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表姐事先的关照,我在肿瘤医院受到了礼遇。诚如她信中所云:‘医生架子没上海大,生活条件比上海好’。一点都不错。
医院食堂的伙食有荤有素,鸡鸭鱼肉之外,新鲜蔬菜品种多。主副食都比较便宜。我放开肚皮吃,一为养病,二为解馋。每餐都是二菜一汤;尤喜春笋、油菜、豌豆。反正不能亏了身体,我已充分意识到这一点。
我为自己制订了作息时间:早6点起,晚9点寝。早晚散步半小时,中午午睡一小时,晚上学习两小时。除上班之外,有劳有逸,礼拜天不在此例。
郑老师除了上班手术,就是回市区的家,很少在宿舍。这个房间几乎成了我一个人的天地,乐得轻松一下。早晚散步,以医院为中心,向四周附近漫步,走到哪算哪。
半山也叫北山,晨起常见白云缭绕,有一条山径可达山巅,高约三百余米。听说山腰还有一庙。我怕病后体力不济,没去攀登。
正是山花斓熳的季节,护士们常去爬山*。这里的环境和我中学时的母校有些相似;‘婺州二中,也在北山脚下,也有一条溪涧蜿蜒;也是红土山坡,也有山花野景,星转斗移,我恍如回到十五年前的中学时代。生活的规迹有时竟会如此不可思议的相似乃尔。
早春二月,正是莺飞草长的多雨季节,一放晴,连毛衣都穿不住:一下雨,又觉冷兮兮的。不知怎么搞的,不断流涕,恐是得了时令感冒了吧?
礼拜天,总不能闷在屋里。一早,冒着小雨乘车去市区。因是假日,车很拥挤。
我先去了母亲河一一钱塘江。站在堤坝上,只见:钱江水天茫茫,气势壮观。江中百舟竟渡:有帆船、汽轮,也有小舟、木筏。六和塔的美丽传说,钱江大桥的造桥传奇,使我感慨系之,流连忘返。
沿钱江北岸而行,约五里许,就到了‘九溪十八涧’。 从站点进入山坞,行约里许,即有一条嵌满卵石的石板路,伸向深处。路两旁:流水淙淙,篁竹参天,是为‘云栖竹径’。山林中隐有红瓦白墙的幢幢建筑,大都是‘疗养院’。行不多远闪出一玲珑凉亭,傍溪而筑,甚为幽雅。
再前行,可沿石阶登山:山上多为梯田式的垅垅茶蓬,正吐蕊放绿,满目青翠。沿石阶登高,已少有游人。路遇两位采茶姑娘,打听上面可有游处?姑娘遥指山顶:‘白云深处有人家。’
回忆小时候在东阳外婆家,我曾和小伙伴爬过‘西甑山’,还到‘双岘峰’上山砍过柴。而今,我已不胜脚力了。惭愧!
步行至‘虎跑’。游客争相在此留影。‘龙井茶叶虎跑泉,天下双绝。’我入茶室品茗,初尝明前毛峰。清新之气沁入肝脾,神气为之一爽!据载:两虎相嬉,跑地作穴,泉遂涌出,而得名’ ‘虎跑泉’。终年不竭。游客纷纷濯水洗脸漱口,我也掬水而饮;水清洌甘甜,真乃仙泉也!
黑幕沉下时,我方回到半山。雨下大了,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难以入梦。今日的自我测试,感觉良好。看来我已恢复了一定体力。
(39一209)
偌大的门诊大楼静悄悄的,整个三层楼只有几个房间亮着灯光。因着:肿瘤医院新建不到十年。又在远郊,交通不便,职工难以每日往返。规定每周三、六有医院大客车接送。今日恰是礼拜三,除了值班的和外乡人,都回城团聚去了。
我在宿舍学习,连写字的沙沙声都约略可闻。因过于寂静的缘故,竟然觉得心中空虚,脑袋空白。这也许就是沫若笔下‘不胜落寞的情怀’吧。人都有脆弱的一面,尤为夜深人静,独身孤影时,打开心灵的一隅:各种现实的、虚拟的情景,会像电影似的一幕幕展现眼前…羁读最能勾起思乡念亲的情愫。外环境再好,也难以弥补人间的温馨。远方的亲人,你们可好?
来杭已一个礼拜了,基本熟悉医院的环境。专科医院相对说:急诊少,病种单一,专业水平较高。外科除严、郑医师,还有搞腹部的顾医师,搞五官、颈部的刘医师,这两位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郎中’,顾还挺有名气。院长张泰仑,年过半百,高高的个,略微有点驼腰。不但手术做得好,而且颇有师长风范。听说:他原是浙医大的肿瘤科主任,这个医院就是他一手创建的。他很经意地问过我的情况,我只能含糊作答。谅是他对我这个操一口北方话的婺州人,来此进修有些惑然不解吧?
