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安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我也想出去散散心啊。可是这周事情特别多,我……”
“去吧去吧,好嘛好嘛好嘛。”小青使出黏人*,迭声撒娇道。
向来奉行中庸之道的尹安本来是不会参加这种同事之间的私下聚会的,但是最近的烦心事已经叫她心底深处那些渴望放风的不安分子蠢蠢欲动了。她哭笑不得地看着小青撅起的嘴和眨巴的大眼,嘴里不由自主地答应道:“好啦好啦,去。”
她永远都是没有足够的自制力。两年前是这样,现在也依然如故。
周末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得晃眼。尹安一身T恤牛仔短裤外加棒球帽,俨然朝气蓬勃的大学生。她跟小青约好在植物园会合,然后再一起出发去坝上。坐在出租车上,她看着反光镜里的自己,嘴角竟然衔着多日不见的笑容。是啊,终于又可以放松下来,去游山玩水了。
她的脚一直都是在渴望着行走。记得刚入大学的时候,她曾经逛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她记得古城墙的质地,老北京炸酱面的味道,四合院切出的湛蓝天空,以及槐树叶子翠绿的阴影。可是那些记忆都太过久远了。仿佛旧电影,在她内心深处一直在反复不断地播放着,却始终觉得陌生。
车窗外面,就是她所热爱的城市。高楼鳞次栉比,车流穿梭不息。它从来都是沉默的,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从最初稚嫩的小姑娘长到现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世态炎凉。它没有安慰过她,可是她却依然爱它。它承载了太多的故事,只有沉淀的魅力,才能叫她心悦诚服地爱它。
红灯亮,出租车停在了路口。一辆银灰色奥迪A6从高速骤减,强制刹车,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尹安皱了皱眉,目光从遥远的天际收回来,看了看那辆噪音制造者。开车的是个年轻人,不过二十余岁,短发张扬地刺着,一件白色的网球服——即使隔了这么远,尹安仍然一眼就看到了他脖子上的黑痣——不,不会是他。她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目光迅速上移,盯住了他的侧脸。世界上会有这么相像的侧面吗?那一瞬间,她全身犹如雷击一般动弹不得,眼睛却不敢眨一下,浑身犹如掉入冰水一般寒冷。她看不到,所以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突然之间失去了全部的血色,不知道自己握紧拳头的指甲险些嵌入了自己的肉里,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明暗变幻着,近看更是骇人的黝黑。
“没事吧,姑娘?”出租车司机看了看她,担心地问道。
她浑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倒在坐椅上,紧抿着嘴唇,盯着那辆车从她身边开过。那张她最熟悉不过的侧脸始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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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不爱,毋宁死(1)
尹安只是觉得冷。周身上下,无处不在往外散发着寒气。胸口像是堵住了什么,连呼吸都不顺。她勉强撑住身子,摇晃着在植物园下了车,阳光格外刺眼,翠绿的树荫遮天蔽眼,在地面铺了一层阴影。尹安走到植物园门口,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瘫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她双眼迷茫地看着自己身前半米的地方,光滑的地砖在阳光下有着温润的光泽,带着点京城特有的尘土。小青和她的纪念得还没有来。她已经无暇他顾。
休息了一会儿,她终于呼吸顺畅了。仿佛两年前那场没来得及放纵的疼痛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渗透了她的四肢百骸,一动,便是粉碎性破裂。
再次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今天这趟郊游算是无疾而终了。摸索半天掏出手机,刚找到小青的号码拨出去,就听到了身边响起了熟悉的铃声。她一惊,抬头就看到小青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明眸皓齿长发飘逸,贝齿微露地对着她微笑,挥了挥手里的手机,朝她走了过来。在她身边,挺拔玉立着一个男人。
“纪念得”。
从小青站的地方到她坐的地方,一共也就只有七八步的样子。她在这段距离结束之前,迅速地调整了一下状态,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糟糕透顶。然后她对着面前的两个人微微一笑:“刚准备给你打电话呢。这位是你的朋友?”
小青宛然一笑,拉过了身边的男人,向自己的女伴介绍道:“这就是我一直跟你提起的纪先生。他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没办法,只有我们三个了。对了,这是我最好的同事,大美女尹安。”
“尹安。”事隔多年,他终于再次叫了她的名字,眼睛明亮地闪烁着光泽,“你好吗?”
小青有些发愣,不解地看向身边的男伴。“你们认识?”
