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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放晴了!尽管寒气袭人,病人们纷纷涌上阳台,迎接久违了的太阳;天空瓦蓝瓦蓝的,洁净如洗,一扫半个来月的阴霾。空气清新,人们沐浴在冬日暖暖的太阳中,竟有‘恍然隔世’之感。
残雪加速了消融,叶片上的雪化作‘水滴’滋润着草地。万物润无声,随着‘春节’的临近,我们似乎听到了春神的步伐正向我们走来!宇宙间的轮回奥妙和生生不息令我感慨;太阳的热力足以驱散病魔的纠缠。太阳出来了:蓝天红日的天气真好!我也在阳台上,张开双臂,作深呼吸,舒出郁结在心头的闷气,去迎接大自然的恩赐!
主管我们病室的是罗医生。他是上海知识分子,尤其是医务人员的那种典型。一副宽边眼镜显得很有学问,修长的身材显得文质彬彬。他检查时动作十分轻柔,走路轻手蹑脚的,连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他进病房都是全副武装,内穿隔离衣裤,外罩白大衣;口罩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镜)。我们始终没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
他见我床头摆满了书,饶有兴趣地问:“看什么书?”“专业书,也有闲书”。“书可以看,但不能用脑过度”。他这样告诫我。我请教:“怎样看书算适度呢?”罗医生的回答令我一震,“看书只能是走马观花式的,作为调剂”。把看书作为解聊和消遣,当然是违背我初衷的。
我看书的目的,是为了学而致用;用理论充实头脑,以便应用于今后的临床实践。鲁迅先生的座右铭:‘我倘能生存,我仍要学习’,正是我应该仿效的。再说:我不过是患了‘肝炎’,还不致于到了不能学习的地步。对于罗医生的告诫,我只能是阴奉阳违了。
按罗医生的见解:肝炎的传染性主要在潜伏期。一旦发病,传染性就弱了。一个月后几乎没有了传染性。而肝炎预后的好坏,决定于感染病毒的毒力。休息、营养、药物只是病程中的辅助措施而已。如此说来,一旦罹患上肝炎,只好‘听天由命’了。我向罗医生询及:‘精神因素’的作用时,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保持心态健康,是每个病人应有的态度。”关于此点,我难以苟同:传染病房的氛围,就难以使病人有个良好的精神状态。
和罗医生相比,有的医生护士的服务态度就更差了。有的甚至把病人当‘犯人’,离得远远的,时而还恶言恶语,使病人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失去了对医护人员的信任和对治疗的信心。
我暗暗告诫自己:在今后漫长的从医岁月中,要以一个病人的切身体验,设身处地为病人着想,全心全意地为病人服务,这也是起码的医德。
可能是临近春节的原因,今日探视的人特别多。早早在门口排了长队。仲茂是最早来的,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可能是为没能回家过年而懊恼吧。(单位不同意)我求他寄几封信。待不一会,他就匆匆走了。说要去邮局给家寄点东西。我问他有没有我的电报,他说没有。我不免有几分焦躁。从上月鲁华的来信分析,好像过了‘预产期’了。可北方一直没有报喜的鸿雁飞来。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想不到来了两位整形科的护士老师,一位是护长,另一位是小吴。她俩代表全科医护来看望慰问我的。还特地带来张教授的嘱咐:“好好养病,来日方长”。我禁不住地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人在病中,有什么比关爱更珍贵的呢!我将永远铭记:在我困难和病痛时,关怀和帮助过我的人们。我将从他们的祝福中获取力量,争取早日康复!再图后报。
夜深了,病友们似乎都在整理一天的信息和收获,难以入睡。老毛的GPT还高达112单位。他计划的‘回家吃年夜饭’成了泡影,一声声长吁短叹。大孙的妻子带来了不幸的消息:他的岳母、孩子都病倒了。可能妻子实在承受不了‘三个病人’的精神压力,而有些变态了。其实,给大孙徒增负担,于事无补。他送走啜泣的妻子之后,不禁仰面长叹:“今年我怎么会这样‘倒灶’啊!”听阿四说:昨日楼上有个女病人光着身子跑了出去,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这‘年关’,好像是一种催化剂,导演着多少人间的悲喜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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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护士阿姨交给我几封信,说是‘九院整形科送来的’。没有我所盼望的家信,不胜失落惆怅。真不知鲁华是怎么了?!
