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医生:“医生,您估计父亲的寿命还有多久?”
医生回答说:“寿命我不好确定,还要看父亲努力治疗的情况。但从过去的经验看,最快三个月,最长六个月吧……”
沉默了一会。母亲脸色不好,我就代表家族向医生表示谢意:“谢谢您的解释,今后对父亲的治疗,请您多多关照。”
离开房间,我们四个人走到大厅,坐下来,又是沉默。第一个流眼泪的竟然是长子嘉一。回想起幼年时代,少年时代跟父亲度过的日子,我怎么也忍不住泪水。我是给父母增加负担最多的人,曾给他们添过很多麻烦。妹妹过来拥抱我:“哥哥,你别哭了,爸爸没事的……”妹妹始终是我最依赖的,最可靠的亲人。她很有责任感和处理事情的能力,人也很坚强,很聪明,很有思想。比我小一岁的弟弟一直沉默,什么都不说,一个人沉默着。母亲跟我们三个孩子说:“我们好好照顾、支持爸爸吧,让他尽量过好晚年,四个人有效分工,一个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个人。加油吧!听到了没有嘉一!你别哭了,你不是老大吗?”
迄今为止,父亲每天忍耐着残酷的治疗,顽强地奋斗着、生存着。有丰富福利医疗经验的母亲每天陪着他,三个孩子根据目前的工作状况,分工为父亲的治疗各尽其力。1月25日医生的“最后通告”已经过了40天了。爸爸在奋斗,我们在奋斗,绝对不言放弃,一家五口人一起,团结奋斗……
我想告诉父亲:你的儿子长大了,从艰难的少年时代走出来,在人生中的第二个舞台——中国好好地过着日子。你养育的儿子,已经吸收了智慧,可以稍微思考东西、表达意见了,也可以贡献社会了,虽然还只是一点点。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最简单的事实是,没有你,就没有我。我们是命运共同体。爸爸,你听到儿子的心声了吗?
我挺好的,将好好把这一辈子过下去。你的快乐,你的痛苦,你的作风,你的思想,你的成就,还有,你的遗憾……儿子都将铭记着,并沿着你为我打开的人生之路,勇敢地走下去,无论如何,都坚持到底……
2010年3月5日写于北京
别轻易以为有明天(1)
“山路变得弯弯曲曲,快到天城岭了。这时,骤雨白亮亮地笼罩着茂密的杉林,从山麓向我迅猛地横扫过来。”
摘自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
(叶渭渠译,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年)
“伊豆(Izu)”这地名,许多中国朋友应该很熟悉,就是日本首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川端康成1926年发表的短篇自传性小说《伊豆的舞女》中描写的那个地方。小说描写了20岁的“我”(应该是川端本人),一个日本旧式高中的学生,在去伊豆天城山旅行时,与一位14岁的舞女发生初恋的故事。小说和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对“伊豆”这个地名的知名度的提升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因为这部小说和同名电影,很多人才知道了“伊豆”,许许多多的国内外游人才慕名来到伊豆。
“天城(Amagi)”横贯伊豆半岛东西,从中间将伊豆一分为二,分别称为北伊豆和南伊豆。天城有个“汤岛温泉”,汤本馆旅社正是川端康成写《伊豆的舞女》的地方。汤岛位于天城山北侧山麓的最南端,周围有着成片美丽的雪松林,绵延的狩野川在此形成很深的溪谷,河水清澈见底,溪边栽种着大片的芥末。这个地区自古就受许多文人的喜爱。
《伊豆的舞女》不止一次被改编成电影。最有名的是1974年由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合作演出的同名影片《伊豆的舞女》。这对金童*在影片中把一对少男少女之间那种纯真、朦胧的初恋情愫演绎得入木三分,十分感人。
因为写作本书,我又重新翻阅了川端康成的小说《伊豆的舞女》,小说第一句中描写的情景,一下激起了我对母亲生长的伊豆半岛之东入口热海(Atami)的怀念。这个不仅繁华,而且气候温暖、风光明媚的观光地区,到处都是弯弯曲曲的山路,不是上坡就是下坡,没法骑自行车,没有城市地铁,要么乘公交车,要么就只能走路,生活不太方便。
生活不便的另一个原因是物价昂贵,原因可以归结为它是旅游胜地。作为日本著名的旅游胜地,它有着久远的旅游传统,浓缩着独特的历史意蕴。在江户时代,以德川家康为首的许多将军、大名都曾来热海参观,许多文人墨客也对这个地方情有独钟。很多名人在此拥有自己的别墅,著名作家谷崎润一郎就是其中之一。