“是啊,”仓促间只能微笑,却觉得嘴角变得沉重万分,怎么都抬不起来一样。她眨了眨眼睛,甩去那些蒙蒙的水汽,只觉得心脏一下子抽紧了,“我们大学时候是校友。没想到……呵呵,好久没见,纪染。”
小青的脸色瞬间转晴,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拉住尹安的胳膊:“真的啊,那太巧了。你们还真有缘分呢。”她亲密地跟她咬耳朵,“他大学期间有没有女朋友啊?有没有绯闻啊?等下回去你要跟我好好讲哦。”
尹安的声音已经轻若蚊虫,她以为那只有自己才听得见:“怎么会呢……那么多人追他……我是说,那么多人追他,他一个都没看上呢。”
小青满足而得意地笑了,横了纪染一眼,看在尹安眼里,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她只是觉得自己浑身越来越冷。她迫切地想离开这里。再多待一秒,她都会窒息。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有点急事没有处理,老大等着要。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玩。”说完,她没等他们的意见,转身就朝路边走。来往的车辆并不多,出租车就更少了。她站在街边,几近绝望。
小青在后面哎了一声:“不是说好了的吗?什么事情非得这个时候做?好不容易的周末呢,玩回来我帮你做啦。”
“不用了,真的很急。下次再约吧。”她连头都没有转,四肢僵硬冰冷,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可以顺利行走的。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信念,就是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后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纪染低沉的声音响起:“这里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吧。”
她的背仍旧一僵。不会的,都这么久了,她干吗还对他的声音这么草木皆兵?但是她只绝望地听到自己干涩的拒绝:“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很方便,就不打扰你们了。”她甚至刻意咬重了“你们”这两个字。她立刻后悔了。这么一来,他会不会以为,自己还对他余情未了?
3 不爱,毋宁死(2)
余情未了?天大的笑话吧。
“没关系,很快的。我送你吧。”纪染又波澜不惊不急不缓地说道。
“不用了!”她几乎有些声色俱厉地喝道。空气一时之间竟然滞了一下。她没来得及懊悔和自责以及羞愤交加,便迫不及待地跳上了刚拦到的出租车,啪地关上车门,绝尘而去。
留下的纪染,没有仔细听身边的小姑娘在说些什么,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远去的车身上,很久地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还是一样的喜怒形于色呢。眼眸深处闪出一抹精光,还有隐忍的痛楚。两年了,傻姑娘,都两年了啊。
纪染至今都记得的一幕,是大雪的北京,尹安穿着一身红色的羽绒服,拦住了行色匆匆的他,脸颊通红,眼睛晶亮动人,直白而直接地对他说:“喂,我来是要通知你,从今天,2004年12月27日起,我开始追你。”
他记得自己紧抿着唇,脸上在一瞬间的波澜之后归于平静。然后他皱了皱眉,说:“你搞什么?演情景剧?”
她红着脸摇头,倔犟地盯着他看,手却指着漫天飘落的雪花,笑得一脸明媚的光芒:“不是啊。我只是要告诉你,我喜欢你。我曾经对自己说过,有生之年我看到的第一场雪,如果那时候我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一定要对他表白,然后一起看雪。”她羞涩地笑了笑,接着说道,“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没做好思想准备,所以跟我一起看雪的时间仅限于我表白的过程。但是,你一定要记得,我是喜欢你的,我要追你。这雪,这千千万万的雪花,都给我做了物证呢,你想抵赖都不行。”
她被雪冻得通红的脸益发地红了,明亮的眼里有什么在涌动。他愣愣地看着她,看她身边无边蔓延的白色世界。雪花还在纷飞地继续下着,在他眼里,忽然都变得五彩斑斓。他觉得有什么在那一刻在他心底融化了,眼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也变得格外清晰动人。
见他不说话,她的脸上却一点挫折感都没有,依旧笑得春暖花开:“那,你不说话就当是默认我可以追你咯。从今天开始,我要做你的影子,你在哪里出现,我就在哪里出现。你喜欢什么我就去做什么。一有机会我就会约你。你可以十次答应一次,但是不可以当做没听到,当然要是你有约必赴那就更好啦……”
“喂——”他冷冷地打断她兴高采烈的叙述,“你前几天生病把脑子生坏掉了?我很忙,没空陪你玩。”说罢,转身就走。一堆的事情在等着他处理,他真的很忙。