表姐的来信给我带来宽慰和希望,她已为我联系好进修事宜。节后即可去‘杭州肿瘤医院’报到。虽然她将去‘温州医疗队’,但已为我作了妥善安排。我由衷地感谢:在这节骨眼上,她对我的热心帮助。
出院后去杭州,是我的权宜之计。表姐于年前调‘杭州肿瘤医院’ 工作,我想让她在杭州给我找一个落脚之地。休养三、五个月,再回上海九院进修,完成学业。我没有条件进疗养院,也不想打扰亲友,在杭州选一所短期进修的医院,边学习边休养是最好的办法,表姐又成全了我。
还有一封来信,是医院王院长写来的,他强调;卫生局傅局长要去上海慰问方玉荣,让我妥为接待。我对傅局长印象挺好,可我病在床榻,身不由己。恐难为其‘接风洗尘了。
将近年关,病床骤然又紧张起来。所有的病室都加满了床。昨日来了几个危重的,只好转到‘郊区医院‘去了。
住院、用药都要‘托关系开后门’,偌大的瑞金医院竟也不能免俗,看来,不正之风已蔓延扩展到各个领域。
今日收治一位‘工宣队小头头’,听说上面批了‘条子’,神气活现地住进了四楼。四楼是干部、外宾病房。上面有个洋人,听说是阿尔巴尼亚的留学生。他常在阳台上走动,时而俯下身来,喊“哈罗”!并用半生不熟的生涩的汉语‘乱抛绣球’,但没人理会他。在中国人之间,都互相戒备的年代,谁还敢和洋人搭讪呢!?一个外国人,病在异国他乡,虽然享受着‘特殊待遇’,孤寂的滋味怕也难耐吧?
病人们对每周一次的‘肝功检查’,视若‘判决书’一般。我的肝功复查尚好,黄疸指数8,GPT170。看来,十天的住院效果还不错,但我还是嫌太慢了。疾病的发生、发展、转归总有个过程,欲速则不达。既来之,则安之。
邻室有一位二十八岁的小学教师,患‘迁肝’二进宫,已住院两个多月了,但没有明显起色。原计划春节结婚的,但肝功中的GPT居高不下,只好推迟婚期了。每逢他未婚妻来探视,两个人就躲到阳台的一个角落边,喁喁私语,相对而泣。病魔扰乱了他们的青春美梦。这位病友因此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日渐消瘦。形容枯稿。有一次,他偷偷地问我:“我一到晚上,就做梦遗精,该怎么办?”我以过来人的体验告诉他:人在病中,一定要自重、自制,光靠医生和药物怕也无济于事。要摒除杂念,一心疗病。
又听阿四谈起‘瑞金医院’的陈年往事;原来,这个医院是法国人利用‘庚子赔款’,强占地宅修建的,已有百余年历史。在十舍放射科大楼前,原有一座墓丘。其后人出于爱国,据理力争,不肯搬迁。洋人无奈,只好容留‘墓在医院的庭苑中’。一时传为佳话,直至解放后方予动迁平整。
阿四的岳父,原是教徒。后在医院打杂,是这段历史的见证人,可惜*初期见了上帝。我们所住的‘传染病大楼’也已有八十余年历史,其间的变迁有楼前的‘玉兰树’为证。
上午是晴朗的天,下午忽又变了脸,下起了淅淅小雨。天空阴沉沉的,像是涂了重铅似的。老毛说:“前雪等后雪,怕还要落雪呢!”这年关的天气亦和心情一样,忽阴忽晴的。病房里更是笼罩着一层忧郁的气氛。仲茂托人捎来一条子:说他感冒了、发烧,想必和心绪有关。可我囚禁病室,亦无法去看他。
来了位贵客,他是‘特准’来探视我的。一见面我禁不住一愣,竟是堂堂的傅局长,屈尊来看我了。昨天刚接到王院长的信,傅局长要来沪,想不到今日已坐到我的床边。我一时激动得手足无措,受宠若惊。他是代表鹤岭的领导专程来慰问方玉荣的,已买好今晚机票返北。傅局长说:“九院和整形科对你反映不错,张教授表扬你,学习用功,刻苦,做了许多工作”。并说:“你虽累病了,为我们煤城争了气。希望你好好养病,完成学业,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更好地为煤矿服务”。并送给我一份慰问品,还问我有啥东西带回去。我竟激动地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上,我又失眠了,辗转难以入睡。往事涌上心头,我想到:已届‘而立之年’,虽已成家立业,但一事无成。工作几经变故,下放到基层。又背负沉重的家庭包袱。要驾驭生命之船,驶入理想的港湾,谈何容易?!但我尚有一个信念:‘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不是‘唯宿命论者’,谈不上和命运抗争,也要无愧于人生。我将不畏崎岖坎坷;不惧惊涛骇浪,不怕荆棘困苦,勇敢地开辟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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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就是除夕。按照传统:人们都要赶回家,过一个团圆年。我对春节已逐渐淡漠了,但病在异乡过年还是第一次。‘每逢佳节倍思亲’,此时此地,我的思念之情分外强烈。
