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夜中发出怪笑。只是,这深冬的北京夜真冷啊,她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冻伤了一般的隐隐作痛。纪染经过她时,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他说,别背台词了,我不是你梦想中的那个人。
5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1)
在这次见面之后,尹安被逼继续投入到水深火热的复习备战中去。而之间她在考场里见到过幽灵一般从墙角飘过的纪染,也在午饭的时候邂逅过纪染端着盘子走出食堂。每一次,就像约好的一样,都是不偏不倚地错过。所以当朱戈弋说会邀请纪染时,她的动物敏感就直觉地感到,这是她与纪染发展感情的天赐良机。
电影《不归》讲述的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一对青梅竹马长大的年轻人,住在同一个村子。他们从小就很要好,导致双方家长也关系亲密起来——当然,男孩的父亲与女孩的母亲,两个人不顾世俗的反对,毅然地相爱了。经历了重重磨难之后,父母终于顺利结合。而这两个孩子也从青梅竹马的朦胧初恋,变成货真价实的兄妹。一时之间,晴天霹雳。而这个打击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这个女孩从此之后变得敏感脆弱,心理渐渐畸形,却对男孩益发地依恋。最终,这段畸形的恋情被父母们发现,一场恶战看来是在所难免……虽然这在尹安听起来有点畸形外加没事找事,但是鉴于剧本出自纪染之手,她就立刻无条件缴械投降。而这种盲从的热爱,直到纪墨来到学校找纪染时,才变得突然警觉起来。
已经是阳春三月,北京城隐隐有了春暖花开的迹象。一场短暂的分别之后,尹安早早就来到了学校,而朱戈弋毫不客气地在正月十五召集了剧组的头头们,开始继续讨论片场大计。纪染作为监制,同时也身兼副导演,时不时就要在剧组露个头。也因此,尹安跑剧组跑得格外勤快。
纪墨来的那一天,尹安被朱戈弋支使去买盒饭,所以故事的前半段与她无缘。等她跟在司机王叔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的散发着青椒味道的盒饭走进小会议室时,她的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纪染身边一身白衣飘飘然似乎马上就要乘风而去羽化升天不染尘埃的仙女,她的心底立刻警钟长鸣。
她走到化妆箱旁边,停了下来。朱戈弋在遥远的地方指挥她:“尹安,把盒饭先弄好,大家马上就收工吃饭。”
尹安哦了一声,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站在边角的两个人。他们默默无声地对望着,似乎完全不把四周的纷扰放在心上,兀自你看我我看你,郎情妾意秋波暗送。尹安觉得心底有十八只坛子轰的一下子全碎了,酸味铺天盖地。
她哼了一声,把盒饭全堆到一边,从中拎出两盒,朝两个人走过去。等她快接近他们身边时,朱戈弋才远远地发现了这边的状况,想阻止时,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心想坏了,好心办成了坏事。这一盒饭汤汤水水的砸到纪染那个宝贝妹妹的头上去,纪染还不得操家伙跟她急?正后悔不迭间,却见尹安相当平静地将两份盒饭分别递给了二人,然后站在旁边,一个人说得口水四溅乐此不疲。他摘掉耳机,叫停了演员和工作人员,人就朝这边来了。远远地,就听到尹安喋喋不休地在说:“这个菜是青椒肉丝。我是来了北京之后才吃的这道菜。第一次吃的时候,我就惊叫了一声,说,这是人吃的吗?青椒切这么大,味道这么冲,哪里还有肉的鲜美?北方人太不注重饮食的精致。在我们那里,菜从来都不会这么做……”朱戈弋没忘记顺便打量当事人的脸色。纪墨一脸看怪物的表情,而纪染,则波澜不惊地抬头看着尹安的絮絮叨叨,仿佛早就习惯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女孩乱七八糟的表现。
5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2)
朱戈弋危险地眯起了眼睛。那是一只兽嗅到了敌人的气息。而此时尹安抬起头看到了他,仿佛一点都不知礼义廉耻地兴高采烈地叫他过去:“师哥师哥,我发现纪染竟然有个妹妹哎,你看,她皮肤都是透明的,好好哦。”朱戈弋显然见怪不怪,儒雅地朝着纪墨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到尹安身边,硬是拎着领子把她拽了出来。
尹安张牙舞爪大声喧哗:“绑架啊救命啊你放下我啦师哥!脖子疼脖子脖子……”
朱戈弋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把她丢下,满脸的警告神情:“现在别去惹纪染,知道吗?”
尹安一扬下巴,不服气地质问道:“为什么?”
大家都知道是不是?都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妖精的来龙去脉,都知道他们的过去曾经,仅仅是瞒着她不愿意告诉她,对不对?
