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大夫让年轻的夫人又炒了几个菜;一大盆狗肉烰得又烂又香,尤其那‘川白肉’,酸菜粉条别有风味。边吃边喝边抽,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尤大夫自己也标榜;“要在中学,哪有这口福啊!”苏明瞟了他夫人一眼,“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真是艳福、口福都不浅哪。”尤大夫打了几个哈哈,“老师见笑了。谁不知道你是名医,又是半仙之体。我那比得上你呀!”苏明抿着下巴的几根山羊胡,翻了翻鱼白眼说:“人怕出名,猪怕壮。要说名医,敝人不敢当。人生在世不就是名利两字嘛。千里当官都为财,况且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呢。”我怕他喝多了,祸从口出,拽了拽他的衣袖;“当心隔墙有耳。”尤大夫摆摆手;“在我这一亩三分地,没事儿,不怕!”
苏明打了几个饱嗝,点起一支香烟,押了几口花茶,慢悠悠的说:“名医也好,半仙也罢。造反派封给我的可是牛鬼神蛇。高帽也戴过了,游街也游过了,牛棚也蹲过了,批斗也斗过了,我还怕啥?!自己活的痛快就是,你俩说对不对?”对这位苏老师,我还真得刮目相看,唠的嗑一套一套的,还含有不少哲理呢。
酒足饭饱之后,尤大夫找了个纸厂工人,套了个‘爬犁’;送我们到二部落屯。在漫长的冬季,这雪爬犁是东北又快又稳又安全的交通工具,不一会就到了那主任家。
那主任是‘坐地户’,二部落屯就是他的发祥地,满族人。他家砖墙草苫的平房,外表看不起眼,进屋看,宽敞明亮,又暖和又干净,顶棚、墙壁都糊有花花绿绿的墙纸。奇怪的是地上摆满了各种酒瓶子,除了一张‘毛主席挥手我前进’的年画,却没有一本书。和尤大夫家比,没有一点书卷气。用酒瓶子装饰居间,更是俗不可耐了。
苏明在吉林老家时,就是江湖郎中,对东北农村的习俗了如指掌。他盘腿坐在炕上,眯着眼,晃着头,给那夫人号脉,不时还念叨几句,和算命先生毫无二致,难怪人称半仙了。
苏明边号脉,边察颜观色,尔后掐指算了一阵;“你有三大病状。一是夜不能寐,睡觉不好;二是食不甘味,吃东西不香;还有呢全身乏力,常有头痛。”刘夫人连说:“对对对,就是这病,这回可找到明白人了。”苏明不慌不忙的从兜里拿出一个小扁盒,里面装着针灸针和酒精棉球,他点了几个穴,一番捻挫,留置十分钟后,问那夫人:“咋样?”“好了,真的好了。头也不疼了,真神!”我差点笑出声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示意苏明该走了,可苏明坐着不动窝,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那夫人唠着家常。我只好开口说:“苏老师,天黑了,我们该回去了吧。”那夫人忙说:“饺子都下锅了,吃了再走。这儿比不过你们城里,但也不能让你俩饿肚子呀。”苏明见我急切的样子,满不在乎地说:“吃完再走,咱们听东家的。”
四个菜端了上来,还烫了一壶酒,一大盆水饺。那夫人一个劲劝酒:“老那今天有会,没人陪。你们别外道,多吃,吃好。”倒是挺实心实意的。
一天里,连着喝了两顿酒,我已有些头重脚轻,晕乎乎的。苏明却容光焕发,得意地哼起‘二人转’小调。
出了门,他对我说:“中医有不成文的规矩,对病家的吃请从不谢绝。留你喝酒吃饭说明你医道高明,看得起你。不然,是犯了大忌的。”我戏谑说:“当年林农吃了病家的粘豆包,挨了批判,你不怕吗?”苏明呵呵一笑:“怕啥?要怕就不吃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30一172)
王科长接到上面的通知,让我们每周去一次‘县医院’会诊。我想起那有几个同学,正好‘公私兼顾’了。
县医院规模不大,却是方圆百里的医疗中心。医院也是乱糟糟的,病人出奇地多。我打听我的同学,一个升迁了,调到了县卫生局工作;还有一位患了精神分裂症,死了。毕业不到八年,竟有人到阴间报到了。
