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公,你要干什么?清狗很快攻打过来了,我们得赶快撤离。”阿宝说着。
“撤离,往哪里走。这是哪里,这是坪垄,这山是坪垄的山,这水是坪垄的水,请问我们还能往哪里撤。清狗都打进屋里了,我们还不逮要待何时逮。我要擂响《尤裔鼓》,我们盘瓠子孙不是孬种。遇事从来不躲。”老阿公说着。
苗疆湘西二件圣物,一是盘瓠双刀,二是尤裔鼓。相传苗族兵败逐鹿,向大西南迁徙的路上,什么东西都丢了,却仍背着一面鼓。因为那是寻根问祖的凭据。老人都说:是苗祖圣君蚩尤发明了鼓。十二块鼓板代表了苗族远古的十二个部落和支系。蚩尤鼓的发明当是源于战争。在辽阔的北疆人们通常借助烽火,狼烟来传递信息;而在丛林茂密,雾瘴四起的南方,峻岭遮了视野,则要靠鼓声来传信息。湘西苗疆尤裔鼓和非洲丛林的赤道战鼓有异曲同工妙。此鼓一响,苗寨不分老幼男女都得出动参加战斗,因此此鼓又叫“刮地皮风鼓”。也可以这么说,盘瓠双刀是代表权力,而尤裔鼓却代表决一死战。
“老阿公,逮不得,此鼓一擂,坪垄每寨不分老幼男女都得上战场,会死很多人。”阿宝说着。
“还怕什么?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总不能当缩头龟。”老阿公说着。
“逮,逮,逮”人群激昂喊着。
尤裔鼓擂响了,急急鼓点,如万马齐驰,声若惊雷撼山岳,像卷起浪涛。坪垄十里八寨闻鼓声不分老幼男女都操起祖上留下的火铳枪,大头刀,弓箭,锄头,甚至棍棒走出家门。眨眼间,坪垄人犹如万千股的洪水汇集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峰。
老阿公看着这么多人,仿佛看到昔日南征北战的湘西子弟军。一个个人眼中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焰,听到洪水席卷般的喊杀声。
“父老乡亲们,我们盘瓠子孙从来不是什么孬种,也从来不怕过事。仗我们没有搞过,但我们打过猎,豺狼虎豹我们都打过,今天我们就把清狗们当成豺狼虎豹逮。”
老阿公言刚落,人群又是一阵震耳欲聋呼喊声。
人到走投无路,你叫他们跳崖都干。
“我操乾隆祖宗八代,同他逮了。”
“逮,逮,逮……”
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辛女祠的怒吼如愤怒的洪水,如燃烧的烈火,在冲撞,在蔓延……
“石将军,我们来了。”
石柳邓看着出现在打着各寨旗帜人群出现在自己眼前,大吃一惊,“你们怎么又都回来了?”接着又说:“阿宝,你怎么不拦住他们?”
“拦了,可拦不住。”阿宝说着。
“阿宝,我令你率百名精兵从鲤鱼洞掩护乡亲们转移。”
“石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尤裔鼓一响,如开弓无回头箭,再说今天我们不是来帮你们,而是替我们自己来打仗,别忘了,坪垄是我们的家。”老阿公说着。
“阿公,这是战场,要死人的。”石柳邓说。
“怕死就不算盘瓠种。”老阿公说着。
“死,有什么好怕的,苟且偷生比死更可怕。”人群嚷着。
战场不容人思考,清军又开始新一轮进攻。额勒登保没有想到苗义军一夜之间战斗力增强千倍,一次次进攻都被苗义军击退。清军的死尸像谷子似的在山前堆满了,血都把山岗流红了。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但额勒登保除了拼死进攻别无选择。这场激战整整持续了七天七夜。
“狗娃子,快装火药。”母亲说着。
“娘,都已用完了。”
“丫崽们不用怕,把那桶酒搬过来。”
三个娃崽闻母亲叫声,便迅速把那桶酒搬到母亲面前。眼看清军已冲过来。母亲打开酒桶塞子把酒从头淋下来,接着又把酒依次泼在三个娃在身上说着:“丫崽们不用怕,我们娘崽四人跟清狗子逮了。等清狗拢边我们就点燃自己冲上去逮住他们不放,与他们同归于尽。”
扑过来的几个清军被四个火人抱着,挣不脱。着火的清军一阵鬼哭狼嚎就死去了。
“阿太公,石头叔说这炮不能再放了,再点炮就会炸堂的。”二蛋子说着。
“阿太公说能放就能放,你快点啊!”二蛋子在老阿公催促下点燃了炮,随后也象阿太公那样扑上紧紧箍着炮管。
炮响了,炸死清军一片。当然祖孙二人也随着清烟升天了,去了天堂。
这时石柳邓指挥的苗义军子弹也打光了。
“石将军,我们子弹打光了,怎么办?”一个苗义军问着。
“我们也打光了。”另一个苗义军说着。
“子弹打光,我们还有大刀,大刀砍断了,我们还有双手。”石柳邓说着第一个跃出战壕,苗义军一个个都奋不顾身挥着大刀冲向清军。老人、女人、孩子也不甘示弱,有的拿起木棒,有的举起柴刀,甚至有点燃自己冲向清军。经过十余个钟头肉搏,终因敌众我寡全部壮烈牺牲。
苗义军和女人们的尸体,保留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有抱住清士兵腰的,有抱住清士兵头的,有掐住清士兵脖子,倒在一起的,烧在一起。有的苗女人嘴里还衔着清士兵耳朵。额勒登保找到石柳邓尸体,石柳邓手里还紧握着一把大刀,刀体上沾满脑浆和血,和他死在一起的是自己得力大将愣泰,脑浆迸裂,涂了一地。额勒登保望着横尸遍野,心里震撼不已。他令三军向战亡的士兵和死亡的湘西人鞠上三躬,敬上他油然而生的崇高敬意。
为了早日离开这个可怕苗疆,额勒登保立即集合队伍搜山,同时发告示悬赏,捉活的赏黄金十万两,提人头赏三百两。
正在老虎洞养伤的吴庭义听到额勒登保四处悬赏要捉拿他,心想着,要活命是不能的。望着漫山遍野搜山的清军,他果断决定以他的命保全石乜妹的命,为革命留下火种。
“妹子,快割我的人头去逃命。”
“义哥,你把妹子看成什么人。你妹子是那种出卖朋友亲人的人?”
