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商之嘴脸 第一部分(23)
权衡再三,老族长决定将丧事控制在村里悄悄进行。
焦言的老家在河溪乡山坳里一个叫花沟的自然村,花沟村四面被层层叠叠的山岭所遮掩,只有一条山路沿着山壁蜿蜒而出。距村口两公里处有一条小溪,上架一座木桥,花沟村就是凭借这座木桥同山沟外面的世界连接的。焦言未当县委书记时,这条山路只能走牛车,当了县委书记后,县里才投资把这条路拓宽,可以通汽车了。但桥依然没变,只能一辆汽车单行。
花沟村同宗同姓,百余户人家上千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好多当兵的、读书的青年回来后都被焦言安插到县机关工作。大家都想抓住这个机会报答焦言,于是族长一开口,一切自然照办。
族长很有心计,叫人用白纸黑字写了几个大字,贴在木桥的扶栏上。书云:危桥抢修,暂不通行。
如此一来,花沟村与外界就隔断了。
老族长一面请风水先生在村后一处叫虎地的山冈上点坟地、建墓穴,一面在村头设灵堂供人祭拜。出殡那天,请来“师公仔”念经,唱起凄凉哀婉的“十月怀胎歌”,一路哭哭啼啼,前有招魂幡开道,后有亲侄后辈送葬。
服丧期七天内的“头七”,全村老少,大吃大喝,不醉不休。
却说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焦言回国后,县委办副主任蔡东权就把社会上的议论一五一十作了汇报。
焦言急了,心头如火在烧。这事早晚会被捅到省里去,到时候,如何下得了台,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难道大活人要被老父这个死人压死?
坐在大班椅上,焦言低着头,两只手插进浓密的头发里,晃动了一下脑壳,眼珠朝上,目光在头上白亮亮的天花板移动着,若有所思。忽然,他眼睛一闪,计上心头,抓起桌子上的电话机,拨通族长的电话,一阵吩咐。
几天后,焦言约请省电视台、省报记者,带领全县二十几个乡镇书记、镇长和县机关部委办局一把手,开着几十部小轿车,由已经调任县公安局交警大队队长的吴峰警车开路,浩浩荡荡地开赴花沟村村后的虎地,扒挖老父坟丘,用绳索吊起漆得乌金发亮的棺材,放在敞开篷盖的大卡车上,一路喇叭,一路鸣笛,开赴火葬场,公开火葬。
此事经省电视台、省报报道后,县委书记“大义灭亲”的事迹广为传颂,自此,惠口死人再也不敢土葬了。惠口的殡改工作也从全省倒数第一,跃升为全省第一,焦言的名字随之在全省响开了。
还有另一件事,也使焦言名声大噪。在他的组织下,吴峰化装成一个内地富商,单枪匹马,只身混上台湾渔船,破获了全国最大的假人民币案。东南五省反走私会议在惠口召开,焦言作为地方领导上了主席台。
不久,镇龙建市,焦言升任市长。吴峰也破格从一个股级干部晋升为惠口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括号正科级。
建市初期,市领导和机关干部干劲十足,抱着大干三五年、追赶经济特区和珠三角的信心,上北京找批文、拉项目,赴香港找港商、拉投资,忙得不亦乐乎。
但是,伴随着全市上下一致大搞开发建设的热潮,一股凭借靠近港台地理位置走私暴富的暗流,也在沿海一些角落慢慢滋长开来。
在吴秘书长的引荐下,唐义如愿以偿,进入了镇龙政府最高首脑机关。开始一段时间,他加班加点,起草报告、总结、领导讲话等大大小小材料,常常得到吴秘书长的口头表扬,心里喜滋滋的。不过,日子久了,面对这些无血无肉、没完没了的八股文章,他就有些烦了,便在“六一”儿童节那天,创作了一首儿童诗: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偷商之嘴脸 第一部分(24)
在蹦蹦跳跳的海滩
赤足填写自己的履历
为捡枚海盘车一样的星星
张开双臂呵梦想变作海燕
当童稚撞上礁岩
散出雪亮的花瓣
海边的孩子脱下开裆裤
穿上一道蓝一道白的海魂衫
把大海也穿了上去
风浪说:大海多了一根桅杆
这首叫《海边的孩子》的诗作在《诗歌报》发表后,全国反响很好。三个月后,全国儿童诗研讨会召开,唐义应邀参加,央视以“海风椰韵”为专题作了报道,唐义在会上发言的镜头也出现电视屏幕上。一时间,镇龙市机关轰动了,想不到镇龙这个小市也有人上央视了。
开会回来,心高志远的唐义工作起来更加积极。心想,凭着自己的本事,提个副科长应该指日可待。于是,为了更好地提高知名度,他整理了自己在全国报刊发表的二百多首诗作,送交出版社,出版了镇龙建市以来第一本诗集。
可是,就在唐义痴情地等着官帽加身的时候,办公室公布的第一批科级干部提拔名单中,志在必得的他却落选了。头上煮熟的鸭子飞了,喉腔里还有鱼刺在哽,不吐不快,这时候的他只好耷拉着脑袋去找吴秘书长问个明白。
唐义是吴秘书长领进市府办的,也赏识唐义的才华。唐义也一直视吴秘书长为兄长,心想,提一个小小的副科长,应该在秘书长权力掌控之内,可秘书长为什么不帮自己的忙呢?
