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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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裂-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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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今,父亲并不知道厂子早就垮得一塌糊涂,厂长、书记涉嫌贪污、挪用公款被抓判刑,技术副厂长……当年轰动全县的改革明星牛星灿早就见风使舵,转身溜进了机关,如今已当上了清谷县县长。社会上对此早有段子,说是机床厂抓了几个混蛋的,成全了一个捣蛋的。这个捣蛋的,就是指牛星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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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六章:无口之伤(1)         

  想到这里,站在领奖台上的卞绍宗,突然热泪盈眶。   

  其实,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是那些荣誉和证书,填充了他内心遮天蔽日的寂寞和孤独。他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奉献对于青春来说,是需要勇气的,比天还要大的勇气。   

  奉献就意味着失去。既然选择了,就必须正视失去。对卞绍宗来说,惟独失去和周筱兰的爱情,是他心中最大的、难以愈合的痛。不想,真的不敢想,卞绍宗不敢想爱情。   

  曾经一度,他看到媒体对奔赴新疆、西藏、甘肃的大学生志愿者、坚守唐古拉山高原的解放军战士连篇累牍的宣传,总有一种不屑,觉得人生的过程本可以五花八门,去了就去了,奉献了就奉献了,有什么值得宣传的,而并非西藏也并非唐古拉山的九十里铺,切实使卞绍宗骨子里对奉献有了一种新的理解。卞绍宗深刻地认识到,奉献就是坚守,必须坚守,坚守自己对自己的承诺,坚守自己的青春、勇气和灵魂。   

  这种坚守,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呢?他没有过多地考虑,他只是感觉到,九十里铺的老百姓把他看得很另类,有次去赶集,一位老农紧紧地拉着他的手说:〃卞老师你是清谷县的城里娃,二十多岁,为了咱山里娃的念书,上百里路上到了咱九十里铺,把心思全放到了山里娃念书的营生上……〃老农说着说着竟然有些哽咽,有一种见到活菩萨的味道。   

  这使卞绍宗心里波浪翻滚。他总觉得老农质朴、平实的表达有些耳熟,甚至蕴涵着某种经典的意味。这使他感到很奇怪,老农目不识丁,不可能引经据典的。卞绍宗清楚,这其实是老人不经意的感慨,但是,这种经典的感觉从何而来的呢?这个疑问困惑了他好长时间,后来在一个孤独的夜晚,他从梦中醒过来,突然有所开窍,竟是第一代领导人毛泽东的名篇《纪念白求恩》中的文字:〃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为了帮助中国的抗日战争,受加拿大共产党和美国共产党的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   

  卞绍宗〃噗嗤〃一声笑了,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老农一番不经意的感慨,竟使他想到了毛泽东的名篇。岂敢岂敢,岂能如此瞎联系,不能这样想了,不能这样想了啊!怎么会想到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白求恩呢?真是少年糊涂,糊涂年少啊!他扯过被子捂了脑袋,想睡个回笼觉,却再也睡不着,只好拉开了电灯,一骨碌起来,披了衣服,下床,用手轻轻地抚摩着荣誉证书和奖状,眼眶里有一种潮湿的感觉。他突然觉得,荣誉和证书,就像他分娩的胎儿。他逐一轻轻地吻了它们。他对自己这种反常的行为感到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感动。   

  这吻,曾经给予过初恋情人周筱兰。   

  于是,周筱兰突然从天而降似的跳入他记忆的屏幕中了。他一时有些慌乱,他赶紧用凉水冲了头,洗了一把脸,这才让自己定下神来。他强迫自己稳稳地坐在灯下,开始分析制定下周的教学、家访计划。   

  第六章:无口之伤   

  既然鼓足了勇气,那么九十里铺的自然条件、艰苦生活对卞绍宗来说,并不算得严峻挑战。真正的挑战是什么?是和他同甘共苦的同事,并非来自同事的业务,而是业务之外。比如,卞绍宗感到匪夷所思的是,荣誉和证书,对于本土的教师来说,竟然还有与他的理解完全不同的意味。   

  有次大家喝了酒,都有些醉意,县级〃教学能手〃吴四求就说:〃你……你你……把这么多优秀称号一人揽了,明明是把我们这些土著往火坑里推嘛!我们凭啥评职称?我们民办教师凭啥来转正啊?〃   

  卞绍宗当场就怔住了,他的脑细胞里到底渗进了多少酒精,他早已无从判断。但是数学教师的这句话,分明把他脑海中浮泛的酒精点燃了。他得承认山区教师的酒量,有肉就吞吃,有酒就猛喝,几两薄酒根本奈何不得的,说明是在借着酒劲刺他呢。有这么刺人的吗?他觉得,吴四求说话好没道理。就盯着吴四求说:〃吴四求,亏你还十几年教龄呢,你这话,可与你的身份不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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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六章:无口之伤(2)         

