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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清队伍捕风捉影 讲用会信口雌黄(25一154)
张冯通知我,脱产参加学习班,让我到(清查办)报到。我好一阵琢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接待我的是一位乳臭未脱的小伙,听说是丁泽的徒弟。他板着稚气的脸,严肃地对我说:“让你参加清查学习班,是给你一次斗私批修,改造自己思想的机会。”我一头雾水,心想,连家都抄过了,还怕什么清查?
负责清查的是丁泽,还有一位本院的大夫,叫柳述,是鲁华的同学。他告诉我:“这个学习班,主要是自我清查,交待问题,放下包袱,轻装前进。”这倒也好,可以休息几天,美美的睡几个好觉。
第二天,丁泽到场训话:“你们这些人,都是有问题的。给你们一次悔过自新的机会。交待自己的问题…”我被指定为班长,真是莫名奇妙。柳述私下对我说:“这个班里的人,几乎都有问题,在旧社会干过事,是深挖的对象。只有你和颜菊例外;她是走资派家属,你是可教育好的子女,都是以点带面的典型。”原来如此!
学习班三十七人,都是各科系的老职工。在这样的‘坏人学习班’里,一开始如坐针毡。平静下来,细为一想;有这么多‘坏人’, 一定会有精采的故事。倒使我饶有兴趣起来
学习班的重点,交待自己的问题,根据蛛丝马迹,顺藤摸瓜,以求揪出一嘟噜叛徒特务。尽管工宣队一再开导,敲山震虎,软硬兼施,但学习班仍是一滩死水,没有获得预期的战果。迫不得已,又采用‘人人过关’ 的老办法。
先推出的是两个瘸子;一个是程会计,他是五三年从上海招聘来的。工作一惯勤勤恳恳,从没出过差错。疑点是:他是怎么丢了一条腿的?他本人一口咬定是松沪抗战中被日本飞机炸掉的。他还咬牙切齿的控诉;日寇侵略上海的罪行。至于他为啥一个残疾之身,受聘来到冰天雪地的北疆,就难以自圆其说了,只好挂了起来。还有一个按假肢的是图书馆管理员老秦,他个子不高,过早的秃顶,一直是个鳏夫,少言寡语,很少和人交往,他的身份成了一个谜。他一口咬定,是围困在长春时,腿被国民党流弹打中而锯掉的,他揪心疾首的痛骂国民党不已。他们在四清时都有过结论。
学习班里有五个厨师;医院营养灶的李师傅,可谓煤城的名厨。他的‘脱骨鸡’我领教过,他把推好毛的赤条鸡,放在砧板上,用菜刀割几个小口,横拍几一下,竖拍几下,就把鸡骨头一根根的抽了出来,然后还原烹制成无骨鸡。那是六五年,于飞的妻子从长沙来探亲的时候,李师傅露了这一手。听说这是烹调中的一道绝技菜,色香味形俱佳。解放前,他在南京开了爿酒家,专营粤菜,生意红火。解放后何以歇业?何以到北疆是个大问号。而他的妻子舞女出身,更令人怀疑。李师傅信誓旦旦,他开过酒家不假,是为了养家糊口,和官府、特务及三教九流并无来往。
还有一位厨师叫‘王胖子’,山东枣庄人。人高马大,肥头大耳,若让他扮演地主老财,都不用化妆。他那低头哈腰的动作,和电影中的反派毫无两样。令人吃惊的是他开馆子是设联络站,为地下党工作的,档案上有记载。柳述还是没放过他,让他交代下关东的经过。王胖子说:“我没念过书,不识字,不会写。”态度强硬,这可惹恼了柳述,他连夜组织批斗会,进行群众专政,王胖子更是梗着脖子,一声不吱,最后以‘逃兵、变节分子,对抗运动’而被关了牛棚。王胖子毫不在乎,大言不惭地说:“当年我为革命坐过老虎凳,被灌过辣椒水,你们这点小把戏算啥?”