距医院不远的公路边,有个小集镇。因是工厂的宿舍区,邮政所、商店、银行、菜场一应俱全。我因邮寄挂号信件,去过几趟。顺路去过菜场,规模不大,时令蔬菜一应俱全。尤其是竹笋,又好又便宜。可惜,我没有炊具。这里还有电影院,但不是每天都有电影放映。当然也有小摊小贩,卖些瓜果日用品之类。还有几个小旅馆。听说,来肿瘤医院看病的门诊病人,多数住在这里。在距闹市区三十多里的城乡接合部,应运而生的小集镇,最能反映市场的风貌。和农村集市不同,还有其灵活、实惠的一面。单从‘自由市场’而言,恐怕也是个三不管的‘桃园世界’了。
礼拜六下午5点,一辆通勤大客车把家住城里的职工都送回了市区。医院一下清静了许多,好似演完戏的戏台空落了下来。
晚餐后,沿田塍小路散步:麦苗青、油菜黄、野花香。村舍还有袅袅炊烟,小河中有摇橹撒网的渔夫,田野里有荷篓刈草的村姑,好一幅‘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水乡图。
河边有一株伞盖似的大樟树,见证着岁月的沧桑。触景生情,我又想起了东阳的‘槐堂’,婺州的‘高村”,我似乎又回到那难忘的岁月。
今日上午,轮值门诊。来自四面八方的病人不少,还有来自外省的。来诊中不少是农民,多半是病得不能劳动了,方来求医问药的。他们对肿瘤缺乏常识,满怀治好的希望而来,带着痛苦失望而归。且不说经济问题,医院连X光片、药品都控制使用。加之有的医生敷衍推诿,肿瘤病人往往得不到早期的治疗。*搞了五、六年,农村缺医少药并没改观,为广大贫下中农服务还是一句空话。
偶称体重为117斤,又增加了五斤。看来,我的学习、休养生活卓有成效
逢休必游。这是我给自己订下的休养生活之一。又是个礼拜天,恰逢好天气,焉能辜负大好春光,我事先在杭州地图上谋划出游路线。一早就挤车赶往湖滨。正是游人如织的春季。我避开热线,选择了一条冷僻的线路:乘上十六路,往‘浙大’方向,抵达黄龙洞。传说“黄龙”天外飞来栖此而得名。拾阶而上,山崖壁上塑有一龙头,口中喷出瀑布似的清泉,泉边有数楹瓦舍,题有草书‘如龙至庐’。再登高,石径蜿蜒。苍树老藤,修竹篁林,好个卧龙之地。
出洞,沿石阶登‘葛岭’,山腰又有一洞(紫云洞)一泉(白沙泉)。登上葛岭之巅,眺望满湖春水,六桥烟柳,令人心旷神怡。
下岭为一三岔口,正徘徊间,忽有一鸟飞出,抬头一看,竟是只兰白羽毛相间的喜鹊。它喳喳叫着,沿岭北飞去。既有喜鹊引路,何乐不为!沿北径羊肠小道下岭,竟是玉泉。
玉泉游人颇多。‘鱼乐园’里熙熙攘攘,还有不少高鼻子黄头发的外宾。玉泉池中,放养有上百条金色和黑色的鲤鱼,这些长约三四尺的‘鱼精’,憨态可掬。游客一投饵,即扬嗜而来,争相吞吻。玉泉后侧有一小湖,湖石垒边,垂柳相映,颇为幽静。
出玉泉即为植物园,各类植物在春日里争相亮相。我在此小憩。
出植物园,漫步到孤山。‘西湖天下景’ 作了翻修。那对名联:‘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水水山山处处明明秀秀’, 取代了‘语录,’恢复了原貌。 我意识到:政治气侯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入‘西冷印社’:竹径药阑,茅茨土阶。内有印泉、文泉,还有一石屋,内藏镌石。上有‘四照楼’,门楣有一对联:‘东汉文章留片石,西冷翰墨著千秋’。此系‘文保单位’,游人不多。*初期,恐是‘四旧’之列了。
游了一整天,感觉有些疲乏,早寝。一觉醒来,忽觉全身刺痒,一看,起了一身‘鬼红疙瘩’( 荨麻疹),谅是外感风寒,抑或什么东西过敏了?赶紧去病房打了一针(苯海拉明)。再躺下,就沉沉地睡着了
(39一210)
‘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田野里,麦苗有如绿浪;油菜黄花飘香,好一派旖旎春光!
医院庭苑里;桃花绽开,枫叶添绿,万物勃发着生机。唯有梧桐树——这来自法国的绿化树,还没张开绿叶;但也已树干泛青,芽苞累累了。我常在野外徜徉,乐不思蜀。江南的三月,真是迷人的季节啊!