“妹子,哥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逃不脱的,死是迟早的事,还不如用我的命换你一命。”
“义哥你不用说了,要死我们一起死。咱们做鬼也有一个伴,我们就不会寂寞。”
“妹子,算义哥求你了。你一定要活下去,继续和清狗斗争。”
“义哥,也算妹子求你,求你别说,我背着你冲出去。”
“妹子,别傻了。只要我们俩一出洞就会被乱枪打死。你快动手割下我人头。”
“义哥,你别逼我了。”
是啊,这段生与死,血与火交织出的感情比金子还纯比海还深比钢还要坚,怎能亲刃恋人呢?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石乜妹的眼前。
黄瓜寨一战,她被福康安几万大军围住,是吴庭义奋不顾身率着人马替她解出重围。苏麻寨一战,她受重伤,是吴庭义把她背出战场。还有擒头岭之战……。这一幕又一幕挥之不尽。
吴庭义自知石乜妹决不会帮他达成这个心愿,于是他乘石乜妹不注意亲刃割下头颅。石乜妹为了替吴庭义达成最后愿望,提着血淋淋的人头走出老虎洞。
“哎,你们不是要吴庭义人头吗?人头在这里,你们拿去。”
清军打开,果然是吴庭义的人头。石乜妹乘清军不注意,飞出几把小飞标打死几个清军,夺过一匹马突奔而去。这时清军才醒悟过来,大叫着,“快,快抓住她,她就是匪首石乜妹。”
“砰砰,砰砰”,枪声响个不停。
乾隆和嘉庆二帝对苗疆战役心里总不是滋味,他们要复仇要报仇,要把仇恨撒在无辜苗民身上。因此,嘉庆把一个尚不见经传傅鼐提升为苗疆善后宜事大臣时,并且竟与乾隆不谋而合。傅鼐被嘉庆擢升为湖南辰沅永靖兵备道员和总理苗疆边务“大臣”。
一场更大屠杀迎面来,额勒登保、德愣泰、明亮等诚惶诚恐草草收拾之后,留下二万余人马,带着二十万大军风驰电掣移师湖北,逃离死亡纠缠。
这些人心里清楚,所谓大功告竣只是一种表面,实质上在永绥厅和凤凰厅左右营间,尚有约占三厅近半面积的苗区未被清军所涉,退守或据守在那里的苗民义军,紧密地注视着清军的善后处理。也就是说,他们仍然保持着很强的实力和旺盛的斗志。
历史上有许多灾难事无法避免,只有用死亡去填补。傅鼐如期登场,他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已是盼望已久。他要复仇。苗疆人让他失去做男人的根,让他断子绝孙,他就要让苗民用血和命来偿还。因此,他从升为凤凰同知那天起,就开始为他复仇训练一支杀人魔鬼队——练勇。所谓练勇,就是将招募来的乡勇,训练成身手健捷,杀人狂魔。不知是苍天无眼,还是苍天不负有心人。傅鼐终于等来机会,并且比他想象中企盼更好,他终于拥有掌管苗民生杀大权了。
傅鼐,这蓄意已久复仇的刽子手。他为了日后在苗疆胡作非为,为寻找借口和理由,他迫不及待抛出《治苗论》、《屯田论》、《练勇论》、《修边论》、《陈屯政论》、《陈经久八事》、《复陈未尽七事》、《禀建碉卡》、《详禁苗寨私开集场》、《详清给咨引见》和《复总督百龄书》等等。汇集成了一整套一度为封建统治阶级视为不可逾越的“治苗经”。他的爪牙就是驱着这一套套反对理论,把苗疆搅得乌烟瘴气,天昏地暗。
“富总兵,你看我训练出这三千练勇,个个皆能披甲渡水,历山飞堑,捷如猿猴。你现在明白我当初训练对他们为什么如此残酷的用意吗?”傅鼐面对英姿勃发练勇队对富志那说着。
“明白了,明白了,都怪下官当初愚钝,未能明白傅大人用心良苦。不过当时傅大人对他们的确很严厉残酷,跳刀、邦铅、爬地、练登蹑。还有远练鸟枪、炮、长矛,近练拳棍、藤牌、双刀、单刀、 钢刀、铁尺。特别是全体练勇们赤脚越野跑,这是常人无法可及的。”