吴秘书长见唐义低着头进来,便知来意。他从大班椅里站起身,给唐义倒了一杯水,拍拍他的肩膀,先是笑笑,接着又摇头,“小唐啊,老实告诉你吧,不是我不帮你,以你的文字水平,你进入办公室就该被提拔为副科长了。可是你呢,出了一本诗集,你想过没有,为何不请领导题题字呢?你要出名,领导也要出名呀。如果请领导题字,结果就不一样了。再说,这次上电视,你也上得不是时候,你想想,咱们书记、市长到现在还没上过央视呢,你上了,他们会怎么想?”
“这,这……”唐义一怔,说话结巴了。
“再说,你的本职工作是为领导写材料,你如果还抱着你的诗呀歌呀不放,人家不说你不务正业才怪!”
“我,我……那都是利用业余时间写的呀。”
“这么说吧,一个人有点儿业余爱好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有些人却不这样想,他们会说你拿着政府的工资,私底下却在干私活、捞外快,你知道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唐义也知道吴秘书长私底下还是偏爱他的,不然也不会说得这么白,就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办公室主任会议原来定下来的提拔名单里是有你的,本来科级干部提拔是不用报请市长的,只是我们的工作直接为市长服务,这才送交市长画圈了……画圈画圈,画不画就不在我了。”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唐义茅塞顿开:原来官场并不像文坛那样可以潇洒不羁。写作可以幻想、可以虚构,官场却处处有章、步步有法。既然自己的官运在市长的门槛上摔了跤,也只好自认倒霉,以后小心就是。
岁月如梭,转眼到了一九九四年七月流火的时节。
一天,在全市三级干部会议上,在一片轰轰烈烈的掌声中,在会议快要结束的时候,坐在主席台中间的焦言带头站起,应声起立的还有坐在主席台下第一排的简光光。
唐义的目光凝滞了,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秘书席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简光光此时会出现在会议厅内,而且坐在与主席台相对的第一排这么重要的位置上。
偷商之嘴脸 第一部分(25)
掌声再次如浪响起。焦言扬了扬手中一本厚厚的书,向全体干部展示说:“同志们,在这里,我要向大家推荐一位人才,简光光同志。别看他只有三十多岁,却写出了长达三百多页的《镇龙经济发展战略》这本论著,而且不用政府一分钱,自己掏腰包请人打印,难得!难得!”在规格如此之高的会议上,得到市长的高度赞扬,今日的简光光,可谓出头露脸了。
几百人参加的大会,勤务小姐按职责只负责主席台上的茶水,不知受到什么感染,竟破天荒地从主席台上走下来,也为简光光倒了一杯热茶。
简光光受宠若惊,满脸惶惑,迟疑地伸过手,不但没接住茶杯,还把它碰倒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腿,湿湿漉漉的。
勤务小姐叫蔡青青。
眩晕中,简光光认定青青就是他心目中追求的梦中情人。不然,台下几百号人,她为何满面笑意,只给自己一个人倒茶?