我到外科会诊,进来一位大夫,悄悄地挨着我坐下,我一回头,竟是同学孟祥。我们紧握了握手,真想不到,毕业之后,会在这里相见,他拉我上他家。
医院的家属院就在医院内,孟祥告诉我:今年五一结的婚,爱人是护士,本地人,今日正好休息在家。进屋一看,房子不大,外屋地是厨房,里面是卧室,简洁干净,还透着一股新婚的温馨。
女主人热情地招呼我上炕。接着在‘小筐’里抓了一把烟叶,捻碎了,敏捷地用纸卷好一支递给我,这利落的手技令我吃惊。这种‘自卷牌’的卷烟在农村常见,我刚抽几口,就呛个不停,这关东烟真冲。孟夫人笑着说:“你们城里人抽不惯这种烟。”说着又卷好了一支,自己叼上点燃了,吐出一股浓雾。我感到有些意外,虽听说过关东三件怪,就有‘大姑娘叼个大烟袋’。但见到年轻女人,尤其是护士吸烟的极少,更不用说抽‘叶子烟’了,这也许是我少见多怪吧。
孟夫人瘦瘦的,皮肤黝黑,干起活来十分利落。不一会儿就端上四个菜,烫上了酒。东北人讲究‘无酒不成席’,我和孟祥坐在炕上,相对而坐,边唠边喝。回忆同窗学医的流金岁月,怀念风风雨雨渡过的那段珍贵时光,不胜感叹。
一晃我们走入社会快八年了,曾几何时,变化多多少!孟祥忽然问我:“你有高煤海的消息吗?”“没有。”“人心真是太险恶了。”孟祥哼了一声:“在校时,我就看出这个女人不简单,你们还有联系吗?”我心里一紧,竟说不出话来。孟祥自圆其说:“听说她早就和你分手,另觅高枝了。”我苦笑着说:“人是随环境变化的,我们本不是一路人。”孟祥鄙夷地说:“这种人不够两撇,早晚会遭报应的。”
为了这次下乡,鲁华特意求人给我缝了一条厚棉裤,买了一顶狗皮帽,一双大头鞋,还有‘手闷子’。我说用不着,鲁华说:“你到农村就知道了。”果不其然,农村和城市不同,取暖的是火炕和火墙,烧的是秫秸,不是煤。泥草房保暖性也不好。呆在屋子里像冰窑一样,身上总感觉冷兮兮的。
也许是体质的原因,从小没受过严寒的煅炼。每次坐马车,坐爬犁出诊时,我都蜷曲一团。时间一长,双腿双脚就冻麻木了。我随身带了一个250毫升的刻度瓶,装满白酒,冷得抗不住时就啁几口,这是跟苏明学的。他的小酒壶是铜的,扁扁的。听说还是战利品,美国货,一位转业的志愿军连长送给他的。这洋玩意儿当然比我的刻度瓶强,但也只能装半斤。于是,下乡巡诊时每遇小卖店,就先沽满酒壶。我还买了几块‘纸包糖’,含着糖和白酒,自有一种难言的惬意和*,这烈酒渐渐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要是赶上刮‘大烟炮’的风雪天巡诊,刺骨的寒风灌进体内,像浸在冰水里一样。啁几口烈酒,还真管用。
有诊必往,是医疗队的宗旨。正是多发病、高发病的季节,我们的出诊越来越频繁,几乎天天有往诊。
快近年根了,火车站骤然忙碌起来,人山人海的‘知青’,都想挤车免票回家。时已傍黑,我们走得又冷又饿,进了车站附近的‘山乡饭店’。掀开厚厚的棉帘,里面烟雾缭绕,细一瞅,已坐满了人,大多是知青。我们找了个偏角的地方坐下。苏半仙念念有词:“无酒不成席,今日,酒钱由我出。”说着,抠抠索索的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五元钱,戏谑着说:“这是老伴给我的压岁钱。今日都当酒喝了吧。”其实五元钱顶多能买两斤白酒,根本不够我们喝的。
外面冷,小饭店里面却气氛热烈,邻桌都是知青,他们在发泄怨愤。一个北京知青不满地说:“我们那个农场,简直把知青当成了劳改犯,刚一到,就给我们下马威,说什么;不管你们造反有多大功劳,到了农场,一切都要服从命令,听指挥。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趴着;好好接受再教育。你听有多反动!简直把我们造反派当成反动派了。”“你们干嘛不上告?”一个天津知青问。“没用。上哪告去呀?总场分场上上下下都穿一条裤子,想蹦也蹦不起来。”这几个知青都喝多了,在小饭馆里吵吵巴火,尽情发泄心中的愤懑。
老人家这‘知青政策’真高,总算把脱缰的野马又圈了起来。这些知青并不一定意识到这一点,而是坚定不移地‘毛主席挥手,我前进’!
