露出一个单纯无邪的笑容,“官爷,我们姐妹二人特意从乡下赶过来的,可否让我们见见他?”
说着,拿了一装了碎银子的荷包悄悄塞进了他的手里。
咳咳!
那衙役故意咳了咳,见无人看他,便飞快地将荷包塞进袖口,“看你们小姑娘出来一趟也不容易。你们且等等。”
衙役进去与另一个同僚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姐妹两人从衙门的角门进去绕过正堂,穿过回廊,向着衙门里的最后一进院子里走去。
“这位官爷,不知我二叔他当的什么差事啊?”张四娘越往里走,心里越不踏实,她小心地探问那衙役。
“急什么,马上你就知道了。”那衙役不耐烦地回道,“别怪我没警告你们,进来后少说少问。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元娘拽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问了。
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就是这里了。”那衙役抬了抬下巴,指向面前的房子。
张四娘很快认出来,这间是牢房。
推门进去后,与电视上演的相差无几。既阴暗又潮湿,还有一股子怪味儿。
姐妹俩不禁用手掩住口鼻,看两边的牢间里只押了三、五个犯人。还有许多牢间没有满。
看来这青阳县的治安不错啊。
这时,张四娘突然听到有人呕吐的声音,目光一转,便看到前面一间牢房牢门半开着,背对着牢门,蹲着一个人。
第152章 差事
那人穿着衙役的装束,双手撑地,正痛苦难当的呕吐着。
“哈哈……我说张老二,你又吐了?”随张四娘一同过来的衙役是个胖子,他腆着大肚子,笑得十分开心。
张四娘觉得那笑声,在这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显得是那么可怖又可恨!
“二叔?”元娘在听到那胖衙役唤那人张老二时,意识到,那人就是她的二叔张义勇。
那人的背部一僵,暗自用手将嘴巴一抹,慢慢地扭过头来,强笑道:“哟,是元娘、四娘啊,你们咋到这儿来了?”
元娘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奔到张义勇面前,仔细打量着他,只见他眉头紧锁,面色腊黄,两颊凹陷下去不少……
“二叔,你这是在做什么呢?!”元娘喊道,声音里无不悲怆。
胖衙役见他们果真是熟识的,笑道,“你二叔可是大忙人呢。既然你们都认识,我就不在这里待着了。等会儿,你送她们从后门出去。哦,对了,张老二,你手脚快着点,等会儿还得去打扫院子呢。”
说完,他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儿走了。
四娘走了进来,看到张义勇手忙脚乱地用牢间地上的干草把呕吐物抓起来,扔进一个布口袋里。
“这儿不是你们待的地方,到外面去等我。”张义勇知道牢里的怪味儿怕她们受不了。
元娘却跪在干草上,抓着张义勇的胳膊摇晃,喊道:“二叔,你这是干的什么差事?!走,咱们不做了。”
“元娘,快放手。我身上不干净,别弄脏了你的衣衫。你听话……四娘,你拉你大姐出去等着。”张义勇急道。
张四娘紧抿着嘴唇,去拉元娘。见拉她不动,“大姐,有什么话出去再说。你这样,二叔心里更不好过。咱们先出去!”
元娘抹了把眼泪,只得起身随四娘出去等着。
晌午的阳光暖暖地照着万物。却是照不暖姐妹二人的心。
张四娘方才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
张义勇方才呕吐是因为他在擦试牢里的血迹。他这个二叔。除了怕大蒜味,就是怕看到血了。一见到血就会恶心,家里头过年杀年猪。他虽参与其中,却是大半的时间闭着眼睛的。
他现在做着这样的差事,也不知他的媳妇孩子都知不知道?
……在县衙里当差,说得真好听,可这样的差事谁愿意当?
还说这差事抢红了眼,这话谁信?!亏赵氏说得出口。
张义勇对家里人都很好,人也仗义。元娘伤心,是真的在心疼二叔。相较于四娘,她对二叔的感情更为深厚些。
不大一会儿。张义勇拖着那个破布口袋出了牢房,小心地将牢门锁上。
他冲姐妹俩招招手,让她们随他走。
这里已经是最后一间院子里,绕过一道又厚又高的围墙,在角门的夹道间,停了下来。
张义勇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深深地吁出了一口浊气。
从怀里掏出烟袋,慢慢地吸了起来。
“二叔……”元娘慢慢走了过去,蹲在他面前。
张义勇叹了口气,“无妨。你们都别担心,回去也别和家里人说。免得你爷挂念。”
又问她们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
四娘便把去他家的事情说了一遍。“……没告诉二婶,是咱们想二叔,自己过来的。”
张义勇点点头,温言道,“回家去,让你二婶给你们炒几个菜。你们要是没啥事,就在这儿多住几天,逛逛城里头。”
他说到这儿,元娘更加难过,动了动唇,一个字也没有说。
张四娘笑道:“不了,我和大姐在客栈住下,明天一早就回家去。”
张义勇急得直咳嗽,“你,你们这些孩子。家里有住的地方,还去住什么客栈。这得花多少钱呐,回去收拾一下,就往家里去吧。”
张四娘看了元娘一眼,也蹲了下来,注视着张义勇的眼睛,“二叔的好意,我和大姐心领了。方才咱们去家里头的时候,知道你也不宽裕。一个月得付一两银子的房租钱,还有给下人发月钱。也剩不下什么,咱们再回去,二婶心肠热,自然不会怠慢我们,可要买菜做饭的,花费就更大了。下次吧,等下次咱们再到二叔家去吃饭,多住几天。”
这话,是张四娘故意说给他听的。
张义勇听她说这话,脸腾地一下红了。自家婆娘什么样,他还会不清楚?一两银子的房租……唉,他暗自叹气,亏她想得出来。
他是个实诚人,不会说谎。又不能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儿,说赵氏在说谎。只能低头苦笑,看也不敢看她们一眼。
他的神情一下子就印证了四娘心中的怀疑,看来,那个两进的宅子果真不是租的。
“二叔,听二婶说是三娘托知县夫人找的差事,你让她再求求夫人,给你换份差事吧。”元娘很担心张义勇,怕他不能熬下去,“要不……二叔,你等二郎考完试,还是回村子里吧。种地虽苦,却比你现在的差事强啊!咱不图别的,只图个舒心。”
张义勇清瘦的脸颊很是抑郁,他倒是想回去,但他能回去吗?
四娘知元娘多说无意,这事儿不是张义勇能做得了主的。他若真是个铁杆的爷们,也不会被赵氏拿捏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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