没有收到远方的家信,又添牵挂,真恨不能‘乘风归去’。天气倒是放晴了,病友们谁不企盼飞出这个病魔的牢笼!?能出院都高高兴兴的走了。不能出院的病友,只好望着返青的草茵和含苞的花卉,向往‘一枝红杏出墙去’。我也充满了憧憬,眼前出现了:白堤桃红,苏堤春晓,柳浪闻莺……。
中国的春节:北方必有饺子,南方必有粽子。那些‘祭祖’之类的繁文褥节早已破了‘四旧’。留在我脑海中最亲切的是北国浓烈的高梁酒;南府醇香的米佳酿,可今年没这个口福了。
老孙的一架小半导体,正不断地播放着样板戏;‘白毛女’、‘红灯记’的旋律又把人带到那万恶的旧社会。今日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是革命先烈的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可以设想:我们不过是‘隔离治疗’就寂寞难耐。先烈们当年被‘严刑拷打,坐穿牢底’是什么滋味?相比之下,要汗颜难容了。
经过*的洗礼,批判了活命哲学,但人们灵魂深处,有几个是真把身体当革命本钱的呢?老毛从小生长在农村,感情比较朴素;小车不倒只管推。他还说:“人生有五关:29、38、66、73、84,老天早就安排好,每个人的生老病死都有定数。”虽是‘唯心’之说,可我今年恰好是29岁。人算不如天算,难道是在劫难逃?
因为年关,门卫制度也松懈了,探视的人特多。听人说,今年市面上分外热闹,货源充足。南京路、淮海路更是熙熙攘攘,人山人海。市场繁荣的原因除了春节外,还有个‘尼克松访华’的因素。我平素是个爱静怕闹的人,这时住在医院里,反倒向往起外面的世界来。即便是逛那长长的马路,不买什么东西,也是一种享受。因为人流的涌动是一种时代的脉搏,一种生气!住在死气沉沉的病房里,产生的这种心态;也许就是逆差吧。
本地病人的床柜、床头都堆满了各种食品:水果、罐头、糖块、点心,还有各种精细菜肴。如我这样的外地病人不多,虽然享受不到那么多亲情,但也不乏食品。几乎每日一斤白糖,半斤糖块,还有水果。其实,物极必反,太多的营养反而会加重肝脏的负担。
那位整日戴口罩的病友,听说每天不停的吃东西,GPT却节节攀升,从73升到186。而有一位苏州来的农村青年,除了一日三餐,什么营养品也没有。入院时GPT高达246,不到一个月,就康复出院了。这一正一反的对比,就可以让人从中悟出点什么了。
阿四还谈起了一件令人扼腕的事:一位青年,肝炎没好,为‘轧女朋友’,藉故出院。女友和他发生性关系后怀孕了,同时也染上了肝炎。妊娠五个月时,骤发‘肝昏迷’住进了传染病房,抢救不及死亡。这男青年丧尽天良,拒不认账。闹得不亦乐乎。
‘爆竹声中除旧岁’,我在全国最大医院的传染病房里守岁,是个‘不可忘却的纪念’。从医十年,不乏在医院里渡过‘大年夜’,但那是作为一个医生,作为病人的保护神,在神圣的岗位上。而此时此地,又迥然不同,我作为一个传染病人,被隔离禁闭在病室中。这是做梦也未曾想到过的。现实就是如此严酷。如今,我只有遥望北天,祈愿亲友们春节安康了。
下午,有四位九院的领导来‘节前慰问’。我是进修生,不是在藉职工,本不享受此恩惠。他们的到来,使我倍感组织和师长们的阶级深情。让我铭记下他们的名字。
年夜饭只添了个‘三鲜汤’。没有团聚的欢乐,没有融融的亲情,更没有‘守长岁’的兴致。外面不时传来鞭炮声,病房里却是静悄悄的,寂然无声。不到晚上9点,病友们就早早地摆平了(上床睡觉)。
我们的病室只有大孙的收音机传出‘形势大好’的颂歌和样板戏曲调。连例行的‘聊天会’也没了声息。但谁都没能进入梦乡,也许心儿都飞到了亲人身边…我的心绪也十分紊乱,这过去的一年,需要自省反思的太多了。我的眼前又出现了玉宇琼宫的北国世界,和冰雪天地中生活的亲友们。
走廊里传来一个老妇的啜泣声,这是白天新入院的一个危重病人的母亲。病人是个22岁的苏州青年。因患‘白血病’输血,而导致‘急性黄色肝萎缩‘。已气息奄奄,命在旦夕。医生已下了‘病危通知’,阿四已嘱其准备后事。到大医院治疗的希望成了泡影,白发人要送黑发人,怎能叫年已六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