“没关系,纪染,你肯出来我就很开心了。我会向你证明,我是认真的!”身后那个女孩恬不知耻地高声大喊,反倒让他差点一个趔趄栽倒。他皱眉踢踢路面,今年的雪下得特别大,连路面都冻住了。
后面的尹安看到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心底有一种首战告捷的志得意满。OK,进展得不错,最艰难的第一关都过去了,纪染,老娘就不信感化不了你这座冰雕。
在尹安决定向纪染发起攻势之前,她得了一场重感冒,卧床了几天之后,终于在一个夜晚,在打回家的电话里痛哭失声。太委屈了,出来这么久,她从来没有给家里一点悲伤难过撑不下去的信息。而这次爆发的后果,就是她不管不顾地穿成一只企鹅,笨拙地发短信给纪染约他出来,然后跟他表白。
她卧床的结果,就是越来越发现,那个傲慢不可一世的身影,已经在她心底攻城略地,取得了绝对的优势。能怎么办?这种感觉前所未有,攻城略地,带着席卷一切的力度,狠狠地袭击了她。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3 不爱,毋宁死(3)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会是招新会上的那次相遇,也不会是图书馆门口的那次剑拔弩张。她至今都记得他墨色眼底的一抹厌恶,每次想起,都会空得难受。
自从那次酒醉之后,仿佛四周的一切都变了。很快就迎来了M大的读书节,尹安请辞,朱戈弋面容严峻地盯着她看,一声不吭,直看得她心虚不已。两分钟之后,她吭吭哧哧面红耳赤地表示:“其实吧,我是担心我这种无事不读书的人,担当不起如此重任……”
也难怪,她除了知道几个风生水起完全娱乐化的80后作家之外,还知道当今的作协主席铁凝是个女的。除此之外,她连四大名著都没读全。现在朱戈弋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她,反倒让她惴惴地觉得,自己这么不学无术,实在对不起党和人民的辛苦栽培。
朱戈弋脸色缓和了一点,大度地一挥手:“有我在,你担心什么?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有什么不懂的,随时电话向我汇报。”
尹安心底觉得此刻的朱戈弋看起来有种领袖的光辉,当然这跟那句不能苦了孩子的口号无关。当此之下,她实在没有理由再度拒绝,只好贝齿咬碎和血吞,她认命了。
于是读书节盛大的开幕式上,又见到了尹安那张赴死而生的脸。
此次开幕式因为是第一届,所以学校方面格外重视,光文化界的名流就请了十一位之多。当然,对于尹安这种文盲来说,虽然恶补了一段时间,台上坐着的嘉宾里面,她还是有三四位完全不认识。她眯着眼睛盯着台上的众人,尤其是那个印象全无的中年发福版周润发出神了良久,然后才发现名牌上赫然写着:王小拖。
尹安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保护主力安全撤退;第二反应就是质问朱戈弋怎么没有把这个人出席的消息告诉她;第三反应就是——这个先锋电影导演,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有特殊性取向的人啊。她天马行空地想了一会儿,逐渐镇定了下来。他王小拖怎么说也都是电影界的名流,她尹安再怎么折腾,也入不了他的法眼啊。
于是心啊肺啊什么的统统都放回了原位,她支起耳朵打起精神,开始聆听开幕式的主旨内容。
读书节是学生会的宣传部主办的。宣传部的部长是谁?当然,你可以不知道王小拖的艺术地位,但是不能不知道学生会的宣传部长——此时,大屏幕开始播放本届读书节的DV版主题曲,宣传部部长的一张俊脸出现在屏幕上,引来一阵粉丝的尖叫,其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
只有尹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那张阴魂不散的脸,心底五味杂陈。她丝毫不觉得自己不关心学校的政治体系有什么不对,反倒认定自己掉进了朱戈弋精心策划的阴谋之中,而理由就是她曾经拒绝过加入广播站,给朱戈弋的光辉形象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失。
没想到啊,一向以完美形象示人的朱戈弋私底下竟然是这么一个心胸狭窄的人,真是可悲可叹,可圈可点。
想到这里,尹安不禁有些悲愤难当。
正当此时,主持人宣布,现在是回答现场同学提问的时间,大家有什么问题,欢迎踊跃举手。
尹安就看到呼啦啦一片的手举了起来。一个小个子男生得到了机会,兴奋难当地站了起来,激动得声音直颤:“我想请问王小拖导演,您对之前报纸登载的绯闻有何感想?您觉得公众人物该对自己的形象持何种态度?如果两种情况冲突的时候,是该对自己的粉丝负责,还是任由自己的内心?”
3 不爱,毋宁死(4)
尹安一听这个问题,头一下子大了。
倒是王小拖镇定,不紧不慢地答道:“这个问题,首先我不知道你是指哪篇绯闻。要知道,作为一个你口中所谓的公众人物而言,关于我们的报道一直都是很多的,绯闻当然更多。何况报纸为了销量,连我是波希米亚人的后裔这种谎言都编出来了,实在无颜面对我山西父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