出了山乡饭店,我们有感而发。王科长说:“农场过去归劳改局管辖,管理人员都是‘管教员’,训惯了劳改犯,对知青还算客气的呢。”苏明也说:“真该管管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红卫兵。”妇科华大夫说:“这些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生活的深浅。昨天我接待了一个十七岁的女知青,一检查怀孕五个月了。还满不在乎,孩子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苏明插嘴道:“兵团农场还算不错,一个月有三十多块钱工资。我那小姑子去了同江插队落户,一年连个口粮也挣不回来,还让家里给她邮钱呢!”华大夫说:“。这帮十几岁的孩子,都是父母的心肝宝贝,抛家舍业的,来到北大荒,真不容易。尤其是女孩子,她们哪受过这种苦!?”苏明说:“想当年,这些孩子何等骄横;也该让他们尝尝‘接受再教育’ 挨整的滋味。”我有些酸楚,想起自己,当年十六岁闯关东,七灾八难的,总算熬了过来,多不容易啊。不禁有些‘同病相怜’ 之感;“这些知青背井离乡,乍到这么艰苦的环境,一时适应不了。也是可以理解的。”王科长说:“我们不必杞人忧天了。一切都听毛主席安排吧。”
(30一173)
又是个风雪弥漫的天气。傍黑时,接到电话;东安屯一个五保户快不行了,让我们前去救治。又是暴风雪天,我们对出门都有些打怵。
医疗队的男人只有我们三个,苏明年纪大,所以夜间往诊都由我和王科长陪同。我们和内科杨大夫坐上‘雪爬犁’冒着风雪出了门。
雪越下越大,风越吹越冷,只见白茫茫的一片,连路都分辨不清。马不知啥原因惊着了,飞奔乱跑起来,爬犁好悬栽入沟里。在东安屯的西头,我们进了一所低矮的草房。
屋里阴冷,没有一点暖意,炕头蜷缩着一个老大娘,头发花白,呼吸急促,表情痛苦。我们来过几次,她原先诊断‘肺心病’,但治疗效果不好,经过会诊分析,确诊为痨型克山病。按哈医大于维汉教授的治疗常规,给她静脉推注了‘毒毛’和‘氨茶硷’,尔后又给了大量的维生素C,一次就用四克,这是目前抢救克山病最有效的灵丹妙药。老大娘的病情稳定了许多。这么一个孤寡老人重病缠身,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真令人耽心哪。老大娘眼眶里滚动出泪珠,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杨大夫到灶间烧上了火,烟气袅袅,屋子里才有了一丝暖意。风雪中又冲进个人来,眉毛胡须都挂满了‘白霜’。衣服上都是雪花,他跌跌撞撞地进了屋,我认出是屯东头的张老汉。他涕流泪下地说:“可找到你们了。”王科长问:“谁有病了?”“还不是我那儿子。”“咋的了?”“一阵一阵的抽,一抽就背过气去。”王科长有些为难地说:“你们俩个去看看吧。我留下看着大娘的静点,静点完了我就过去。”我和杨大夫踩着齐膝深的雪,好不容易到了老张家。老张是辽宁逃荒来到这里的‘盲流户’。五十岁时,才娶了个残疾妇女,给他生了个儿子。晚年得子,老张头把儿子看成了心肝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掉了。杨大夫给孩子检查了一下;大脑门、鸡胸、肋珠都十分明显,不用说是佝偻病。缺钙的孩子抵抗力低,一发烧感冒就容易引起肺炎,高烧而引发抽搐。
这里的农村孩子都有不同程度的缺钙,可能是光照时间太短的原因。我们只能对症处理,先控制抽搐。杨大夫从急救箱里拿出两支十毫升的葡萄糖酸钙,一看全冻成了冰渣。一问,又没有热水,我让老张头赶快烧水,一边给孩子先扎了几个穴位。等热水化开了药,注射之后,孩子就安静的睡了。老张头不断的念叨:“谢谢大夫。”抱歉地说:“家里拿不出什么东西,喝碗热水吧。”我这才环视一下这低矮的小房,空空如也。除了一个小饭桌,什么家具也没有,炕上乱七八糟堆着被褥、衣物,像个狗窝似的。这和那主任、尤大夫家相比,真有天壤之别。
左等右等不见王科长来,老张头冒着风雪顺原路回去找。一个多钟头还不见影。我和杨大夫都有些焦急;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吧?听说这一带,狼挺多的。尤其大雪天,饿狼会成群结队出来觅食。
到了后半夜,老张头才搀着王科长来到。原来他走错了道,迷路了。在屯子周围绕了好几个圈。幸亏老张头去找,要不还不知能否走出怪圈。
我们三人又冷又饿又困,外面暴风雪正紧。老张家一铺小炕,根本没有我们三人的立身之地。回纸厂还有八公里,实在也没精力了。我忽然想起陆景,我以前在他家住过,他家是南北大炕。
老张头陪我们敲开了陆会计家的门,陆会计问:“半夜三更的,谁呀?”“我是方大夫,请开门吧。”陆会计摸索着点上油灯,把我们让进了屋:“哎呀,这大冷天,把你们折腾的。”老张头拱拱手,“都是为了我那小子。”
我一撒眸,南炕睡着夫妇两人,还有四个孩子,只盖了两床被。北炕倒是空着,炕席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也没烧过炕,一摸冰凉。我和王科长交换了一下眼色,只能在这将就一宿了。陆会计也看出我们的来意,忙着抱秫秸给我们烧炕,嘴里还不断地念叨:“真对不起,也不知道你们要来,将就将就吧。”他要抱夫妻俩盖的那双被给我们,我忙阻止:“我们在这避个风雪,就不麻烦了。”
顾不得男女有别,实在是又困又乏,我们三个倒头就睡了。杨大夫睡炕头,我睡中间,炕梢是王科长。我们连鞋也懒得脱,倒戴着帽子�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