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厥 一代权相严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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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厥 一代权相严嵩-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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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人说……”严嵩观察着道长脸上的神情:“张大师就在青城鹤翔山庄!”

  “这么说,官人也是来寻找他的?”

  “是。惟中心有疑惑,想请大师指点迷津。”

  “那张三丰己是世外之人,即使在,也难遂官人心意。”

  “那……道长何故知道鄙人前来青城?”

  “天机不可泄漏。”

  “惟中两字,世人己很少称呼,敢问道长从何而知?”

  “官人所著《钤山堂集》,早已誉满天下,谁人不知?”

  严嵩仍解不开心中的疑团:“山上人来人往,道长何故独识惟中?”

  “官人仪表堂堂,身躯伟岸,有着大富大贵之像,自然与众不同。”

  严嵩想想也是,他这副样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停足观看,何况这深山之中,来了一个像貌出众的人,当然会引人注意。道长以此推断他是严嵩,也就不为奇了。想到此,他心安理得了,不再追问下去。既然与张三丰无缘,严嵩见道长一副仙风鹤骨之像,不是神仙也是得道之人,何不向他请教?

  “敢问道长,鄙人此次奉旨进京,福祸如何?”

  道长望着严嵩:“福嘛,官人将位极人臣,有二十年的荣华富贵……”

  “啊?……”严嵩惊愕不已,这与鄢懋卿告诉他南京道长所卜之卦,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按捺住内心的欣喜,平静地问:“那祸呢?”

  道长笑而不答。

  严嵩心想,自己已快六十岁,再过二十年,也八十了,活够了,还管它什么祸不祸的。

  “请问道长,当今皇上笃信道教,惟中悟道不深,进京之后不知如何应对。”

  “道也,路也;官人己走了六十年,虽有过不顺,倒也风平浪静。其韬光养晦之策,不谓不深,贫道也甚为佩服,无言可对。不过,嘉靖所信之人,为贫道不耻之人,实为不学无术之辈。仅凭一些妖术,糊弄皇上……”

  严嵩听说嘉靖宠幸的陶元吉,是个能呼风唤雨之人,道长说他是无耻之人,是同道相妒吧?

  道长哈哈一笑:“你在想那陶老道吧?贫道曾去宫中见过,若他都是‘真人’,那普天之下,都是‘真人’!昔日,英宗皇帝封三丰为‘通微显化真人’,他还谦而不受。须知,道中‘真人’不是封的,若无真功,就是受了封,也羽化不了,成不了神仙。再说那陶老道,会观天象不假,至于炼丹,只懂皮毛,仅会炼催生房中之术的丹丸。须知,房中术在先秦已经萌生,为道教养生修炼术的一种。房中术又叫黄赤之道,御女术或男女合气术,通过异*接而‘还精补脑’,谋求长生的方术。上清派的‘房中观’,追求将享受与长生相统一。其要点在于还精补脑,恰当节制。唐代高道、名医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中讲道: ‘凡欲绝泄者,当闭口张目,闭气握固, 两手左右上下,缩鼻取气,并琢齿千遍,则精上补脑,使人长生’。房中术应以‘闭固为谨’,同时还应兼服药饵,只要坚持不懈,便可气力百倍,智慧日新。道教房中术之目的在于‘务求节欲,以广养生’,而不是‘务于淫佚,苟求快意’、‘*色以纵情’。人不可以阴阳不交,否则致疾病,如果纵情恣欲,不加节制,必将丧命……”

  道长眯缝着眼看着严嵩:“那陶老道怂恿皇上乱淫,官人却不近女色,可谓都失之于度。道家讲究采阴补阳、阴阳调和,不刻意遏制男女之情,但也不提倡烂用。那陶老道正是投嘉靖所好,进奉壮阳之药,才博得皇上欣喜。殊知,道本无道,道中有道;道不同,不相谋。岂是贫道嫉妒于不学无术之人!”

  严嵩听了道长一番议论,心里好生诧异,他连自己克制心欲,保持清名而不近女色之事都知道,可见真是神了。听了道长有关房中术的见解,原来房中术也是修身养性、长生不老的方术。严嵩才明白他苦了自己,几十年来,他除了偶尔与妻沈氏云雨一番,因索然无味,也就断了念想。他没有近过别的女子,即使有心,也因种种顾虑而压抑自己。此时,他想起秦淮河上,在画舫中弹琴吟唱的媚娘。若能有她相伴,也不枉来人世一场。

  “严大官人,有此念想就对了……”道长诡谲地看着严嵩:“为人之道,也如那洪水一般,不能禁锢,只可疏导。阻而不让其泄,非人之道也!”

  严嵩不敢再胡思乱想,道长洞若观火,自己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见道长论起道,严嵩心里大喜,乘机追问:“道长,请示鄙人,究竟何为道、修道、炼道?”