一个叫于德水的中药师,突然在学习班抓了起来,关入大牢。罪名是‘潜伏特务’。大家都吃了一惊,这个慈眉善目的老药师,竟是深挖对象?!但没几天就放了出来,原来抓错了人。叫“于德水”的人,在小小煤城,竟然就有七个。看来得水的鱼,也会遭来飞来横祸。
‘清查办’采取了集中火力,各个击破的高压手段,大多数人都诚惶诚恐交待自己的问题。没问题的也找自己的缺点;程会计承认;探亲假多报了路费。老秦交侍;化钱猥亵过卫生员。
只有颜菊态度强硬,参加学习班以来,没发过一次言,表过一次态,更没有交待过什么问题。于是‘集中火力,攻克堡垒’。 轮番批判颜菊,敦促交代问题。”颜菊耷拉着眼皮,抬都没抬一下;“我没有问题,交待啥?”“你丈夫是个大走资派,你不知道他的罪行吗?”颜菊不屑的瞟了一眼柳述,慢条斯理的说:“我不知道什么叫罪行?。李明十六岁参加革命,出生入死,对革命工作忠贞不渝。何罪之有?”柳述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揭发批判,还是评功摆好?再不老实,就把你关起来。”颜菊往后掠了掠头发,冷静地说:“好啊。”这阵势使我想起了江姐。
颜菊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她在历次运动中是个‘挨过整,也整过人’的老运动员,根本不在乎这一套。柳述见压不住阵,请来丁泽。丁泽挺有心计,他知道;这走资派家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革命干部家属。他没有发火,平心静气的让颜菊写一份认识材料,就草草收场了。他还让我留下来,帮助颜菊整理材料。
我在急诊室时,颜菊曾是我的顶头上司,对她有几分了解。现今在一条船上,反而觉得她的高风亮节。听说当年,山东革命根据地,派一批干部到东北,不少干部都抛弃了家乡的糟糠之妻而另寻新欢。*一开始,都被抖露出来。不少领导夫人都和走资派划清界线而离婚。颜菊虽也是‘二夫人’ 却能和李书记同甘共苦,可谓难能可贵。
我见颜菊托着颔一言不发,就劝道:“你就应个景,写个认识。”“我不写,没啥可写的,要写你写吧。”我明知她是赌气,就说:“好吧,我代笔。”写好之后,我请她看看,她不屑一顾。我把材料交给了清查办,丁泽问:“是颜菊自己写的吗?”我撒谎说:“她写我抄的。”柳述插嘴道:“颜菊这老婆子,主意正着呢。”
回到家已快十点了,鲁华问:“今天怎么回事,这么晚?”我说了原由,鲁华叹了一声,“李书记和我爸是战友,革命一辈子了,没少挨折腾。这次恐怕在劫难逃了。”“为啥?”“挂上刘少奇了。”“怎么?真的?”“他在刘少奇身边工作过,五七年被打成右倾分子,削职为民,颜菊跟他遭了不少罪,还是刘少奇给甄别*的呢。”“颜菊还有这么一段心酸史,看来当领导夫人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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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原因,清查学习班有始无终,草草收场,也没给每个人下什么结论。事后得知;这个学习班亳无成效,没落实一个叛徒特务,更不用说‘深挖‘了。
回科里工作,一切照旧。何洁小声问我:“你没事吧?”林森拉我到僻静处,详细的询问了学习班的情况,耽心的问:“会不会办第二期呢?”
据林森自己说;那年‘刮大风‘(指土改),他的父兄被群众打死。他一直寄养在他叔家上学,已和家庭划清界线。五六年,他从齐齐哈尔医专毕业,分配到鹤岭工作。表现积极,吸收为党外积极分子。政审时,发现他隐瞒重大历史问题,所以一有风吹草动,他心里总揣着小兔,惶惶不安。*以来,也没触及到他,恐怕得益于他善于察颜观色,识时务吧。
林森跟我说:“于飞调走了,回湖南老家湘潭了。”我知道,于飞一直不安于在北疆工作,但几次南调都没有成功。林森说:“于飞瞅准了权力真空时机,做了军代表的工作,终于如愿以偿”。于飞为人孤僻,但在煤城工作已有十四个年头,不知他悄然离开时,是怎样一种心情?!遗憾的是,我在学习班,不知消息,没能去送送他。
清查办找我,一准没好事。办公室坐着两个人;丁泽和柳述。丁泽首先肯定我在学习班表现不错,是进步的开始。我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柳述亮开了主题:“要用毛泽东思想这个锐利武器,深挖自己阶级根源和思想根源。做一次现身说法的讲用。…”
在那‘祸从口出’的年代,人人都慎小谨微,唯恐被人抓住话把。让我讲用,岂非‘飞蛾扑火’?!但我不敢违拗。花了两个晚上,写了一份以阶级烙印为中心的讲话稿,字斟句酌,还煞费苦心的引用了十几条最高指示,满满五篇的‘假话、空话、废话’,交到工宣队,居然通过了。
讲用会设在一楼会议室,台上坐着军代表,工宣队长,和革委会领导。讲用会怎么开,大家都不清楚,念完几段毛主席语录后,会场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这讲用会粉墨登场的居然是我。人们始料未及,翘首以待,看我表演什么。
