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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怀荣盘算:1981年庄稼欠收,第一波可在1982年的正月以“生产自救”为由返回库区,先种上棉花、玉米。移民缺粮,返库人数肯定众多。移民在自己原来的土地上种点庄稼度过饥荒也名正言顺;清明时节,再掀起返库第二波。刘怀荣深知移民对埋葬在库区的祖先遗骨有着不能忘怀的深情,清明返库,更容易勾起他们怀旧恋祖之情。且当地政府也无话可说,有什么理由禁止人们在传统的扫墓日回乡祭祖呢;清明之后再坚持两月左右便是收获玉米的季节了,这种时候,谁要想赶走缺粮已久的移民,简直比虎口夺食还要难——更重要的是,“谁种谁收”,这是关中大地流传了数朝数代的习俗,政府干部也不能破这规矩。收了这一季,马上就该种小麦了……
刘怀荣仿佛看到千家万户已返回库区安居乐业的景象。在这种美好“景象”的激励下,刘怀荣满怀信心地实施着他的“蓝图”。清明前的半个月,他就与手下商议,为了进一步加强移民的返库意识和扩大返库的影响,利用清明之机,动员一切力量到库区“清明祭祖”。那之后,他派人秘密回村,通知所有移民,除留下看家的外,全部到库区“祭祖”。同时,他还派人去与蒲城王福义,澄城两大“司令”苗福群和陈文山等人密谋,让其在渭北五县多组织人马下山参与“清明祭祖”。
刘怀荣的部署虽然十分秘密,但移民们在相互通知串联时仍露出了风声。清明的前一天,渭南的史县长找到刘怀荣的“总指挥部”问:“老伙计,听说你明天要开祭祖大会,有多少人?烧不烧纸?游不游行?我好安排。”
见县长已知道了自己的计划,刘怀荣心中不由一紧,脸上掠过一丝恐慌,一个个疑虑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此时来干什么?‘掐头头’把我抓走?破坏明天的祭祖大会?”他知道,县长如果现在“掐头头”把自己突然抓走,这次策划已久的“清明祭祖”将群龙无首,必定归于失败。如果是他明天派人阻止自己的“祭祖”大会,那也必将成为一场恶战。他不想被抓,更不想祭祖大会遭到破坏。于是,面对史县长的询问,他狡黠地嘿嘿一笑道:“史县长,移民都把铁锅吊起当钟打了,还祭啥祖?开啥会?大家是回来管理一下地里的玉米,顺便给祖宗上上坟。”
史县长不信,“顺便上坟?为啥都集中在一天来?”
“只有清明才能上坟,自然要集中在一天来。”
史县长问不出个名堂,只好指着刘怀荣警告说:“老刘,别给我耍花招啊,有什么我可唯你是问!”刘怀荣大包大揽地一拍匈部,“县长放心,出了问题你找我!”
史县长半信半疑地离去。第二天,令史县长瞠目结舌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上午11时许,连夜下山返库的万余名移民汇聚到华西镇的十字路口,然后浩浩荡荡地举着“返库祭祖”的旗帜朝华阴城游行而去,一路上,移民们高呼“还我祖坟,还我土地”,“种地无罪,返库有理”等口号。引得市民围观,造成城内交通堵塞。
最后,队伍在华阴城边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公祭仪式。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一身皂衣,神情肃穆的刘怀荣登上临时搭建的简易主席台,频频朝呼喊喧闹的人群招手致意。台下渐渐静了下来,刘怀荣这才摘下墨镜,开始抑扬顿挫地宣读事先准备好的悼亡词。那篇出自于读过私塾的“秘书”李胡子之手的悼亡词半文半白,刘怀荣读起来有些疙疙瘩瘩,七拉八扯,他越读越觉得别扭,于是,干脆扔掉讲稿信马由缰地演讲起来。他先把北宋一位名人那“民可明也,不可愚也;民可教也,不可威也;民可顺也,不可强也;民可使也,不可欺也”的话以他的理解翻译成现代语,然后再大讲“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之类的道理,断定“库区的个别官员骑在移民头上作威作福,早晚会遭到广大移民的唾弃”。接着,他话锋一转,声情并茂地抒发对库区移民祖先的追思和怀念,同时自责离开库区后未能常给各位祖先守灵扫墓的不孝,最后,他历数库区干部欺骗移民外迁,使其不能安居,不能尽孝,并痛陈政府干部帮西安等地的政府单位在库区抢占土地,挖人祖坟的种种行为……
讲到动情处,刘怀荣潸然泪下。他挥泪问道:移民兄弟们,我们能容忍那些占我土地,挖我祖坟的强盗吗?
“不!”台下人热泪盈眶,挥着手臂发出怒吼,犹似一声闷雷滚过。
“华阴农场的人把我们祖先人的坟都刨了,把骨头当做牛骨头狗骨头作了化肥我们怎么办?”
