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花(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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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花(全本)-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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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仓本问:“是谁叫你说日本话的?”

  小袄子想了想,答:“一个朋友。”

  仓本问:“日本朋友?”

  小袄子答:“不,中国朋友。”

  仓本又问:“你还会说哪些日本话?”

  小袄子愣了一下,紧走两步来到桌前,从方桌上端起一个茶碗,把茶碗举给仓本,用日本话说:“请喝茶,茶不好,心意重要。”

  仓本接过茶碗,脸上的表情是意外和惊喜。不过他并没有喝茶碗里的茶,他放下茶碗又问小袄子:“你知道新民会是干什么的吗?”

  小袄子听不懂了,翻译翻给小袄子,小袄子便用中国话对仓本说:“我知道,乡下宣传的新民会,老百姓一心一意多种棉。”她是套用了一首抗日歌曲,那歌词本是:“乡下宣传新民会,强迫老百姓多种棉。”她巧妙地去掉了“强迫”,换成了“一心一意”。

  翻译把意思给仓本翻过去之后,仓本脸上再次出现了惊喜。看来,小袄子用日本话缓解了茂盛店里的紧张气氛。

  仓本却还是仔细追究笨花的棉花亩数,他放弃小袄子,又把目光转向闲在一边的瞎话。仓本对翻译说,他认为瞎话的话仍然可能是瞎话,还说刚才他进村前,围着笨花村先查看了花地,他站在南岗上四周一望,就知道笨花村的棉花种植距日本人的要求差距尚远。他再次命瞎话如实报告。瞎话坚持说百分之七十只多不少。仓本听完又扶住腰里的战刀呵斥了瞎话,大喊“瞎话的干活”。茂盛店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人们就盼望小袄子再说一句日本话。但小袄子没有说。人们心里都在想,哼,这是你那日本话用完了。

  就在这时,仓本却松开了手里的战刀,又对翻译说了一番话。翻译便冲着笨花人说,太君这次来笨花是和笨花人初次见面,面子就留给了笨花人吧。可对你们虚报花地也记在了心里。下回笨花人若再欺瞒太君,就不再客气了。仓本说完就要上马,小袄子却又从人群里走出来,对着仓本说了句“撒哟那拉”,仓本这才又注意到小袄子,他记起了她叫甘圣心,他止住脚步问瞎话,甘圣心是什么人。瞎话说,甘圣心是维持会新聘的秘书。仓本半信半疑地听着。

  日本人走了,仓本来笨花的真正目的暂时无人知道。支应局和小袄子都出尽了风头。有人知道小袄子讲日语的缘由,有人不知道。瞎话把他的那块白布又拿回家,扔进炕旮旯。

  这天晚上,瞎话先去找甘子明,想把白天的事向甘子明报告。甘子明不在笨花,瞎话就来世安堂找向文成。瞎话把白天的“支应”经过对向文成做了详细描述,言语中透着自得。

  向文成看着自得的瞎话说:“瞎话叔,眼下你这一场是把日本人支应过去了,日本人也夸了中国的圈椅好,你还收了个秘书——小袄子。可你知道仓本来笨花的真正目的吗?”

  瞎话说:“嫌咱村种花种得少。”

  向文成说:“咱村为什么种花少?”

  瞎话说:“支应局不给村民布置呗。”

  向文成说:“这就对了。我猜这就是仓本来笨花的目的:表面是说花,实际是说你哩。”

  瞎话说:“说我?”

  向文成说:“说你是个不忠于日本人的支应局长。换句话说,他们是在了解笨花的维持会是不是真正的维持会,真正的维持会就会先给他种够花。咱这维持会是假的。”

  瞎话说:“咱有欢迎大日本皇军的招牌呀。”

  向文成说:“你再写十块招牌也是假的。”

  “那……”瞎话不知如何是好了。

  向文成说:“假的就先假着吧,支应一回是一回。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走着看吧。”

  40

  那个黄昏,走动儿把区长尹率真领到向文成家。尹率真在向文成家住了三天,和向文成一家很投脾气。他和向文成分析形势,研究在笨花如何发动群众建立自己的政权。闲暇时两人还看向文成书架上的书,说《聊斋》,说《三国》,说胡适和陈独秀,说李大钊,说河北梆子的发源地到底在哪儿,说人身上到底有没有经络存在。

  尹率真在向文成家里一住三天,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又被走动儿领走了。他给笨花布置下的工作已经正式展开。支应局已经成立,看来是为支应日本人而成立,实际这就是抗日政权的基础。作为局长的瞎话已经就任,还支应了一回日本人,也算受到了锻炼。老糖担儿作为村警,也把糖锣换成了大锣。现在老糖担儿把大锣可着村子一敲,村人就往街里走。老糖担儿看着人们说,这是都听见了。都听见了就好,今后我一敲锣你们就朝茂盛店里走,这就是支应局有事儿了。

