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扬又去日本了,我若有所失。具体的等待更折磨人,我下意识地打开邮箱。坏男人突然出现了。
你的头发很漂亮,如是能把烟戒了就更好了。去年来日本是为了让你尝尝思念的滋味。今年来日本是为了偿还你的思念。有一点小忠告,就是你喝水的动作还是不太优雅,岂不坏了长发飘飘的景致。
是秦扬,这个家伙。我一时间方寸大乱,原来一直是他在跟我捣乱。回国的时候,秦扬打电话要我一定去接他,在去机场的路上,我心血来潮去买了顶红色的假发套。秦扬一见我就大叫:“啊呀!丑死啦!”他一路指责我不该弄这么一个头,他父母见了会晕过去的。直到结婚那天,我一直带着这个假发套。他年迈的父母出现时,我很孝顺地扯下假发套,正在招呼客人的秦扬转过身来,看见长发飘飘的我,眼睛眯成一条缝。证婚人问:“你们谈恋爱多长时间了?”秦扬说:“跟她的头发一样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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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卡通(1)
安妮宝贝/文
谎言太多了,不够温暖。我希望有真的存在。
她是一个画卡通的女子。
画爱情卡通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她用简练纯真的笔触,描绘各种缠绵悱恻的场景和情节。那些成套的卡通故事,在校园里赢取了很多清澈的眼泪。
她喜欢这种方式。独自制造世间甜蜜的对白和执著的深情,她所渴望拥有的感动。虽然不知道是为了别人还是为自己。
那一年夏天,她带着自己的画笔,来到陌生的城市上海。谁也不知道这个女子的来历。她独自一人,神情漠然。那年上海的夏天非常炎热。她希望给自己一份工作得以谋生下去。林是她遇见的第一个上海男人。
她在他的办公室里见到他。他穿Giorgio Armani的纯棉条纹T恤,头发很短,褐色绒面的帆船休闲鞋,没有穿袜子。很瘦的男人,有一双明亮灼人的眼睛。窗外已经暮色死沉,35层的高楼落地玻璃窗外,是石头森林般沉寂的城市。
她坐在林的对面,手里握着一杯冰水。大玻璃瓶里放着一大束洁白的马蹄莲,深绿色的花茎在水中散发出腐烂的清冽气息。她一再地回头去看它。
林说,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你。
她说,是不被注意但悠然自得的生命在死亡。
明亮的办公大厅里,电话铃、传真机、电脑键盘的声音混杂成一片,混乱忙碌。她寂静的笑容一如手中的冰水和身边洁白清香的花朵,让对面的男人惘然。
就这样留了下来。
他成为她的上司。比她大10岁的男人。
有一个在日本的妻子,不过已经处于离异以前的分居状态,这是整个公司都知道的情况,包括他身边不停在转换的年轻女孩。他带她们出席酒会、宴席,出差,出国,但从来不给她们任何天长地久的机会。没有人知道他想娶什么样的女人做妻子。但是这并不重要。
他对她说,蓝,你可以画你想象的任何线条,这里没有限制给你,唯一的游戏规则是,你必须尽力。
在动画制作部门里面,她是孤僻而才情的女孩,没有人知道她的笔端为什么有这种魔力。任何线条在她的作品里,都会透出无可比拟的诡秘和艳丽,还有忧郁。像深不可测的黑暗海面上,月光一样飘忽的忧郁。她的爱情卡通受到校园里孩子的疯狂欢迎。
可是她的话很少。她从不参与他和其他女孩的玩笑。她不喜欢说话。扎两条粗而凌乱的麻花辫,光脚穿一双细带子的凉鞋。旧粗布裤子,有时候上面还黏着前几天雨水中的泥浆。
她独自住在租来的一套法式旧公寓楼的小房间里。没有爱情。
转眼到了圣诞节。那天晚上重要的部门员工由林带着一起去西餐厅聚餐。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的她也在。坐在长桌子边上离他最远的一个角落里。穿黑色毛衣,脸上不施脂粉。由于长期熬夜加班,显得瘦而苍白。
大群人的喧闹和她向来没有关系,她只是独自坐在阴影中,寂静地抽烟,然后喝酒。没有一句话。
吃完饭大家提议去夜总会跳舞,半途又过来一个有着模特身材的女孩,漂亮而明星味十足。林和她跳舞。那是合作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最近常和林在一起。不清楚是为了利益还是因为爱情。这是无法了解的问题。也许也无须了解。
她站在角落的一块阴影里,淡淡地微笑。黑暗中林的视线飘忽过来。明亮灼人的眼睛,像兽一样的男人。那暧昧的眼神像小簇幽蓝的火焰,有着冰冷的温度。
孤独卡通(2)
似乎是一个无始无终的游戏,突然她感觉非常寂寞。她离开了那个PARTY。
外面的风很大。上海特别寒冷的一个冬天,就像曾经非常炎热的夏季。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已经停留了近半年。每天都是发疯般地工作,然后回到租来的老式公寓。所有的家当只是她当时走出上海火车站时的一只行李箱。
她不知道要到这个城市来寻找什么。想逃避掉她无法面对的一段往事,还是仅仅是漂泊的一个开端。
在空荡荡的大街上,一辆黑色的BENZ在她身边停住,她回过头去,看到林。他没有说话。朝她打开车门。她坐上车。两个人没有任何言语。她看着车子被疾驶上高架桥。他踩大了油门。
曾经我在日本住了很多年,高中的时候曾暗恋过班里的一个女孩,但她拒绝了我,因为我那时候无所事事,日子过得非常混乱。她对我说,林,除非你真的证明你自己是个男人。这句话让我无法停息,一直做工作狂直到现在。
她还会回到你的身边吗?