“赶走他们!”
“还我祖坟,返回老家园!”
“不忘移民苦,我们要种地!”
“宁做库区鬼,不做安置区人!”
……
台下的口号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这一幕看得史县长胆战心惊,鬼火直冒,但他明白,任何一点轻举妄动的后果都是不堪设想的——谁敢动了台上那位搅起这场怒潮的“司令”,台下的这些“怒潮”就不只是游行一下,呼呼口号那么简单了,这些为了生存而聚集的移民会成为失去理性的“覆舟”之水,会为了带领他们谋生存的“司令”去与人拼个你死我活。意识到这一点,恨得咬牙切齿的史县长只好无可奈何地克制着,直到公祭仪式结束,他才用微笑掩盖着满腔怒火前去面见刘怀荣:“老刘啊,你不是说大家返库只是管理一下地里的玉米,顺便给祖宗上上坟吗;怎么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你给我弄大麻烦了!”
“麻烦?什么麻烦呀?”刘怀荣表面装聋卖傻,其实,他心里非常清楚史县长的“麻烦”——听县、乡干部讲,渭南地委行署领导对史县长阻止移民返库不力进行了
严厉的批评,某领导还在电话中对他吼:“你去把那个刘怀荣看紧点,再出什么事,你这县长也就别当了!”
为了稳住刘怀荣,使其别再弄出什么事来,史县长不得不强装笑脸,“老刘,过去的事就算了,你们还有什么活动呀,说了我一定尽力满足。”
刘怀荣知道史县长“尽力满足”中的虚情假意,但他仍装作信以为真的样子告诉史县长,“我们还要上华山祭山神,望你能安排。”
刘怀荣料定这样的要求史县长断然不会同意——上万名“闹事”的移民上华山祭奠山神,那将会是怎样一种情形!这种情形造成的巨大声势和“政治影响”别说一个小小的史县长,就是渭南或者西安的官员也未必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刘怀荣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是针对史县长的虚情假意的一种回应,说完也就没有记在心上。不料,第二天,史县长通知刘怀荣,“地委、行署领导同意你们16个领头的去华山。”
“其他人呢?为什么不让所有移民都去?”
“去多了不安全。”
“什么不安全,是想把我们领头的与移民分开后再一网打尽吧?不去,不去了!”
刘怀荣话未说完,便拂袖而去,走出老远,史县长仍站在那里皱着眉头望着他的背影直摇头。
如此“嚣张”的刘怀荣、陈文山、苗福群、王福义等人的行为促使当地政府加紧了对返库移民的驱赶。清明祭祖事件后,当地政府就开始派员说服和动员四大“司
令”及他们手下的大小头目返回安置地,但这种说服动员的效果微乎其微,动员几个月,几乎就没有一个移民回安置点。这种没有效果的动员说服迫使政府干部们采取强硬措施。
1982年中秋前后,整个渭南地区一直处于紧张戒备状态。原华阴市政法委书记李集新至今还记得渭南地委书记、专员亲自坐镇督战,如临大敌一般调兵遣将的情景:全地区九个县市,不管有无移民,不管是安置县还是移民县,到处都在动员,到处都在调动人力物力前去库区参战。乡镇街道或村里的大喇叭里不停地播放着领导的讲话:“对那些不听劝告,不肯回安置区的顽固分子,就是抬也得把他们抬回去,两个人抬一个不行,就去四个人抬,抬不动就用车拉。我们就是要实行人海战术,大兵团作战,彻底挫败这些非法返库者!”