实际上,青青长得并不出色,但娇小可人,虽然没有都市女人的妖冶*,却不失村姑之质朴纯情。
当她目光与简光光相对时,洋溢着景仰,也浸透着莫名的忧郁,这让简光光看来,心头酸酸涩涩。
人有时候真是不可理喻,被焦言认为是人才的简光光,进入市府办综合科工作后,何愁娶不到靓丽的女人?公安局曾局长的千金他不要,银行丁行长的妹妹他也不理睬,却偏偏迷上了青青。为何会迷上青青?扪心自问,连简光光自己也不明白。也许是三十多年来,命运不济,从未有过女人向他示爱吧。就在青青给他倒茶的瞬间,他看到青青的手背是那样白皙,筋脉都透亮出来,纤纤玉指,透明得像青葱一样,清清白白,令他过目不忘,动心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为了报答市长对自己破格转干并安排在办公室工作的知遇之恩,也为了弄出点儿成绩让青青小姐继续注目,简光光决定为市长炮制一部论著,便想尽办法,上省城图书馆翻阅资料,赴沿海城市借读年鉴,在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管理学等相关理论资料中剪剪贴贴,去头换尾,借别人的观点,套上自己的叙述方式,结合镇龙的实际情况,熬了将近一年时间,掉了五斤肉,终于为焦言拼凑出一部令人耳目一新的《面向新世纪的新镇龙》一书。
于是,作为改革开放先行一步的沿海城市,诞生了第一个学者型市长。论著出版后,高中还没毕业就去当“四清”工作组队员的焦言,被南方大学企业管理系聘任为客座教授。作为回报,焦言从自己的包干经费中潇潇洒洒划出一百万元专款,为南方大学修建了企业管理系教授楼。而简光光,当然少不了要安排一个职位,以奖赏他一年来的操劳。
唐义是调研室主笔,政府工作报告、市长讲话材料好多都是由他执笔,但年终评比发奖金,只得个三等奖,因为有人提出,唐义又是发表诗歌作品,又是出书,还上了电视,赚了那么多稿费,如果奖金拿一等,岂不打击了一大片干部的积极性。
积极性呀积极性,办公室里那些“一杯香茶一根烟,一张报纸看半天,八点上班九点到,晚上领导家里去请安”的干部,积极性又如何?除了打麻将,就是忙着伸长鼻子、吐着舌头,将街头巷尾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马路消息往焦言耳里灌输,却得到焦言的好感,时不时还换回市长一两条好烟作奖赏。
偷商之嘴脸 第一部分(26)
由于唐义清高,而且好了伤疤忘了痛,嘴上在吴秘书长面前说今后要主动接近领导,业余时间还是继续泡在书堆里,久而久之,政府的主要材料,焦言就绕过吴秘书长直接交给简光光了。
这年台风在镇龙登陆,给镇龙渔船、海养池塘及稻田带来了严重损失,为了争取救灾款,焦言第二天一早就到省政府汇报灾情。央视新闻联播后,简光光被叫到办公室赶写汇报材料。由于时间太紧,他只好急中生智,在去年抗击台风的汇报材料上略作改动,加大受灾数字,加花插彩,重点描述焦言如何不顾危险、亲临第一线指挥抗灾的情况。他一边改写,一边念给打字员打字,不到一个小时,一篇五千字的汇报材料就交到了焦言手上。
焦言接过汇报材料,来不及细看,只扫了几眼,看到自己在材料里被捧成了一朵花,便咂了咂嘴,说:“抗灾功劳是大家的嘛,要多反映干部群众……”
简光光心想,焦言嘴上这样说,心里一定很高兴,便接话说:“作为上报省里的材料,突出领导还是必要的……”
焦言笑了,“小简啊,材料写得不错嘛。非常时期,就需要你这样的快枪手。”
“哪里哪里,还请市长多多指教。”简光光也笑了,不敢说套用了去年的材料。
“小简,你家是不是住在市委金书记那栋楼的后排?”不等简光光再谦虚几句,焦言就调转了话题。
“是啊,我住金书记后排六楼的单元。”简光光莫名其妙,想不到焦言会突然问起自己的家。
“那你的阳台不正俯对着金书记的客厅?”
“对啊。夏天的时候,金书记家的落地玻璃门通通打开,家里的一切,我这边看得清清楚楚。”简光光不知焦言用意,随口回答。
焦言听了,抿抿嘴唇,叫简光光快点儿吃甜汤,不然凉了,就有腥味了。
简光光吃完甜汤要走,焦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小简啊,你们办公室综合科的小杨,住在金书记家前排,这个人细心、勤快,在金书记没去省肿瘤医院治病前,经常关心金书记家里来了什么客人,连金书记家门口的轿车车牌号都一天天抄下来报给我……”
“市长……我,我明白了,今后,我不但要做市长的笔手,也要做市长的耳目。我有今天,都是市长给我,我……”简光光思量着市长的话意,马上表态。
焦言点点头,嘴角咧出一丝笑意,关切地说:“明白就好,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家了。”
一个月后,综合科有“暗刺蚊”之称的杨长被任命为市府办信访科副科长。唐义急了,小杨没有写过一份像样的材料,在办公室,老是伏在案头,铺着一本大稿纸,比比画画,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吴秘书长告诉唐义,综合科办公室离市长办公室只隔两间房,市长上下班,怕在楼梯碰到闲杂人缠住他,通常打时间差,提前十五分钟上班,延后十五分钟下班。小杨呢,抓住了市长的这个规律,一般都提前二十分钟上班,延后二十分钟下班,由于市长上下班都要经过综合科,在市长眼里,小杨就成了政府办工作最勤快的青年干部,加上小杨有事没事总爱往市长办公室跑,没话也要找几句东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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