热海是个很漂亮的城市,它的天然露天温泉、美丽的海景、勾人胃口的海鲜,对游客都有极大的诱惑力。海鲜是伊豆的名产。伊豆半岛三面环海,海产丰富,有美丽的金眼鲷、又甜又新鲜的鲍鱼,乌贼、伊势虾、河鲈、海螺和竹鱼等,品质好,味道佳。那里的早市人气旺盛,非常热闹,充满活力。我们那里的人习惯吃生鱼片(日文叫“刺身Sashimi”)。日本人普遍有吃生鱼片的习惯,伊豆的居民尤为喜欢,生鱼片是他们食谱中不可缺少的内容。在伊豆,生鱼片也好,寿司(Sushi)也好,价格都比中国国内便宜。我小时候经常早上去位于港口、早市旁边的寿司店,“一小时寿司自助”1000日元(约合60—70元人民币),可以享用包括所有高档、中档、普通的寿司,新鲜度绝对有保证,选用的材料称得上是*的。我不知道中国朋友们有没有听说过,真正新鲜的生鱿鱼是透明,而不是白色的。
热海的地理位置也不错,交通很方便,从东京站坐1964年(东京奥运年)正式运营、世界上首例高铁——*东海道线,一个小时就到了。这条*由*建造,行驶在东京—名古屋—京都—大阪之间,车速每小时300公里。许多居住在东京的有钱人,喜欢选择热海作为度假地点。 。。
别轻易以为有明天(2)
热海这个城市近年来也陷入“超老龄化”的陷阱。每当我回热海,都能感觉到这个老城的日益老龄化,年轻人高中一毕业就离开那里,到东京上学、就业,不再回来。随着医疗技术的发达,越来越多的人更加长寿,这些长寿的老人往往无事可做。因在热海找工作不容易,很多中年人也开始选择到其他城市去找寻工作机会。热海没有重工业,轻工业也不发达,主要靠大自然赐予的自然环境吸引游人来制造就业机会,但近年来因为经济不景气,旅游产业也没有原来那么红火了,这个靠旅游观光支撑的城市,发展面临着严峻的形势,似乎有点难以为继的感觉。但这个地方的位置和环境实在太好了,离东京那么近,只有105公里,又拥有着代表日本风貌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积淀,还有着让人感到非常亲切的人情味儿,相信,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盘整后,找对合适的管理和经营人才,配合好的政策,一定会重塑她昔日的辉煌。
伊豆是个半岛。伊豆半岛位于静冈县的东部,分成东伊豆、南伊豆、西伊豆和中伊豆,有山有水,但自然灾害也多,经常遭遇台风、地震、洪水等。从伊豆往北看就是日本最高的山——富士山(3776米),这座山跨越静冈县和山梨县。日本的行政划分为47个“都道府县”,除了“东京都”、“北海道”、“大阪府”之外,都是属于“县”,这个县可不是中国的“县”,而是相当于中国的“省”。
我对中国朋友介绍自己,一般不说来自“静冈县”(对日本人则说“我是静冈出身”),因为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县,说“我是伊豆人”,绝大多数的中国人都能明白我是哪来的,这么说能很快能拉近心里上的距离,很管用。
我生于1984年4月28日凌晨,伊豆的某所大学医院。我出生的两个小时前,就是我母亲辛辛苦苦忍耐着、奋斗着把我生下来之前,发生了使得在外面等待的父亲感到震惊、悲痛的一件事——我奶奶去世。我是后来到了五岁(我记得是这个时候)才听父母说到这件事的。是命运的分裂,还是天意的拨弄?父母对我说:“你在母亲怀里的时候,表示最大兴奋的是奶奶,她一直很期待见到你,没想到你们俩‘交接’,一个走了,一个来了。我们都认为你是她的‘后身’,为了她,你要好好活下去,以无愧于她对你的期望。”
从小到大,我每年都去奶奶的坟墓那里。日本人普遍有拜坟墓的习惯。坟墓一般都位于山下,附近能看到寺庙。每次去,我都要跟在“天国”的奶奶聊很长时间,向她“汇报”我的成功与失败,快乐与痛苦。2003年高中毕业,去中国之前,我是这么说的:“我要去中国了,周围很多人反对,奶奶,你怎么看我的选择?”夏天回国时,我这么跟奶奶说:“奶奶,我好像会了点中文,跟中国人交流基本没问题了,父母过日子很辛苦,所以我兼职做了翻译,可以赚点钱,养活自己是没有问题的。”仿佛听到奶奶在我身边说:“嘉一,你要相信你的选择,只要你觉得正确的,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不要往回看,即使错了也没关系,不要影响自己的信心”;“我儿子对你不好吗?他有没有好好给你寄生活费?你不要对他客气,你还年轻,要好好吃饭,保证营养。”我回答说:“谢谢奶奶,我很好,在中国也没什么适应不了的,那里的人对我都很和善,没事的,我会在那里好好活下去。”……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别轻易以为有明天(3)
我从来没有向她说过谎话,她是唯一知道我的一切的人,也是唯一安静地、平和地倾听我心声的人。没有她的存在,我绝对不可能活到今天。我与她之间,看不到,摸不着,但心连心,手牵手。以后,也会一直这样一起走下去。