有移民参加返库的各县任务更重,渭南地区要求:自己的小孩自己抱,凡有移民的地方,要自扫门前雪,各拉各的人。为了完成任务,这些县各村社的干部、基干民兵全部集中到了县里,各级党政机关除了留下守门的,其余人员全部倾巢出动,县委书记、县长带队指挥,各乡书记、乡长分别带领人马、车辆奔赴库区,一时间,条条通往库区的道路上车辆轰鸣,尘土飞扬,大批车辆、人员挤满了大荔县城,也挤满了华阴、朝邑滩头,到处是人声鼎沸,马鸣车叫。
这种兵临城下的阵势极大震慑了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移民,他们惊惶地奔走相告:“政府军来了!要把我们全部抓起来……”
惊惶的信息者像瘟疫一样迅速在移民中传播,几个“移民定居点”的人无不惊恐万状,慌作一团,有的甚至开始收拾行装,准备逃跑。开初,刘怀荣还试图稳住阵角,他召集几个小头目开了个短会,让大家分头去安抚稳定惶恐的队伍,同时,刘怀荣还派人前去大荔和朝邑联系苗福群、陈文山等人,约定三处结成同盟,相互支援。但不想,苗福群、陈文山等人也已被“政府军”分割包围,自身难保。
转眼间,清明祭祖声势浩大的移民队伍失去了昔日在斗志和力量上的优势,与“政府军”短兵相接后,很快就节节败退,最后被其团团包围在各自的“指挥部”附近很小的范围里。然后,“政府军”将那些拥在一起哭爹叫娘的移民一个个撕扯开,抬手抬脚地将其拖到一旁,连同他们的锅碗瓢盆和充满汗臭气的衣物、被子扔上汽车强行拉走……
最后,高声叫骂的刘怀荣被史县长指挥人从“总指挥部”拖了出来。
与此同时,朝邑滩的苗福群也在他的“指挥部”里与大荔县公安局长进行了一番无畏的叫板和对峙,最终被一群公安人员抬胳膊搬腿地硬塞进了为他准备的专车。而在这之前,陈文山、王福义和他们的部下们已在“政府军”的押解下行进在返回澄城与蒲城的山路上……
到此,以清明祭祖的方式实施的返库再次以失败的结局告终。
23、“狂妄至极,嚣张至极”
26年的时光没能尘封刘怀荣对那段“走麦城”历史的记忆,讲到被人摁住手脚强行带离库区的情景时,老汉立即表现出了自采访以来少有的激动和愤怒,讲话的思维方式和语调也变得奇怪起来,“他们搞突然袭击,以多欺少,这是政府干部应干的事吗?”
但他很快在对另一件事情的讲述中求得了平衡,“我告了史县长,上边批评他了!还赔偿了我们移民四万多元的损失。”讲到这里,刘怀荣得意地揭下帽子,用手掸了掸灰尘,似乎要掸掉那段不愉快的记忆。
事实上,到地委、行署“告”史县长只是刘怀荣这次历时两个多月**的一个开端。1983年2月,春节刚过,他便从渭南一路“告”到西安,最后反复穿梭于北
京水利部、农业部、中纪委讨要公道。
终于在水利部听到了“公道”的声音,“你反映的事很重要,移民工作是个新生事物,我们没有经验。但我们的原则是一定要把移民安置好。”水利部的接待者还告诉刘怀荣:“你们看哪个地方好,报上来,我们尽可能按要求安置。”
这次接访和接访者的承诺真伪已无法考证,但1984年秋收季节,刘怀荣忙着在澄城、白水、富平等县传达无数次的“进京**精神”就是这些内容。“中央的关
心和答复”点燃了安置区移民返库的希望之火。
刘怀荣回忆说:1984年4月以来,我都在各县组织发动群众,与苗福群、陈文山、王福义等人商议返库之事。我们共召开了两次总指挥部联席会议,划分了返库后各自占据的范围,议定了统一行动的日期。6月7日,我们在蒲城县龙阳乡上村开了一个返库代表大会,参加会议的有三四百人,我在会上安排布置了返库的事。这次,我们调整完善组织机构的情况正如《黄河大移民》中记述的那样,成立了返库种地生产自救指挥部,下边设置了由知识青年为主体的参谋系统,触角一直延伸到省城、专区、县城的庞大的情报系统,起草文告,散发传单的宣传系统和由精壮青年所组成的总部卫队。
这次,移民返库的目的已不仅仅只是抢种土地和房屋,而是从一开始就着手建立起移民新秩序。在动员发动期间,移民们就进行了街道规划,划分宅地,打井垒墙,分田承包。一切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1984年8月19日,规模最大历时最长的一次返库发生了。八县上百个乡的安置区内,移民们仅留下老幼看家,8000多青壮年男女参加了返库。
返库的情形在《渭南移民志》中是这样记载的:
1984年“五一”前,移民组织百辆拖拉机、千人**团准备赴省**,围坐陕西省委省政府。后经多方做工作,才未成行。此后,移民还组织10多人赴省、地、县**。同时,这年秋季,移民经酝酿串连,召开会议,总结以往返库失败的经验教训,改组领导机构,成立了非法民间组织“返库种地生产自救指挥部”。在所谓“返库种地生产自救指挥部”的组织下,筹粮助款,协调步调,统一口号。一面组织**,一面进行返库。同年8月,澄城、白水、富平、合阳、渭南、临潼、大荔等县千余名移民在朝邑、华阳库区建立三个聚居点,挖井3眼,搭庵棚296个,规划街道18条,划分庄基450户,打墙500余堵,盖草房70多间,抢种土地6000余亩,形成定居态势。这次移民返库组织更为严密,态度更加坚决,声称“政府要强制我们回安置区,除非抬几口棺材来!”直到1985年春节前,仍有七八百人滞留库区。春节过后,移民返库**又起,最多时在库人数达9000多人,后经渭南地委、行署和各县主要领导带队抽调大批干部传达中央《关于陕西省三门峡库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