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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后来当然是去了文工团。”
陈根清的眼睛终于离开了手里的照片,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不屑,似乎在认为我问这样的问题十分滑稽可笑。陈根清一定有充分的理由这样认为,因为我并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所以根本不会懂得那个年代的生活哲学,懂得的人自然知道陈旺喜毫无疑问要去文工团。
“你或许不知道没有东西吃是怎样一种滋味?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有时候你为了一些特殊的事情,也会一两天都不吃东西,那你一定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吧?可和一两个月、一两年持续挨饿的感觉相比,那简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了……那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饿,而是心理上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在这样的情况下,什么原则?什么理智?统统都是扯谈!人的天性根本无法再掩饰,都清清楚楚地暴露了出来。”
陈根清像个智者一样地说完这段话,我却无法理解,首先挨饿那阵儿他还是个吃奶的孩子,根本不可能知道那时的情况;其次就算那时存在饥饿的状况,好像和他的关系也不太大,他那么大一家子人,怎么着也不至于让他饿着吧?至于原则天性,我就更不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事实上我确实不可能知道那时的情况,所有的一切都是听我妈说的。”陈根清开始解释我的疑问,“我出生后不久,村里就建起了集体食堂,家家户户每天都到那里领饭,不允许村民家里自己做饭,要是谁家的烟囱冒烟了,不出五分钟,民兵就会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因为当时规定所有的铁器都必须上缴村里去炼钢,你家烟囱要是冒了烟儿,自然要怀疑你是不是偷着藏了铁锅没上缴,要是让他们查到麻烦可就大了,往小了说那是破坏集体经济,往大了说可就成反革命了。知道反革命是什么吗?为了一口锅就成反革命,不值得,没人敢冒这个险,所以村里的喇叭刚广播完,家家户户的人就开始往生产队大院跑,男人背上都倒扣着一口锅,满街都是黑压压的一片,现在想想,那种场面一定很壮观也很滑稽。还有一些调皮的孩子,他们拿着铲子锤子之类的东西不停地敲着他爹背上的黑锅,村里响声一片像过年一样热闹。有些老人不明白怎么回事儿,站在门口儿的小媳妇就告诉他们:是要大炼钢铁,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了。老人还不明白,继续问:共产主义是什么东西?小媳妇赶紧把手指放在唇边,做着嘘声的样子,然后小声地说:千万别让人家听见你这么说,要犯错误的。共产主义就是要什么有什么,到时候咱村所有的人都能像陈家以前那样过日子。”
我苦笑了一下,陈根清却误会了我的意思,又解释说:“我不是在跟你编故事,我妈就是这么和我说的,那时她回到村里的时间还不长,肚子里还怀着我,那天她正好站在墙根拐角的地方,就把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她还记得那个老人当时是叹着气说,像陈家那样过日子?好是好,可我这辈子是没希望了,下辈子吧。接着我妈又听那个老人问,这家里的锅都没了拿什么做饭?像陈家那样过日子就不用锅了?小媳妇就非常得意地说,你老人家确实是老糊涂了,到了共产主义后谁家还用做饭呐!到时就有地方给你做好了,你只要带着嘴去吃就行了,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我们家由于以前条件好,家里的铁器特别多,光是锅就大大小小有好几口,我爸也前前后后去了生产队大院十几趟,才差不多把家里带铁的东西都送去。黄羊堡这个地方一直就比较落后,大炼钢铁在我爸妈还在城里的时候城里面就已经开始,可能上级的一些安排层层传达到乡下也需要时间吧,而且村里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生怕落在了其它地方的后头,一再要求各家各户不得私自偷留铁器影响全村成为先进,为这个还派人到我们家来了好几回,名义上是做工作,实际上是查看我们有没有偷藏铁器。我们哪里敢呐?我爸和我妈毕竟都上过学,而且在城里呆过,一些事情还是比村里的人看得清楚,就连我爷爷有时候都要听他们的意见,所以他们知道这种事情绝不敢马虎,我们家本来成分就不好,这个时候更是要比其它人更加小心翼翼。我爷爷有一把宝剑,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有几百年的历史,是家里的镇宅之宝,一直都挂在大堂的墙上,就是那儿,挂相框右边一点儿的地方,据说是当年一个非常有名的铁匠用从山里石矿中开出的铁石冶炼打造出的,吹毛断发十分锋利。我爷爷当时就想偷着把这把剑留下,毕竟是祖传的宝贝他不舍得,他说这是陈家的避邪之宝,如果没了家里肯定要遭殃,我爸就说咱家有这把剑全村人都知道,如果留下全家才肯定要遭殃,最后,我爷爷还是没有说过我爸,就让我爸把剑交了出去,当时他是老泪纵横,就像挖走了他的心肝一样。我妈说她永远记得我爷爷当时说的话,我爷爷说这把剑才有几斤铁,难道没有它就会影响国家进入共产主义?我爸就说,如果全国六万万人都像你这样想偷着藏几斤,那加一块儿就得有上百万吨,都赶上美帝国主义一个月的产量了,这哪里是个小数目字?”