朱戈弋叹了口气,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眼底是深深地无奈:“你就别管那么多了,晚上我要拍夜景,你去联系一下道具师跟灯光师。”
尹安低下头没有说话往前走。朱戈弋盯着她走远了,才舒了口气。他看了看纪染的方向,意外地撞上了纪染的目光。那抹漆黑的视线里,他看出了丝丝缕缕的若有所思。在纪染身边,纪墨白衣如雪,在春天的阳光下有着透明的美。
她微微仰着头,黑若寒潭的眸子里除了哥哥纪染挺拔的身躯之外,别无他物。她凝视着他,仰望着他,依恋着他,舍不得移开自己的视线。在她的眼睛里,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再也没有任何光芒。她伸出手,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静默着。她拉着纪染,触指冰凉。然而她却久旱甘霖一般地笑了,轻轻地唤道:“纪染,我们去玩捉迷藏,好不好?”
小时候他们最喜欢玩捉迷藏。石景山的夜晚格外漆黑,村子边上的树林也经常遮天蔽日不见星月。十岁的纪染紧紧握着她的手,在明亮的月光下对着她笑,一遍一遍地问她,墨墨,哥哥带你去玩捉迷藏好不好?那个时候纪父已经有先见之明,叮嘱纪染要好好照顾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孩。而玲珑剔透的小姑娘则拼命地摇头拒绝。她害怕这黑夜,害怕面前的人突然松开自己的手,害怕他消失不见的时候,自己找遍了整个世界也找不到他。那种失魂落魄慌乱无助的感觉,她像是被遗弃了,在这空荡荡的世界上,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光亮。她舍不得这触手可得的温暖。
纪染静静地站着,阳光在地上投下了他修长的身影。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妹妹,目光里翻涌着莫名的情愫。沉默了良久,他才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声音嘶哑而清冷。他说:“吃饭吧。吃完饭,我送你去车站。”
纪墨的脸色益发苍白。她眸子深处有一抹清幽的光泽一闪而过。纪染沉默地看着她,仿佛那抹纤细单薄的身躯一下子又变得摇摇欲坠。但是她只是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时,嘴角竟带了笑容,眼神益发清冷起来。她零落的笑容仿佛一片片莲花,被风一吹,就全都散了。她隐隐有了抹绝望之后的解脱,舒了口气,说:“好,好。到了现在,连你也容不下我了。你还要亲手把我送进火坑吗?”
纪染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却掩饰不住眉眼间的痛楚。他的嘴角仍挑起了一抹笑容:“小孩子一样,说什么气话?送你回家,怎么会是火坑?家里的人,是你的爸爸妈妈……”。 最好的txt下载网
5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3)
“不是火坑,你为什么不回去?”她没有看他,目光渺远而悠长。
纪染叹了口气:“我在忙。别任性了,乖。等我忙完了,就回去陪你,好不好?”
他温婉低沉,极尽温柔之能事。躲在帐篷后面的尹安听得浑身冰凉。这是怎样的纪染?她从来没有听过他这么温柔的语气,也没有见过他这般紧张的神态。他身边站着的,究竟是什么人?正在忐忑纠结间,耳朵里却猛地灌进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那抹似乎随时都会扯断的嗓音震得尹安耳朵发麻。是纪墨,她一下子疯魔了一般,死死抓住纪染的手:“你骗我!”
纪染一下子慌了,想拥她入怀,却被猛地推开。对面的白衣女孩双眼赤红,仿佛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她冷笑:“你从来都是这样敷衍我。十年了,我喜欢你整整十年了。你告诉我,告诉我,你也爱我的,对不对?”
纪染又痛又无奈地注视着她,一声长叹。
等不到想要的答案,那个突然癫狂的人也逐渐沉寂下来。四周死一般寂静,整个片场的人都停了下来,注视着他们。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她又突然笑了,声音惨烈:“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我只怪自己生不逢时,怎么都赶不上你前进的脚步。我也怪自己无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你走掉。而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纪染,我要你生生世世都不得忘记。”说完,只听噗的声响,以及众人的惊呼,和纪染延迟了几秒钟才发出的嘶吼:“纪墨!”