不。那只是年轻时候的一段恋情。就把它放在记忆里吧。
他在猛烈的车速中微笑。窗外的霓虹和高楼混杂成模糊的光影,在他的脸上掠过。
后来很多女人走过我的身边,但再无人走进我的心底。
他突然一个急转弯。换了方向。他笑,像个得逞的孩子。我喜欢用自己的方式来做事情,不喜欢遵从世界定下的规则。
她听任他的高速驾车,脸上不动声色,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卡通很好看,让人沉迷。
因为它们都只是谎言。她说。爱情如果真的如我表达的方式,那么这个世界不会有孤独的人。孤独是因为我们不相信爱情。
你信吗?他说。
我信。她的眼睛安静得像夜空模糊的星光。即使它令人感觉绝望。
给我一根烟。他说。她把点着的烟放在他的唇间。薄薄的男人嘴唇,看过去充满坚定的意志和情欲。她的手指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下,像蝴蝶迷离的翅膀,扇动着,轻轻飞走。
你真是讨人喜欢。他轻声地说。也许我会爱上你。
你会吗?她淡淡地微笑。我们是两个世界中不同的人。纯粹的商人只为利益付出。
他说,真假并不重要。只要快乐就行。
可是你还会真正地去爱一个女人吗?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然后她打开车门走了下去。没有回头。
林去欧洲出差的时候,是和那个合作公司的部门经理同行。那个明星味道的漂亮女孩。公司的每个女孩都在讨论,这一次林可能会认真地恋爱。
只有她在任何喧嚣的言论中,保持着不动声色的沉默。有时候,唇角掠过淡淡的微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笑。这个男人有一双深情而残酷的眼睛,只有她看得懂那份寒冷。
那时是2月份了。林出差的半个月里,她遭受工作上的排挤和挫折,她已经打算离开。
她很清楚林对她的欣赏。也知道自己去别的地方,未必有更好的结果。但是太难了,不想委屈自己。一个倔犟的女子。她微笑着不说话。
那一段日子,她常常独自加班到凌晨,一个人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趴在乱糟糟的桌子上画卡通。她编造了太多爱情的情节。那些美丽的爱情故事,像吗啡一样,麻醉着她的读者,也麻醉了她自己。
她轻轻地对着空气说,你是个说谎的人。然后闭上眼睛。
林回来的那天,刚好是情人节。这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遭遇的情人节。只是没有情人。她独自在街上游荡,路过哈根达斯的时候,买了一只香草杏仁冰淇淋。甜腻昂贵如世俗的爱情。她在把冰淇淋放在嘴唇边的时候,突然被孤独感所袭击。一个人蹲在霓虹灿烂的百货公司门口抱住头无法呼吸。
天空下起细细的冰凉的雨丝。手机响了,是林的声音。我刚在电脑里收到你的辞职Mail。他说,你在哪里?
她在百货公司的台阶上坐着,一直坐到那辆黑色的BENZ车靠近。这个英俊的男人从车里走下来的样子。让她觉得很陌生。她看着自己旧而褪色的牛仔裤上粘满的泥浆,感觉手指一片冰凉。只有在车里的时候,是温暖的。熟悉的男人香水味道。
他拿出一盒巧克力,他说,每一颗都有不同的夹心,希望能带来无法预料的惊喜。精美的包装纸上印着欧洲最著名的巧克力店铺的商标。
她抚摸着巧克力盒子上的细缎带。她依然觉得寒冷。她轻声地说,很冷。然后她抬起头看他,她说,我的手指觉得很寒冷。男人犹豫着。他看着她。然后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那洁白而寂寞的手指蜷缩进自己的手心。
车子轻声而迅速地驶过城市模糊的夜色和雨雾。
他说,真的要走吗?
她说,是的。
我可以给你加薪。可以把你调换到别的部门。也可以把你交给其他城市的分公司。
真的是没有选择吗?