  平时,卞绍宗很少对山区的教师同行直乎其名,这次,他可是带气了。   

  吴四求却毫不示弱,指着卞绍宗的鼻子说:〃姓卞的,你以为你来我们九十里铺是在体现人生的价值啊?我告诉你,你是亏你们家的祖宗。就凭你那点破本事,就能把九十里铺的教育拯救了?有本事,当国家教委主任去,把全国的教育拯救了,才算真正实现了人生价值呢。你也不是不清楚,中国教育上的癌症犯在体制和观念上,不光是犯在我们九十里铺。你还是学学人家鲁迅吧,从医只不过治疗的是肉体,弃医从文,才能达到拯救整个中华民族的目的。〃   

  卞绍宗感觉浑身的血在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涌动,简直就要从喉咙里喷出来了。   

  他第一次听到这种另类的声音,这不是声音而是标枪了,投向自己的标枪。标枪带着十分陌生的呼啸,直奔他的心窝而来。   

  一直以来,吴四求给卞绍宗留下的印象是美好的,特别是那天吴四求在山洪中背学生过河的情景,像树根一样扎在他的心里了。每每看到吴四求那条空荡荡的袖筒,他总会想到两个久违的字眼儿:崇高。吴四求是初一的数学教师,工作认真而塌实,人缘也好,脑子机灵,喜欢钻研各种教学方法,《教育学》《心理学》等专业书籍从不离手,并能在实践中得到较好的运用,深得教师和学生的信赖。他其实只有高中文化,在城里打过几年工,觉得没意思,就回到九十里铺当上了民办教师,为了转成公办,他拜乡上的一个脱产干部为干爹,后来就理所当然地转正了。平时,卞绍宗对吴四求的教学水平也是欣赏的,觉得他是个优秀教师的苗子,但是对他甘愿出卖知识分子的灵魂,俯身权贵当干儿子的事情,内心总有些不齿。而今又借着酒劲往他头上拉屎,看来对他是有成见的,只是碍着他的威信和教育教学上的权威,把火窝肚子里了,今天这是火山喷发。   

  吴四求的指头仍然像标枪一样在他眼前晃动,嘴里漫骂着,像是声讨完毕后就要代表九十里铺的广大教职员工处决了他似的。   

  卞绍宗感觉自己的毛发整个都竖立起来了。他发现自己的两只手早已攥成了拳头,但他还是沉住了气。旁边,那么多的教师在呢,特别是校长庞社教也在场,真理既然在他这边,全体教师肯定都会向着他的。面对一个跳梁的小丑,面对一个不讲道理的鼠辈,君子更应该有谦谦的风度。只是,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曾毫不吝啬地为他贴上了崇高的标签,可怕的是,吴四求那条空荡荡的袖筒、麻子狗暴雨后吴四求背学生的情景,仍然在他眼前晃动……   

  于是卞绍宗突然笑了,说:〃吴四求,你如果是这种境界,那实在太可怜了。〃   

  吴四求说:〃什么?你他妈的说我可怜,我知道我们山区教师都很可怜,豁了命在教学一线干,工资还不到城里教师的零头,回家还得种田,养家糊口,你他妈的臭城里人看我们的笑话啊,我打死你个狗日的。〃骂完,就要扑上来。   

  吴四求被其他教师连拉带抱,夹裹在了一旁。吴四求喘着粗气,目光中放射着一种罕见的光芒。卞绍宗居然有些纳闷,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光芒呢,仇恨、轻蔑,至于嘛!   

  卞绍宗担心吴四求再次扑上来,就做好抵挡的架势,有几位老师又把他缠裹住了。   

  民办老师赵狗子借机给他耳语。卞绍宗最初没有在乎,以为是安慰他呢,无非是想开导他对于吴四求这样的人,大可不必到心里去。待对方带着酒精味儿的口风吹进他的耳廓,他才发现想错了。   

  他听到的是这样的内容:〃卞老师,其实,老吴哥说的也是有道理的。你卞老师献身农村教育事业,就献吧,不缺那些荣誉啊证书啊啥的,对吧!那些东西对你没用,对我们,用处就大了。〃   

  卞绍宗回头盯着民办教师赵狗子,盯了足有三秒钟,他想说一句话,只有这句话是最恰当的。他刚要说出来,突然又不想说了,因为刚才已经说过了,那句话是〃你太可怜。〃说出来,是不是已经多余了?         