  又过了些日子,甘子明和向文成开始研究办夜校的事。其实上夜校识字是表面现象,今后村里各项抗日工作的展开,夜校将成为一个活动中心。甘子明和向文成研究夜校,还特意叫来了取灯。甘子明说:“咱们那个支应局其实有点荒诞不经,举出瞎话去和日本人周旋也是个权宜之计。这‘局’的前途早晚得转成抗日的一级政权。夜校呢,这可是咱笨花的精神。好在办学也是咱们的长处,取灯要参与进来,我就更有信心。你比我们两位老朽更有朝气。”取灯说:“我可不同意子明叔对我的评价,也不同意你对你们自己的评价。你和我哥哥可不是老朽。要是没有你们,我还能做成什么?”向文成说:“咱们谁也不是诸葛亮,谁也不是臭皮匠。咱们都是临危受命,这危就是国家和民族的危难,咱们的责任就更非同一般。可目前咱们愁的不是个人能力,而是教材。”甘子明说:“教材好说,夜校先开三门课。我还是老本行,教数学;取灯教语文;政治就由文成教吧。”向文成说:“挺合适。老尹给我留下一本《新民主主义论》,足够我讲的。子明的教材更不用愁,还不是轻而易举。末了就剩下了语文。”取灯就说:“这你们得帮我想想,让我教语文我可挺着急。”向文成说:“取灯你也别发愁了,我书架上有两本书可以作参考。一本是几年前南京政府教育部发行的实用国文,另一本是叶圣陶在定县办平民教育时推行的平民千字课。”甘子明说:“这就靠你取灯了,沙里淘金把课文挑选一下就行了,去掉那些有消极倾向的。”

  夜校开学了,为避免夜校招摇,夜校没有用村东头的“洋学”旧址,夜校设在了向家的大西屋里。向文成为了改变原先山牧仁办主日学校时的教室格局,叫长工群山帮忙,抬走了原先的方桌,用土坯垒成土墩,土墩上搭上木板当课桌,上课时学生一律面朝前坐。取灯和秀芝则一直跟在向文成后头,忙不迭地拾掇夜校。就连同艾也不时走进来东看西看找问题。她看见油灯不亮,就对秀芝说:“搓灯捻不能用红花①,红花绒短,不吸油。我屋里还有陈花,去拿吧。”秀芝知道,向家前几年的陈花强,今年向家的花最赖,人心惶惶地没种好,头喷花二喷花都糟蹋在地里,末了就摘了几包袱霜降过后的红花。秀芝到同艾屋里去找来陈花,果然搓出来的灯捻雪白,点起来就是和红花不同。吊灯点起来,向家人都跟着向文成为这灯、为这屋子兴奋。

  夜校开学了,闺女居多,也有半大小子,他们坐在后排很是不显眼。这年头,所有村子里都是闺女显着多。闺女越多,半大小子就越不显。最后排坐着几个大人,其中也有群山。

  上课了,向文成先讲政治,甘子明和取灯在后排坐着听。这天后排还坐着一个人,是西贝时令。尹率真走后,笨花又来了西贝时令。时令也是从东边来,目前他是尹区长的助理员。西贝时令来笨花不用走动儿领,他走不错门,不存在危险。

  上课了,向文成先根据尹率真的精神讲办夜校的意义。他知道在座的学生,年龄不一,思想也不一,把办学的政治目的讲得太透彻了,兴许还会有问题。他想,政治目的是个慢慢贯彻的事吧。他面对灯下的一屋子学生,先讲识字的重要性。他说笨花人世世代代从来都重视教育,现在遇上事变,东头的洋学暂时荒废着,可,人不能荒废着,多识一个字就有多识一个字的好处。他说,人为什么要识字,识字是为了长见识。有了见识才能讲文明。就文明而言,世界上的文明事多着呢,就怕你不知道。就说这茅房吧,茅房也有文明。笨花的茅房就是半截墙头围着一个土茅坑。可茅坑不光有土的,还有瓷的呢。保定火车站的茅房里就有一排瓷茅坑儿,人拉完屎一走,人走屎也走。

  本来,刚才向文成讲保定火车站上的瓷茅坑时,学生们就忍不住乱了起来。一些人交头接耳,一些人笑得前仰后合。坐在后面的时令一看课堂秩序大乱,心想都是瓷茅坑儿惹的祸,就从黑影儿里“忽”地站起来,冲着向文成不客气地说道:“哎哎,跑题了,跑题了,打住,打住!”学生们听见后面有人说话制止向文成,扭头一看是时令,暂时先安生了下来。向文成在时令的呵斥下,也止住了自己的“文明之旅”,脸上的表情很是落寞。一时间课堂上鸦雀无声,取灯看看甘子明,甘子明正张口结舌地呆在座位上。西贝时令见课堂冷了场,才又对向文成说:“接着讲吧。”口气里似带着命令。