“没有残酷训练,何来现在练勇飞队呢?这支练勇飞队既不受旗兵管又不受绿营管,而直接听命于我与你指挥。我们有了这支练勇飞队,可放手在苗疆大干一场。”
二人说着,不禁得意忘形的哈哈大笑起来。
来人禀报着,说抓了几个刁民。傅鼐立即传讯把犯人带上堂审问。语落,只见士兵押着十几号人上来。
“禀大人,这几个竟敢私藏枪械。”一个士兵说着。
“禀大人,这几个竟敢违令留发。”另一个士兵说着。
“禀大人,这几个竟偷偷跳跳鼓。”
“禀大人,还有这几个人竟私自赶集做买卖。”
……
“你们真够胆大,竟敢违背本大人禁令。本官‘移其习俗’禁令第一条是‘悉缴枪械,不许更造。’你们倒好,竟敢私藏不缴交,拖出去斩了,看你日后还有苗蛮敢不听吗?第二条就是‘发则不论生熟苗人,皆全薙之。’你们既然要留发,那本官就不留你们的头,拖出去斩了。第三条‘禁止宰牛、延巫、作鬼、跳鼓等旧脏习’你们冥顽不化,本官只好送你们去死了。还有你们竟敢私自出寨赶集做买卖。本官在‘奠其身家’禁令明明规定,苗民只能在圈定地方安家,并且不准苗人出境活动,更不准聚会赶集和做生意买卖。你们竟不安分守己,不杀你们难以教戒。”傅鼐说着。
不到几分钟,十几号人都脑袋搬家。这个嗜杀成癖的傅鼐已完全不是人,而是丧心病狂地狱魔鬼。他的恐怖魔鬼欲念正在整个苗疆蔓延,比历史上任何统治者更为险恶毒辣。
“严大人,均田、修边墙做得怎么样?”傅鼐问着。
“回禀大人,我已按均三存七标准在各地均田,至于修边墙,我正在加紧督促着,现已重修了明代边墙和碉卡。”严若煜说着。
“不行,均田太小,修边墙太慢,你要知道非勇不能镇边关,非碉卡不能屯勇,非均田不能养勇。我决定把曾凡参加举过事的苗寨,寸土归公,其余均均七存三。把收回的田以授种和租种二类再给苗民。另外把苗民摧毁明代边墙全恢复,北到吉首市马颈坳镇团结村喜鹊营,南到贵州省铜仁境内的黄会营,计三百六十里程,一百三十五座汛堡、一百五十座屯卡、碉楼七百三十座、哨台九十九座、大炮台十座、关厢十一座、关门三十九座、粮运三百三十座。”
“傅大人,此举有所不妥。这样均田,实质是赶苗夺寨和赶苗夺业。另外,大搞 ‘修边’也没有多大意义,反而又把苗疆推回到了明代苗汉分离时期。我这看来,恐刚扑灭战事又要复燃。”
“复燃好,这样我们才能放手大干。”
严若煜根本不明白一个复仇魔鬼心态。傅鼐自从登上苗疆最高长官那一刻起,就一直想在苗疆闹出一点名堂经。这样才能显示他的能耐,才能对得起嘉庆对他的器重。他一直想对苗人赶尽杀绝。当然他也不忘要报福康安和和琳二帅给他羞辱。当年他为二帅出谋划策,成了便是二帅功劳,不成便是他不是。他们虽然都已死,但他发誓要搅得他们灵魂难安才解恨。这样连死人都不放过,根本不是人,而是丧心病狂的屠户。
严若煜担忧的终于发生了。石乜妹潜回永绥召集残余老部下,准备再次举义。傅鼐的围剿、驱赶、封锁、屠杀,并没有将苗民赶尽杀绝,也没有使苗民全部屈服,倒是激起苗民抗战的决心,在石贵银、石代葛等共推石乜妹为苗王。在石乜妹起义鼓舞下,各个分散的起义活动蔓延了湘、黔两省边境的六七个厅县。
傅鼐得知石乜妹聚众造事开心得放声大笑。众人惊诧不已。这明明是个坏消息,可傅鼐却如此高兴。众人都弄不清傅鼐葫芦装什么药。严若煜认为傅鼐没听清楚来报人的话,便很严肃再重复一次来报人的话,说苗人又反了。
“反了好,我就是怕他们不反。这样练勇队就不愁没有练身的。”
“难道傅大人就不怕惊动朝廷?万一当今圣上怪罪下来如何是好?”
“严大人多虑了,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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