陈根清说着,竟然傻傻地笑了笑,然后说:“萧记者,你是不是觉得我爸觉悟挺高的?”没等我回答,他自己就接茬儿说:“他是挺高的,本身就上过学,又在监狱里面呆了那么久,整天接受教育,觉悟不高也不能那么快就放出来。”说着,陈根清又自己摇了摇头,我看到他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他一定是又想到了什么,只是没有说,那时候,太阳突然躲到了云彩的后面,罩在我们身上的光环就黯淡下来,脚下的影子也成了灰暗的一片,陈根清的脸由于背光,我眼睛里的模样立刻就变得模糊。我的身体离开了门框,重新挺直地站立,倒不是因为想看清陈根清,而是他所流露出来的严肃和庄重,让人觉得任何稍稍的懈怠似乎都是对他的不恭。
“我出生的时候,村里基本上已经变得混乱无序,正常的生产劳动都被打乱,生产队在村口儿那片空地上挖坑垒墙建起了冶炼炉,村里到处早就贴满了口号,要‘苦干三百天,产钢五十吨’,村里这么喊是经过科学的计算的,生产队长说主席说今年钢铁产量要达到一千二百万吨超过美帝,咱全国一共六亿人,平均下来就是五十个人要摊一吨,咱们村老人孩子有一头算一尾一共是一千一百三十四人,要达到平均数就得产钢二十二点六八吨,当然了,咱们要争先进村,自然不能用一般的标准来要求,怎么着也得高出一倍吧?咱化零为整就弄五十吨吧!就这样,为了这五十吨钢铁,全村男女老少一起上阵,壮劳力分成几班轮流在炉前守着昼夜不歇,孩子们就满街逛游,寻找一切可以扔进炉里炼的东西,哪怕是一颗钉子都不会放过,更多的人还是上山去砍树,我们这里没有煤矿,要炼钢没有烧的东西可不行。不过用木头很麻烦,得先烧成炭才能用,村里的人就一边烧炭一边炼铁,折腾了两个多月,山上秃了一片,才从土坑里扒拉出几个大铁坯子,是不是炼成了钢没人知道,就是看份量别说五十吨就是连五吨都没有。我妈说当时全村的人站在那里都傻了,一个个哭丧着脸失魂落魄,仿佛那几个模样丑陋的铁坯子是他们自己的孩子。最后还是队长说一句话,算了,咱村没有当先进的那个命,还拖了国家的后腿,中央想怎么罚就怎么罚吧,我顶着!大家这才默默地散去,可谁心里都在嘀咕,中央要是真的怪罪下来,队长一个人怎么能顶得了?”
“我妈说那一个冬天全村特别安静,那是她在村里过的第二个冬天,再往前是什么样她不是很清楚,但在后来就再也没有那样安静过。乡下的人到了冬天基本上就没有农活儿忙了,男人喝喝酒背着猎枪上山打打猎,偶尔打只山鸡黄兔什么的一家人就能好好改善一顿生活,兔皮拼起来还能做坎肩,防风特暖和,鸡翎就给孩子拿着玩,那时候的孩子从过年的年画上看到水浒一百单八将里的宋江头上就顶着这样的鸡雉翎都羡慕得要命,谁要是有了也找根绳儿绑在头上惹得全村的孩子都跟在屁股后面追就像他真是山大王一样。女人就窝在家里纺纺线绣绣花纳纳鞋底,好让家里的每一个人在过年时身上都能添件新东西,哪怕是一副鞋垫都行。按说这个时候串门闲聊的应该多,但在那一年却特别少,就是在街上碰到了,也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就匆匆往自个家里奔,几乎没有人会像以前那样停下脚站在街上叽哩呱啦聊一通,一整天村里的大街小巷几乎都看不到人影。不是那年的天儿冷,我妈说是大家心里慌,每天无论睁眼闭眼脑子里都是村里拖了国家的后腿,中央会不会怪罪呢?要是真的怪罪下来,全村的人会受什么处罚?谁还有心思聊天?”