尹安匆匆地跑到帐篷前,目瞪口呆地看着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无不是又沉重又感伤。她刚惴惴地站定,就见到纪染分开人群跑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血人儿,脸色煞白脚步踉跄,一脸害怕失去的痛楚。那份痛楚伤到了尹安。虽然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不该如此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但是她心底突兀地撕扯却让她无法忽视。纪染抱着纪墨软绵绵的身体,风一样掠过了她的身边。空气里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甜腥血气。她仓促转身,只看到纪染抱着怀里的女孩奔跑的背影。他看起来那么张皇失措,那么恐慌无助。
从远处赶过来的朱戈弋此时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没说什么,转头去开车。她一把拉住了他,眼底就有了一抹祈求:“让我去,让我去吧,啊?”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苍白面孔,朱戈弋竟然不忍拒绝。
等到了医院,尹安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多余。纪染始终都眉头紧锁,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此时此刻,他的视线里只有那个躺在病床上,面容苍白如纸的女孩。尹安站在病房外面,看着他的背影。仿佛一瞬之间,他变得格外颓丧。
他眉间的矛盾和痛苦,她何尝看不明白?
一对中年夫妇急匆匆地跑进了病房,一看到这个情景,女人忍不住悲从中来,而男人则面色阴寒,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朱戈弋揽过这个固执站在门外的小姑娘的肩,低声在她耳边说:“走吧,她父母都来了,没我们什么事情了。”
尹安仍然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朱戈弋叹了口气,松开她,去医院的小卖部买水。而病房中的一家人中,终于有人发现了门外站着的小姑娘。看她紧抿嘴唇的坚毅模样,眸子里水水的,却又格外伤心。纪父看了一会儿,终于打开房门,把尹安叫了进来。
纪染终于抬头看了看她,悲伤的神情里面终于有了一丝意外。原来从始至终,他真的没有看到她的紧紧相随。 电子书 分享网站
5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4)
纪父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把视线从脚尖挪开,抬头问尹安:“你是纪染的女朋友?”
“爸……”纪染叫了一声,声音格外的嘶哑。
纪父打断他,没给他一点好脸色:“没让你说话,你别开口。这位小姑娘,叔叔问你,你喜欢我们家纪染吗?”
尹安舔了一下嘴唇,觉得空气格外稀薄起来。她迅速地看了纪染一眼,而他挪过了视线,只有似有似无的余光瞟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答道:“我是喜欢纪染,但是我不是他的女朋友。他……”
“好了,”纪父又一次打断了她的陈词,转头对纪染说,“你们俩出来一下。”
尹安整个过程都处于一种云里雾里的状态。等她晕乎乎地走出了医院的大门,被朱戈弋拦下时,她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记得纪染跟他的父亲发生了很激烈的争吵,然后他愤怒地摔门而去。
朱戈弋在她眼前摇了摇手,叫她:“喂,傻了?”
尹安无意识地抓住那只手,往自己脸上贴:“你打我一下,打我一下,让我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吧。”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什么叫戏剧来源于生活?纪父掷地有声的话还在她耳边嗡嗡回响:“从今天起,纪染就是你的男朋友,要是你愿意以后就是你丈夫。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打也行骂也行,教训不了他,你就来找我。”她记得自己石化当场,连内心翻滚着的拒绝的话都没有说出口,纪染就摔门而去了。
她还记得纪父恨恨地跺脚,咬牙骂道,冤孽啊!
而朱戈弋的手从她的脸颊不着痕迹地拂过,那温腻的触感叫他心头一跳。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尹安幽幽地出了半天神,才缓过气来,抬头看着朱戈弋,眼底晶亮无比:“你说,我要乘虚而入顺竿爬上去做无耻小人呢,还是大义凛然有气节做大丈夫?”不等朱戈弋回答,她又兀自地吐了一口气,自问自答,“小人多长寿,君子常戚戚啊。”
朱戈弋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不由得心底冒汗。
后来尹安再问起当时的经过时,已经没有人愿意对此再做声明。经此一役,让她深刻地明白了有个卧底在身边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杨伊人顺理成章地进驻了剧组。
就在这乱世之秋,一切都兵荒马乱的时刻,电影《不归》正式开机。开机的那天,王小拖一身干练的打扮出现在现场,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之后,徐若桐就陪着他去视察片场。开机现场很冷清,没有媒体前来。王小拖说要低调行事。他一贯以高调为己任,不知道是不是担心朱戈弋掌机不稳,砸了他的招牌。
那天,朱戈弋站在稀稀落落的人群里面,目光深邃而渺远。尹安站在他旁边,身在曹营心在汉。她还在想纪染的事情。
纪染的形象一落千丈。也难怪,原本是白马王子,多情才子,一夕之间变成畸恋虐爱的男主角,而这个小道消息正以光速扩散和抛物线形扭曲的速度传播着,在这个以绯闻为荣的学校里,一时之间闹得风生水起。
但是纪染仿佛没有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每天依旧神色清冷索然,匆匆地出入图书馆和剧组,然后就整天不见踪影。尹安知道,他那是去医院看纪墨了。
尹安不急。甚至有一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