上午,做了个‘颌下腺摘除术’。病人是‘杭钢’的一位电焊工。他是五八年,从哈尔滨支援新安江建设的。听说,他们来了个‘机电安装队’,职工带家属足有五千人。
光听说内地支边,想不到也有边区支内的。东北工业基础好,修建新安江水电站,抽调工业老区技术工人支援,也是情理之中。
他听我说东北话,就认了老乡。我问:“习惯吗?”“刚来时不行,慢慢就适应了。江南风景虽好,就是饮食不对口味。”。我颇感意外:“南方大米白面,可都是细粮呀”。“ 籼大米挺糟,白面不香,吃着没劲!蔬菜也如此。不如咱们东北的。”真是一方土养一方人,杭州这样的‘天堂’,在外地人心目中还是‘不如家乡好’。人们总难以忘却‘生于斯’的故乡,就是素以‘四海为家’的浙江人也不例外,我就是个充满故乡情结的人。
乍暖还寒,早晚尤然。夜半如厕,非得披棉袄不可,晚上看书,也有些瑟然。‘春冷冷肌骨’,三月的气候就像孩儿脸,一日三变。
我想试试自己的脚力,准备做一次步行游。从湖滨六公园出发,沿着湖滨北行,到少年宫广场。(昭庆寺)拐入上山的小路,拾级而上,到了保亻叔塔:右邻有‘西爽亭’,建于山岩之上。塔后有石屏风,谓‘看松台’。再进为‘川正洞’,洞的左方有石峡,仅可容一人通行。再西为‘宝稷山’,山石嶙峋,。登此山岩,须分外小心。有时须手脚并用,匍伏攀援。登巅揽胜,最为风光。
越过此山,即为葛岭。相传是葛洪修炼之地。这位‘东阳老乡’是在这儿得道成仙的。登上葛岭之巅,筑有石砌的二层楼台:登台眺望,朝南;全湖历历在目。往西:山峦起伏。望北:万顷平畴。向东:烟火万家。再远眺;钱江、大海隐隐天际。此乃‘初阳台’也!‘葛岭朝暾’景观就出于此。
四个小时下来,两腿已有些沉重,见好就收吧。
一早起来,天是灰蒙蒙的;地是湿漉漉的。蓦然记起:今日是清明节——扫墓上坟的日子。*之后,移风易俗,清明扫墓,当成‘四旧’淡化了。但人们的心底,似乎还挺在乎‘数典忘祖’的大事。我亦只能在心底,为在天之灵祈求冥福了!
日子过得真快,不知不觉中,又消逝了二十二天。一切都遂心如愿。和上海相比,手术不再那么‘拼命赶场’;学习也不再是‘废寝忘食’。
每天早起早睡,坚持锻炼;饮食方面不吝钞票,尽量满足口福和营养。今日测体重已达到120斤,又创新高,病态已荡然无存。这应归功于大自然的恩赐。
但我并不姑息自己;每晚坚持看书学习2…3个小时;结合临床,做读书笔记。我想把多发的胃癌、乳癌、甲状腺癌在短期内掌握起来,不管今后搞什么专业,手术还是有共通之处的。肿瘤手术要求解剖层次清楚,操作轻柔、准确,和整形外科有‘同工异曲’之妙,正可相辅相成。体表肿瘤;如皮肤癌,神经纤维瘤、巨大黑色素瘤,都要应用整形外科技术——皮肤移植术来修复。肿瘤切除后的器官缺损,也需整形外科技术来重建。如乳房再造、鼻癌、*癌、外阴癌切除后重建等。因而掌握整外技术,对肿瘤的手术治疗也有裨益。
病房住着一位姓刘的青年。杭州卫校检验专业毕业,分配在家乡‘平阳县医院’工作。婚后不久,发现甲状腺肿大,手术证实为‘腺癌’,转杭州又行两侧颈部清扫根治术。他的颈部留下了长长的瘢痕,更在他心灵上留下了重重的创伤。他不胜感伤地说:“癌肿真是太可怕了!”他在梦中会经常惊起。傍晚,我们同在半山脚下散步。他说:“如果再复发,就不想活了”;在同情之余,只能感叹命运的多舛了。我鼓励这个小伙:你的手术做的挺彻底,效果肯定不错,要树立和病魔斗争的信心。
预报:冷空气南下,降温,有霜冻。这春日的天气反复无常,早晚我又披起了棉袄。
外地来医院参观的几乎每周都有。全国都在攻克顽症——肿瘤。近年,由于发病率增高,正成为威胁人类健康的主要杀手。听说:天津肿瘤医院派出一个小组,来杭交流,下个礼拜还有几个示教手术。
站在窗前,从宿舍往下望;一到周三、周六,职工们都说笑着登上回城的通勤客车。不由得也使我泛起一股思亲的柔情!但我的妻女远在千山万水的北疆煤城。我多么希望和他们一样,可以回家欢聚啊!无情未必真丈夫,‘回眸时看小菸菟’。
我最喜欢傍晚去散步;晚霞如织锦锻映满天际,和风徐徐,空气清香。沿着小河的田塍走;看着飞舞在油菜花丛中的蜂蝶,望着小村飘起的袅袅炊烟,间有小船摇曳而过,偶儿可见纤夫身影…水乡的春天,真是美不胜收啊!
天气真好,春光明媚,又是出游的好日子,游春去!听说;灵隐寺修整后开放,我也去凑个热闹。
游人如织;乘车难;自不必说;还有步行的,更多的是三五成群的自行车,前呼后拥,形成一幅靓丽的活动风景;还有踏三轮车出游的,此种三轮脚踏车,一人蹬之,可惠全家,而且可以轮流‘坐庄’。小车不大,可容对座四人,亲情融融。在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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