  “道,天地混沌之初就存在,而今,道无处不在。老子口中的‘道’,其无形无名,自然无为,是开天辟地之前宇宙浑沌之原始状态,是超越现实世界的最高法则。‘道’,为具有神格的圣灵,是万物之源泉,人世的救主;其无处不在,不断地变化自己的身形名号,降临人世,辅助明君,救危扶难,传经布道,教化民众。具体而言,佛、释、道三教所创之宗旨,皆名为道。其修己利人,其趋一也。又称之为一阴一阳为道。释教称之为行道,济天下苍生;佛家讲究悟道,警醒世人;道者藏道,度天下可度之人。道家崇尚清静无为、重视养生,将意念和方法、神仙方术糅合在一起,从而形成修炼方术。所谓修道,就是修阴阳、性命之道。道中玄学以功德为体,金丹为用,才能羽化成仙,得道升天。至于炼道,实为炼丹。炼丹又分为内丹与外丹,内丹练气,外丹炼药,若能二者结合,是为道家上乘境界……”

  严嵩恍然大悟:“原来佛中有道,道中有佛,兼有释教、墨家诸子?”

第五章 血染宫廷(1)
道长捻着嘴下的胡须,正色而言:“儒家、墨家以及佛家的思想对道教、道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道教吸收了以图谶观点和阴阳五行学说改造过了的儒家经学思想,强调忠孝仁义、讲求阴阳灾异的内容。在早期道教及经典中,也留下了墨家的痕迹,如讲求五行变化,役使鬼神、修炼丹道等。另外,墨家天志明鬼和民众之道的主张也为道教的创立开辟了以神道设教的蹊径,而墨家的尚侠精神也融入道的心理结构之中。佛教对道教的影响,体现在提供了宗教参照,道教在教理教义、戒律礼仪及教团形式等方面。官人说得不错,佛中有道,道中有佛,兼有释教。”

  道家经典博大精深,想要弄清本末,非一日之寒。严嵩是个极为聪慧之人,听了道长论道,加上他平时对道的研究,要从一桶水中倒出那么七、八碗来应付皇上,绰绰有余。

  严嵩胸有成竹,不再询问道长有关道教的事情,他想起嘉靖初登龙位时,曾杀掉握有锦衣卫大权且犯上作乱的大宦官刘谨,诛了拥权自重、结党营私的吏部尚书焦芳,把武宗留下的毒瘤尽行革除。但他不明白,满朝文武大臣为何在嘉靖想封生父兴献王为帝这件事情上,纠缠不休?而嘉靖也容不下这桩事情,罢了杨廷和的首辅,还将以其子杨慎为首的两百余名朝官贬的贬,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道长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嘉靖七年,官人奉旨祭祀兴献王陵,说王陵紫气东来,尽显帝王之相……”

  严嵩面露惭愧之色,心里暗暗叫苦。嘉靖十七年,嘉靖在朝议上提出,不仅要追谥兴献王为明睿宗,还要将他的灵位放进太庙。满朝文武均不言不语,严嵩时任礼部尚书,其职专施此事。无奈之下,写一本近千言的奏章,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嘉靖震怒,严词训斥严嵩,大有杀鸡吓猴之势。伴君如伴虎,臣子只能唯皇命是从!严嵩为了生存,奉旨祭祀兴献王陵之后,费尽心血写下那两篇后来改变命运的赋章。事情过了这么多年,道长连这桩小事都一清二楚,严嵩在心里叹道,真是道中高人,天下事尽在股掌之中。

  道长看出严嵩心里所想:“这并非小事,官人在皇上认为的大是大非之中,旗帜鲜明的支持皇上,迎合了小皇帝正本溯源之意,才有你今日进京候补之机。否则,夏言引荐之意再殷再切,皇上不会给予理睬。武宗无嗣,嘉靖才得以继承同宗兄长之位。宫内与朝臣要他尊武宗之父为父,改称自己父亲为叔。官人,若是你,能同意?而以首辅杨廷和为首的大臣们不识时务,不能体察少年嘉靖之心理,纠缠于礼制大统,逼嘉靖就范。贵为天子的嘉靖,是能为臣子们所逼的人么?这就犯了身为人臣的大忌,不懂顺其自然,知非法法矣!”

  道长将朝廷诡谲之事看得如此透撤,所分析又精辟异常,严嵩佩服得五体投地:“道长真乃神仙矣,天下事皆在你的掌控之中!”

  道长矜持地笑笑:“岂止是掌控,贫道若不按天地自然法则,也能改写历史……但是,贫道遵循天规,仅以度人为己任而已。”

  “道长,你在深山秘洞中面壁修行,天下大事,是如何知晓的?”

  道长捋住长髯,微微一笑,手指着长条石上的碗:“此乃道祖敬天地鬼神的法器,能回光返照,将过去的事情再现于水中。千百年来流失在民间,近日才重新回到贫道手中。”

  严嵩感兴趣了:“有这么灵?”