她微笑。她说,我不想再画那些爱情卡通了。因为一切都是谎言。谎言包围着我们,很累也很寂寞。
她低下头寂静地维持着这个姿势。然后她说,我知道我们永远都不会在一起,可是依然想问你。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他的车子停了下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能伤害你。
她笑了。抬起头,清澈的小颗泪滴从她的眼角滑落。她说。让我们好好地告别。她俯身过去亲吻他的眼睛。那双寒冷的眼睛,在她的嘴唇下慢慢变得温暖。她打开车门。外面的风雨已经变得激烈。她独自跑进大雨里面。
那是她留在上海的最后一个夜晚。她把巧克力放在枕头边,闻到黑暗中幽凉的芳香。窗外雨声大作,她的心寂静一片。
她剥开一个巧克力放入口中,轻轻咬碎它,原来里面有小颗芳香的坚果。她铺开包装纸,在上面用铅笔写了几句话:“谎言太多了,不够温暖。我希望有真的存在。我是爱你的。”
然后她在黑暗中轻轻地撕碎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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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故人来(1)
亦靓/文
而他居然懂得,难得这么傻,难得肯蹉跎,因为青春本来就需要轰轰烈烈的伤心来点缀。
窗帘暧昧地透出微微的亮色。迷离中的我眼睁开一线,目光犹疑地掠过洁白的墙,飘飘忽忽地盯着温暖原木的浅黄色中装饰着木疙瘩的北欧风格家具几分钟,又漫无目的地回到身边。
目光落在身边熟睡着的男人身上。低头,看着他无意识中微微张开的嘴,看着他鼻孔中一根颤巍巍的纤细鼻毛随着呼吸飘动,看着他下巴上毛茸茸刚长出来一点点的胡子,更是困惑不已——这是什么地方?这个男人是谁?
这种困惑只延续了几秒钟,我很快清醒过来——结婚都快半年了。这个小家的一切装饰细节都是我亲自挑选材料布置起来的,连这个喜欢像孩子一样歪着头睡觉的男人都是我亲自挑选的。可是……我苦涩地对自己微笑:难言的陌生感一直纠缠着,从来没有真正摆脱掉。
裹着厚厚的睡衣下床,为自己热了一杯鲜奶,然后回到床边。钻进被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男人。他没有睁开眼睛,只迷迷糊糊地点头,嗯了一声,表示愿意同我交流。再轻轻一碰,他依然不想醒来,只向里面让了让,使我可以舒服而温暖地坐下。
捧着热气腾腾的奶,用脸颊感受缭绕的乳白色水雾,突然心一顿,已经快湮没在岁月里的细细碎碎音乐片断飘动在耳边,好像又看到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好像又听到那关切的声音在说一些生活琐事,我的心猛的一坠,很疼。
记得,一个非常有名的男人李宗盛曾经说,相爱是容易的,结婚是困难的。
可是为什么,对于27岁的我来说,事情不是这样。
决定结婚是容易的:认识现在的老公陈克华才匆匆一个月,就已经想清楚,可以嫁给他——如果和他结婚并且一起生活,将有自己的房子可以住,有一个人陪伴着过日子。对于习惯自己打理生活中一切困难、靠自己力量生活的女人来说,这两点已经非常有说服力。可是,在结婚半年以后,就在这种心如风筝飘飞的清晨,我总是清晰而痛苦地知道,虽然一天比一天迷恋老公熟悉、坚实的身体,习惯指尖在他身上游弋,但是在心灵某个隐秘的角落,还在抗拒着生活的平庸和婚姻中薄薄的面纱——呵,我并没有爱上他。
神思迷惘间,陈克华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揽住我的腰,半梦半醒地含糊问:“怎么了?有事吗?”
我手禁不住一抖,但很快控制住涌动的情绪,平静地回答他的关切:“没有什么。”
是的,没什么——太阳一样升起,牙膏一样冰凉芬芳,北京一样堵车,TAXI的计价器一样疯了似的蹦字儿,交通台一样反复播报着路况信息。
但那种说不清楚的失落情绪游丝一样缠在身上。
几个小时以后,人已经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新来的孩子们像救火一样,抱着传真来的文件、需要复印的文稿和各色物品在方寸之地冲来冲去,我做出很镇静的样子签一些文件,手边做着下一个会议的准备工作,心神还是飘移。
真该死。大家都是在工业社会这个疯狂的沙丁鱼罐头里求生存,某些人就是可以随着时钟的指针、老板的出现频率秘密更换面具,愚钝如我,只好在诸多职场弟妹面前,展览自己的走神模样了。
老拍档苏城过来拍我的肩:“楼下星巴克,咖啡?”
谁不害怕办公室里的恍惚人尽皆知?老友居然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