我拿着讲稿上了台,清清嗓子,开始照本宣科。我略带南音的普通话,显得没有抑扬顿挫,但念得还算流畅,在半个小时的发言中,虽没有掌声,但时有唏嘘之声。
军代表做了总结,特别强调,要在灵魂深处闹革命,我们的政策是团结两个95%,人人都要放下包袱,轻装上阵,积极投身到斗批改之中。最后工宣队长发言,他警告那些有问题的人,主动交待,争取宽大处理。
讲用会反响不错,工宣队长高兴的夸了我一句:“讲的不错。”在人们的猜测中,原以为我有什么重大的现实问题,这一讲用原来如此,不过是写过一篇‘纪念母亲’的文章而已。谁也不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谁无父母?连父母死后都不能纪念,谈得上(人性论)吗?何必小题大做?我从同事的眼神中感觉到了对我的同情,事后寻思,这讲用会不过是一种策略,暴风骤雨与和风细雨相结合,所谓活学活用,立竿见影。这不正是林副统帅的口头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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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七月,北国大地披上了绿色的盛装。丁香花开得灿烂,扑鼻的香气袭人。白杨树飘下棉絮似的白绒小花,宛如在林荫道上洒下一层厚厚的白霜。北国的夏季是短暂而美丽的。
礼拜天我俩都休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鲁华一见来人,十分高兴;“王叔,你咋来了?”这个人中等个,穿一身褪色的军装,眉宇间显出几分干练。一口胶东口音;“小华,好啊,结婚都不告诉王叔?”鲁华作了介绍,不等我叫‘王叔’,他爽朗地说:“一猜就是姑爷。今天,我是特意来请你俩去家玩儿的,车就在门口等着呢。”鲁华告诉我;王叔曾当过他父亲的警卫员,是五八年转业到北大荒的,在宝泉农场当汽车队长。
宝泉农场是我心仪已久的神奇地方,从我五九年来北的列车上邂逅文骏,到同窗的文鹃,从秋姐的口中,我不止一次听说过。
鹤岭距宝泉农场不过十几里,但有一条小河叫‘梧桐河’, 设有‘哨卡’,也就是边防检查站。没有‘边防证’ 是不能随便出入的。我正担心没有‘边防证’怎么过‘哨卡’ 时,想不到王叔只揿了几下喇叭,吉普车就飞驰而过。我问:“到这不是要下车检查吗?”王叔道:“检查个逑,不过是吓唬老百姓的摆设而已。真想越境,一条小河能挡住吗?”
吉普车在公路边拐入农场场部,这里别有一方天地。清一色的砖瓦平房,整齐划一。惟一鹤立鸡群的是一幢可容数百人的俱乐部。
进入王叔的家,很有‘城乡结合’的味道。前后都有一个大院子,前院种有两株‘沙果’树(即海棠),门口搭有‘架子’,挂满了一嘟噜一嘟噜的青葡萄;还有两个小坛,种满了花草。后院是菜园子,比篮球场还大。
王婶见到我们,那股亲热劲就甭提了。忙着张罗饭菜,还摘了沙果、葡萄让我们尝个鲜。我尝了尝酸得倒牙的青葡萄,鲁华却吃的津津有味。王婶笑着说:“莫不是有喜了?”鲁华点点头。王婶笑着对我说:“姑爷,你要当爸爸了,可得照顾好小华。”
午餐没有大鱼大肉,但菜肴十分丰盛,清香可口。我和王叔对酌,两瓶‘北大荒’酒很快见了底,我有些飘飘然起来。问起‘宝泉’的来历,王叔说:“传说在北山坡上,有一口泉水,泉水甘洌,终年不涸。那一年冬天,抗日英雄赵尚志在此被内奸杀害,从此,这泉眼就不再冒水了。”这传说比杭州的‘虎跑泉’还有意思。
王叔说:“这是北大荒的一块风水宝地。解放初是劳改农场。中苏关系恶化后,这批*就被输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留下了部分管教和刑满就业的农工,接着而来的是大城市来的支边青年。时任团中央书记的*亲自送一批热血青年到这里安家落户。五十年代中期,十万官兵转业屯垦戊边,还有一批从鲁、冀、豫、等省份闯关东的自流移民。‘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又有一批难民到北大荒投亲靠友,一时北大荒热闹起来。
毛主席一声令下,又有几十万知青涌入北大荒。到现在,光团级农场就有30多个。”绕了个弯子,我又问:“听说还有右派分子在这儿改造?”“有不少呐,丁玲、艾青、丛维熙等一大批文人,都先后在这儿改造思想。”往下,我就不敢再问了。临走时,王婶还给我了一大兜的新鲜果蔬,可谓满载而归。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十六章抓坏人秋后算账 一声令知青下乡(26—157)
随着夏季的来临,运动又开始升温。深入‘清理阶级队伍’,揪出一批新的牛鬼蛇神。大小批斗会不断,几乎是三日一小会,五日一大会。人人自危。丁泽总结说:“医院没几个人是干净的。”可不是,查祖宗三代,再涉及九族,有几个是没问题的呢?
麻璜突然被抓了起来。他不但是‘反动学术权威’而且是‘日本特务’ 双料货,听说还有命案。据批判材料揭露;麻璜一九二七年生于上海,他的母亲是‘回春院’的头牌,人老珠黄之后,下嫁给了一个邮差。原来麻璜自诩为‘工人家庭出身’是假,实际他连生身父亲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