  “官人可任选过去一事相问。”

  严嵩想弄清嘉靖二年四月,杨廷和、杨慎率领百官哭殿那起事件。当时严嵩在家养病,不知就里;后来听说是群臣为反对向嘉靖生父行大礼触怒嘉靖,皇帝几乎撤换了满期文武。纵观古今,历朝历代都是绝无仅有的。自己就要到皇帝身边任职,不弄清这些大事,怕会重蹈覆辙。

  道长伸出右手,拇指与中指连在一起,轻轻在碗中沾了一下,然后将手指上的水弹向碗中,一阵涟漪之后,碗中隐隐约约出现一幅幅画面:

  ——正德十六年五月,安陆境内,十六岁的朱厚璁奉召进京继位,与母亲献王妃告别。

  献王妃蒋氏谨慎的嘱咐朱厚璁:“吾儿此行身负重任,凡事少言,须知言多必失,谨慎小心才是。”

  朱厚璁跪在地上答道:“儿谨遵教诲。”

  ——京城附近的良乡。礼部派人送来公文,朱厚璁见要他以皇太子的身份先行入宫,他阴沉下脸问道:“遗诏令我继位为帝,为何生出这等事来?”

  他令原地住下,不进京了。

  ——朝廷上,文武百官见朱厚璁不入京城,围在一起商议。礼部尚书毛澄说:“定朱厚璁以奉宗祧之事己诏告天下,不可更改。他不入京,如何是好?”

  大学士杨廷和也无计可施:“那就只有你亲率百官前去见他,不再提先入宫为皇太子之事,劝他进京。”

  ——毛澄带着一帮文臣武将来见朱厚璁,朱厚璁阴沉的脸上浮出了得意之色。他在众大臣的簇拥下,在御林军的前呼后拥中进了大明门,拜谒了大行皇帝武宗的梓宫后,再去拜见武宗的生母皇太后,然后在奉天殿登上帝位,改明年号为嘉靖元年,是为明世宗。

  ——嘉靖坐稳了帝位,令大臣商议,将他的生父称为兴献帝,生母为兴献后,还派人前往安陆迎接其母进京。并按行太庙的礼仪来祭祀他父亲的陵墓。遭到大臣们的反对。新科进士张璁、桂萼附和嘉靖,被嘉靖擢升为翰林院大学士。内阁首辅杨廷和怒斥张璁、桂萼:“书生轻狂,焉知国体!此事以汉定陶王、宋濮王二事为据,敢有异议者为奸谀小人,依法当诛!”并与几位御吏联名上疏弹劾张璁、桂萼。

  ——嘉靖的生母蒋氏来到通州,听说了朝中之事后,见自己没有名份,不肯进京。嘉靖闻讯大哭不止,进后宫,以辞去皇位回封地养母威胁皇太后。软弱的太后,只好劝众大臣再议此事。

  ——羽翼己丰的嘉靖,罢免了杨廷和内阁首辅大臣之职,礼部尚书汪俊等人联络朝中二百五十多名大小朝臣,联名上疏嘉靖,要他改弦易辙,收回成命。嘉靖得到楚王朱成荣,锦衣卫指挥使聂能迁等人的支持,他有恃无恐。

  ——嘉靖二年四月,皇太后大寿,嘉靖不准百官入宫朝贺,也不准百官的夫人进宫看望太后。他在此之前,不顾皇太后向他求情放过她犯了法的弟弟,遭到嘉靖严辞拒绝,还将皇太后另一个弟弟抓进狱中,毒打致死。皇太后孤零零在宫中度过生日,她一气之下,染疾不起,不久暴崩。

  ——嘉靖在追赠亡父生母上一意孤行,及其倒行逆施,引起群臣愤愤不平。翰林院修撰杨慎出于义愤,下朝后在大殿上疾呼:“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群臣纷纷响应,几百人跪在左顺门,高声哭叫“高皇帝”、“孝宗皇帝”。声振云天的哭喊声传入内宫,嘉靖大怒,叫锦衣卫前去左顺门。五品以下的官员当廷杖击,编修王相等十七人被当场打死;鲜血染红了左顺门的汉白玉石阶。一百四十三名大臣下狱严加拷讯,八十六人待罪。

  ——杨慎带领群臣哭宫,侥幸没有被当场打死,嘉靖下令将他远贬云南。这位正德六年的状元,刚三十出头的翩翩公子,带着满身的伤痕,被押送出京……

第五章 血染宫廷(2)
严嵩看到此,深深叹了口气,不知他是为嘉靖的暴戾而震惊,庆幸自己的当年没有卷入这场纷争,还是为才华横溢的杨慎惋惜?他沉默了一会儿,沙哑着声音问道长:“升庵学士后事如何?”

  道长默默看了他一眼:“每况愈下,病愁缠身,但他致死不悔……他曾回到蜀中老家,探视妻儿老小,刚到家,就被地方官吏强行把他押解回去……”

  道长再次将手指弹向碗中,水面上浮现出杨慎在滇山不毛之地徜徉,他痛心疾首远望着家乡的方向,喟然长叹——七十余生己白头,明明律例许归休。归休己作巴江叟,重到翻为滇海囚!

  严嵩所看到的杨慎,不再是当年金榜题名时风度翩翩的状元郎,而是灯尽油干一枯镐老人。出于惺惺相惜,严嵩看到此,眼睛湿润了,他扭过身子,以掩饰他的失态。良久,他抬起头来望着道长:“大师,你刚才说道家藏道度人,道长肯度惟中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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