提心吊胆是一种怎样的滋味我非常清楚,因为我也曾经有过,可如果与当年这里的人相比,我想我的那些事恐怕根本就不值得一提。由此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那个冬天的黄羊堡是怎样的一种静,而在那种看似的静中又孕育了怎样的动,那种动里又蕴含着怎样的惶恐不安。能看得到可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恐惧,永远都不会是最真正的恐惧。
陈根清还在继续讲着他的故事,似乎也是在印证着我的观点。
“我妈说那时候家里的人就怕听到村里的喇叭响,也不知是有人故意还是只是巧合,当时全村一共就三个喇叭,一个挂在生产队外面,一个挂在村口,另一个就挂在我家门口儿的树上,分散着看起来也算合理搭配。那时候村里有什么事都是通过广播传达,广播的人坐在屋里对着话筒一喊,村里的三个大喇叭就会响起来,你也知道声音的传递速度并不快,三个喇叭都隔着几百米,所以响的虽然是同样的声音,可传到你耳朵里的时间却不一样,这种差别还是能觉察出的,所以每当喇叭一响,给你的感觉就是每个字在很短的时间里都会重复三遍,就像后面两遍是前面一遍的回音,当然这种回音和你站在山里冲着山谷喊一声然后听到回音不一样,这种回音是急促的相继发生的,就像一个人同时在用三张嘴说话。在我长大后村里还是这样,所以我也经常听到,我不知你有没有这种经历,总之那种感觉非常不好,尤其当喇叭里说的是让你感到害怕的事情。那时候,全村的人怕的就是中央的指示,一听到中央有什么指示要传达,就觉得一定是中央下达了对他们的处理意见,那种感觉就像是犯人即将听到法官对他们宣布死刑判决,而那些在瑟瑟发抖的犯人的脑子早已经懵了,那些不断响着的重声,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的阎王小鬼们对他们的召唤。”
“我妈说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二年开春,好像主席在中央的一个什么会议上发表了讲话,并没有再提及炼钢铁的事情,好像也不打算追究什么人的责任,全村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本来应该在过年时就释放出的心情足足推迟了好几个月,仿佛那一天才是真正的过年。那时候,根据中央的精神指示,全国基本上都建立起了公社,就是所有的东西都归公社管,老百姓只管干活挣工分,吃的用的都是公社统一分配,就像那个口号喊的那样,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我妈说那时这里的公社只能算是一般,不像有些地方盖了大楼把所有的人都搬到了一起,学校医疗社供销社什么的都配套齐全。这里只是建了集体大食堂,全村的人都到那里面去领饭,那时的说法是社会主义国家为什么是最好的,就是因为有饭可以大家一起吃。不过你也必须要听生产队的安排,绝对不允许有谁私自干自己的事情,每天都是固定的时间到生产队报道领任务,然后固定的时间吃饭固定的时间回家睡觉……这些事情,你们有学问的人,应该了解一些吧?”
我无法否认,对于那段历史,我确实知道一些,只是我不知该怎样向眼前这个满脸哀怨的人解释,或许他理解的比我还要深,我也根本没资格向他解释。
“其实我小姑的运气蛮好的,她恰好在村里就要发生危机时离开了,幸运地避开了那场灾难。”陈根清好像微微笑了笑,说话的语气里也带着一种得意之情。这时的陈根清,头朝右侧斜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虽然眼神空洞的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神经语言学里有一种理论:当一个人在回忆事情时,他看着右边;当他在创造事情时,他看左边。
灾难,陈根清在回忆的一定是他所说的灾难,可毫无疑问那时他并没有记忆,而一件事情如果仅仅只是听过就可以让一个人如此沉重,那么那些亲身经历的主角们又该做出如何表情呢?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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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入冬的时候,陈旺喜披红挂彩地离开了黄羊堡,乡上亲自派车来接的她。村口到陈家这一路的墙上贴满了标语,“一人当兵,全村光荣”,“山村飞出金凤凰,人民感谢共产党”。村里的人兴奋了好几天,吉普车啊!平常村里能出现吉普车,都是因为有首长要来,这一次竟然是专门来接她陈旺喜的,有认识的人马上说,这车是乡长的专车。那天,陈隆毓站在门口儿,车都开走了很长时间,围观的人也早就散去,他还是斜倚在门框上,烟尘早已散尽,空气中仍旧飘着一股硫磺的味道,陈隆毓脸上的表情就那样一直凝固着,是僵硬的笑容,非常的舒心得意。
陈旺喜去了文工团,卢福林知道消息时就有些晚,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陈旺喜会真的进了文工团,要不是那天到公社里去办事儿,他可能还会被蒙在鼓里。由于平常日子都很忙,卢福林和陈旺喜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他一直都觉得事情是板上钉钉儿,就有些疏忽大意,陈旺喜心里又一直都别着个心眼儿,自然也不会主动把消息告诉他。那天,卢福林从公社大楼里走出时,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门外的宣传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