我2003年“非典”高峰时期来到中国,以后我每年都回国,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到墓地见我从未见过的奶奶。我通过照片看到过奶奶,从照片上看,我们俩很像。通过父亲的介绍,我知道奶奶很善良,从不生气,对孩子们的营养、礼仪、做人等的关心相当周到细致。他们在伊豆的小岗村从事农业,一家五口人处于半自给自足的生活状态。他们早上4点钟起来,出门种地,或把产品送到批发销售点去,晚上6点左右回来。爷爷是个很勤劳的人,个子很高,很帅,为人很朴实。我的高个儿是继承了他的基因。我身高一米八五,他有一米八〇。
爷爷是有缺点的,用中国人熟悉的话说,他是一个“酒鬼”。他每天一回家就开始喝酒,喝完酒,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个时候的爷爷凶猛、暴力。奶奶常常挨打,没有理由,就因为他喝完酒后变成与野兽差不多的性格,这个时候,我父亲会带着姐姐和妹妹躲到山里去,在那里惊恐地呆两个小时左右,等到爷爷睡着了,奶奶过来叫才敢回家。他们每天都是这样过日子,奶奶始终觉得对不起我爸爸,爸爸的姐妹至今非常感谢我爸。可以说,是我爸爸保护了全家五口人(虽然我爸爸后来也变成了酒鬼,我母亲,还有弟弟、妹妹从小为爸爸喝酒所困扰,只是他不暴力,喝醉酒就睡过去)。奶奶53岁时去世,去世的原因听父亲说是癌症。得不得癌症在某种程度上和运气有关,没法控制。在日本有个说法,“今天是两个人当中一个人得癌症的时代,而且癌症是遗传的”。
去年(2009年)年底,爷爷也去世了,享年85岁。死亡的原因同样是癌症。他临走之前,我回国陪他过了三天四夜,我回北京后,他就走了。对爷爷,我的感觉与奶奶不一样,我没见过奶奶,却继承了她对生命的渴望;我从小与爷爷相处,也亲眼目睹过他施行暴力的场面,说实话,心情比较复杂。但这不妨碍在他走之前,我们好好聊天,我给他做饭,喂他吃饭,我在身边,他食欲有所恢复,很高兴、很安心的样子。毕竟是爷爷和孙子的关系,血缘关系使我们无法分割。由于我在北京很忙,没能参加爷爷的“葬式”,但我们都不会感到遗憾的。就像“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似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任务。盲目同情,为对方伤心而忽视自己该做的事情,是错误的,客观上也无法帮助临走的人,也不可能有利于你成长。还是那句话,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想躲都躲不了,我就做好该做的。希望我的人生,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我小时候一直是跟姥姥一起过的,我下面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弟弟和一个小四岁的妹妹,因为孩子多,妈妈就没时间照顾我,不是愿不愿意,而是没办法。我很喜欢姥姥。听她说,我是三个外孙中最调皮的,从小是不怕一切、敢说敢做的人。到了超市顺手拿东西不结账,欺负弟弟,打架,在公共场所摸摸年轻女性的某某部位之类的事没少干。晚上不睡觉,姥姥就抱着我到外面散散步,兜兜风。白天使劲玩儿,疲惫不堪的我自然就睡着了,晚上又有了精神,真拿我没办法。
别轻易以为有明天(4)
姥姥也跟我说:“嘉一从小就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我教你一句,马上就能记下来。很小的时候,你就记得家里每件衣服是归谁的,说‘这是姥姥的’‘那是姥爷的’‘这是妈妈的’,却从来没有说过‘这是我的’,你从来都是关心家人的好孩子,妈妈没吃饭,你坚决不吃,绝对不动筷子。你是我最操心、最担心的孩子,但你一直是最善良的,最懂事的,能替别人着想的孩子。”
姥姥从小过的也是十分艰难的日子。她有五个妹妹,十岁时失去了母亲,父亲在外面拼命工作,养活六个女儿。姥姥每天背着两个最小的妹妹上小学,上初中后,每天放学后马上回家给五个妹妹做饭,真是不可思议,难以想象。爷爷从小也过着很艰难的日子(他有八个兄弟)。现在想来,二战前后的日本,老百姓的日子真叫穷,许多家庭里,孩子也是营养不足,吃不饱饭。直到我父母出生的五六十年代,日本才开始逐步走出战败的阴影,开始回归国际社会。后来我学了国际关系、政治经济,才了解到日本战后的腾飞是个奇迹,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和认可,成长为世界第二经济大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