  向文成苦笑着,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接着讲起来。再讲时他显得语无伦次,最后又把上学识字归结为反封建,争自由。

  学生们一听说争自由,下面秩序又乱了,闺女们就显得格外活泼。她们站起来,从头上摘下卡子就去拨灯,拨亮了还拨,拨亮了还拨,见灯花掉在本子上、纸上,就一惊一炸。向文成又压不住阵了,甘子明就悄悄对西贝时令说:“时令,去镇一镇吧,你是代表区上的。”

  时令再次从黑影儿里闪出来,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讲台前,和向文成并肩站下。学生们一看时令上了台,都安静下来。他们大都知道时令来自何处,也知道他代表着谁。平时笨花人就怵时令,现在他虽然也穿着和笨花人一样的衣裳,腰里可系着皮带。系皮带的人,这是一种标志,标志着这人已不再是普通老百姓。

  时令往前一站,把桌子一拍,把脸一沉说:“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西贝时令。”西贝时令又指着向文成说:“他是谁?你们都会说是向文成,向先生。这才对了一半。现在我们俩站在这儿,不仅代表着自己,还代表着政府。什么政府?抗日政府。向先生刚才只说上学是为了识字,识字是为讲文明。叫我看,识字也是为了抗日。不遵守夜校的秩序,就是对抗日缺少起码的认识。再说严重点,就是破坏抗日。再闹,我就给你们做个时事报告。现在都安心听讲吧,再闹,我还会把武工队带过来镇镇你们。”

  笨花人都知道武工队,武工队都扛着枪。

  时令讲完又回到后边的黑影儿里。向文成只觉得时令的话里虽然也带着给他的助威,对他的抚慰,可向文成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向文成试验着讲了第一课,他觉得这第一课讲得并不成功,心里千头万绪。下边当是取灯的课。课间,向文成教学生们唱了一首歌,是他把《渔翁乐》的曲调配上了抗日的歌词。他把歌词逐字写在新刷的黑板上,一屋子人唱得很高兴。

  大家唱完歌,取灯走上讲台。取灯学着用笨花方言讲课,她从平民千字课里选了一课不深不浅的课文作为开始。她教大家念课文,还在黑板上教给人们按正确的笔顺写字。

  夜深了,学生们嘁嘁喳喳地走出课堂。大西屋里只剩下向文成、甘子明、取灯和时令。

  时令对大家说:“你们注意到这秩序不好的原因没有?”

  大家不说话,都等着时令作总结。

  时令就接着说:“我注意到小袄子也坐在闺女群里,这是为什么?小袄子这种人一出现,秩序肯定好不了。你们说像这样的人夜校该收不该收?”

  甘子明一听没了主意,就对时令说:“你说吧,你代表着组织。”

  时令说:“你也代表着组织,你就是笨花村最高领导。身份不公开,咱自己的人也知道。”

  甘子明说:“这件事看似不大,可关系着领导的意图,还是你定吧。”

  时令想了想说:“叫我说,不能收。对课堂秩序不利,对夜校影响也不好——夜校成什么了。”

  向文成觉着时令今天说话一次比一次生硬。他想,抗日的政策就这么贯彻?统一战线的方针也是从上边传过来的呀。你说我讲课“跑题”让我“打住”,我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夜校把门关得死死的有什么好处?他想说说自己的看法。他对着时令说:“上夜校不同于参加组织,叫我说,学生多一个是一个。先前小袄子上主日学校就有人议论,主日学校都没把小袄子拒之门外,咱们的夜校就更不应该把小袄子拒之门外。这个闺女不笨,净闹出些出其不意的事。你看那天当着日本人就说起日本话来了,说不定今后此人还有用项。抗日既是持久战,门该开大点就得开大点,夜校也是个‘大门’。”

  向文成的意见和时令相悖。按照组织原则,向文成无疑是顶撞了时令的。谁知时令却没有再坚持个人的意见,他转瞬间就附和起向文成,他说刚才他的意见尚不成熟,如果大家都同意把小袄子留下,就留下吧。

  西贝时令今天的举止,也让甘子明十分意外,他想,一个刚脱产的干部少不了忽左忽右一阵,慢慢成熟吧。他也愿意向文成能这么想。

  小袄子留下了,可过后向文成还是为那天的事有几分不快。他想,时令作为一个脱产干部,又是当着乡亲,实在更应该体现出政策水平。但他没有再和甘子明交换意见,也没有再向取灯透露过他的心情。

  41

  笨花村的套儿坊街是个小街,毗邻村北,狭窄,背静,住户也杂。几个卖梨的,一个卖花椒、大料的,一个卖咸菜的,都住套儿坊。还有开赌局的,卖白面儿的。大花瓣儿家也住套儿坊,大花瓣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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