◇。◇欢◇迎访◇问◇  

第18节:第六章:无口之伤(3)         

  卞绍宗感到,巨大的困惑像九十里铺的山梁一样朝他压过来。   

  他这才发现,他是孤独的,教师们不可能向着他。他猛然意识到,争了这么久,却没有听到校长的声音。他几乎是带着一种乞求和渴望,在嘈杂中寻觅着庞社教的声音。声音没有寻觅到,他发现了庞社教的身影儿。庞社教瘦弱的影子,正在悄悄地却是摇晃着往门口转移。   

  庞社教是要离开。   

  卞绍宗为校长这个异常的举动大吃一惊,他愤怒地大声呼喊:〃庞社教同志。〃   

  卞绍宗呼喊出来的是同志而不是校长,这就不仅是庄重,而是有些庄严了。庞社教摇晃的背影停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庞社教的脸色有些尴尬,却并没有反驳大家的意思。面对这种局面,庞社教大概觉得到了不得不表态的地步了。他仰天长叹一声,这才面向卞绍宗,说:〃卞老师,您是城里人,见多识广,又受过高等教育,就谅解大家吧!大家说的其实都是酒话。酒话嘛!也可以不当话。我们农村教师,面临着转正、务农、教学等多种压力,不易啊!〃   

  那意思,好像他卞绍宗心理素质和内在定力有问题,不够宽容似的。需要做思想工作的不是吴四求、赵狗子等教师,而是他卞绍宗。   

  卞绍宗觉得脸上像炭火似的滚烫,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不是自己失语,而是他发现,此时此刻,此时此地,他根本没有话语权。   

  回头,卞绍宗把那些奖状、证书全部塞进抽屉。夜已经很晚,这肯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卞绍宗把自己松软的身子搁在椅子上,旁边放了香烟,静静地,一支又一支,思绪在燃烧的烟草的火苗中明明灭灭。泪水一直没有止住过,哗哗的,像屋檐的雨水。有人一直在敲门,敲了足足有一个小时了,他没有开,他不想开,他知道是庞社教校长。他知道他是来给他解释的。他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庞社教在外面说:〃卞老师,你如果不开门,我就一直在外面冻着,冻死算了。〃   

  卞绍宗的眉头跳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动身。泪水终于止住了的时候,他终于把门拉开了。   

  校长竟然早已是满脸的泪水,连领子都湿透了,可见流了不少的老泪,说:〃卞老师,别吸了,吸多了,伤身子呢。〃说完就啥话也不说了,居然后退了两步,站直了身子,两脚并抡,立正,深深地朝卞绍宗鞠了一躬。   

  这一躬,卞绍宗先是一怔,然后就呆住了。叼在唇边的烟头,抖了几抖,掉在了地上。长这么大,还没有人给他鞠过躬呢。他平生享受如此高规格的礼遇,居然就在此刻。鞠躬的是他的上级,他的领导,九十里铺中学的校长。校长的腰弯下去的时候,卞绍宗根本没有意识到是要给他鞠躬,即便弯到快要八十度了,他都没有意识到,以为他要拣拾掉到地上的什么东西呢,待弯到九十度的时候,卞绍宗才明白了,他脑子顿然一片空白,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校长鞠完躬,就流着泪出去了。临走只说了两层意思:〃卞老师,我只是要告诉你两个意思,第一,我是第一次给我心目中最欣赏的人鞠躬;第二,今天酒场上,真理是在你这边。但是,我为啥要站在那帮王八蛋一边,实在是没有办法,慢慢的,你就明白了。九十里铺中学,还得靠这帮土八路啊!好了,不打扰了,好好休息吧,别苦了身子。〃   

  从鞠躬到离开,也就几十秒钟,卞绍宗的屁股都来不及离开椅子,扶校长一把。   

  又一盒香烟打开了。烟雾已不是缭绕,而是堵塞了所有的空间。卞绍宗打开了窗子,风像泻洪似的倾进来。卞绍宗打了个寒颤,却轻松了许多。让庞社教在屋子外面呆了那么长时间,他反而觉得自己真是有些欠老练。   

  抽屉仍然大开着,卞绍宗的目光再次停留在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十几份求爱信。求爱信写得都很真诚,很实在,很用功,有九十里铺乡政府的女计生干部写的,有周围村小学的女教师写的,有村姑写的,也有班上的女学生写的。   

  但是,谁也没看见卞绍宗和哪个女性黏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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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六章:无口之伤(4)         

  有句土话叫皇上不急太监急。有一天校长庞社教终于憋不住了,说:〃卞老师,你都二十五了,是不是该考虑了?再不考虑,恐怕就剩下村姑了,到咱偏远山村来,不仅是奉献青春的问题,弄不好,爱情什么的,说搭也得搭进去了。〃   

  卞绍宗笑了。笑得过于从容,反而有些做作。卞绍宗说:〃工作要紧,再说吧。〃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故做高尚的感觉,于是又补充解释了一下:〃个人问题,完全可以往后放放的。〃   

  昏暗的夜色有些压迫感,卞绍宗觉得有些窒息,一种回忆像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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