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贝父子》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董贝父子- 第39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可是沃尔特把那位流落在喧闹的街上、被他找到的那位漂亮的女孩子理想化了,把她与她在那天夜里天真的感谢以及在感谢中所表现出的纯朴、真诚等同化了,所以他认为,把她想成今后会变得高傲,这是对她的侮辱,他为此而感到羞愧。另一方面,他的沉思默想又是那么荒诞无稽,在他看来,如果想像到她已成长为一个女人,如果不是把她想成她跟善良的布朗太太在一起时那样一位纯朴、温柔、可爱的小人儿,而是想成另外一位什么人的话,那么这也同样是对她的侮辱。总之,沃尔特觉得由他本人来评断弗洛伦斯的是非长短,确实是会很不近情理的;他最好是把她的形象作为宝贵的、难以达到的、永不改变的、模糊不清的一种什么东西保存在心中;它具有使他快乐,像一只天使的手一样制止他进行任何卑劣勾当的力量,这一点却不是模糊不清的。
  沃尔特那天在田野里游逛得很久,他听着鸟儿的啾鸣、礼拜天的钟声、城市中比平日减弱了的喧嚣声,同时呼吸着芳香的空气,有时举目眺望那朦胧不清的地平线,因为他的航程与目的地就在地平线的那一方;然后他又环顾四周英国的青草和故乡的风景。可是他几乎没有一次明确地想到他即将远离;他似乎一小时又一小时,一分钟又一分钟地把这思想搁置一旁,不去理会,尽管他始终在继续不断地想着它。
  沃尔特已经把田野抛在后面,正怀着同样恍惚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家的路途上行走,这时候他听到一个男人喊叫了一声,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亮地喊着他的名字。他惊奇地转过身去,看到一辆朝着相反方向跑去的出租轿式马车在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马车夫从座位上转过头来看他,向他挥鞭示意;车里一位年轻的女人从窗子里探出身来,精力充沛地向他打招呼。他跑到马车跟前,看到这位年轻女人就是尼珀姑娘;她万分焦急不安,几乎都要发狂了。
  〃斯塔格斯花园,沃尔特先生!〃尼珀姑娘说,〃劳驾您,帮个忙吧!〃
  〃什么?〃沃尔特喊道,〃出了什么事了?〃
  〃啊,沃尔特先生!斯塔格斯花园,劳驾您!〃苏珊说。
  〃您瞧!〃马车夫以一种兴高采烈与灰心绝望交织的神情,向沃尔特恳求道,〃这位姑娘已经反反复复地说了老半天,她想要去的地方路走不通,我正想把车子转过身来找条出路呢。
  乘坐过我马车的客人可多啦,可我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乘客。〃
  〃您想到斯塔格斯花园去吗,苏珊?〃沃尔特问道。
  〃对啦!她想到那里去。它在哪里?〃马车夫抬高嗓门,粗声大气地说道。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苏珊疯狂似地大声说道,〃沃尔特先生,我亲自到过那里一次,是带着弗洛伊小姐和我们可怜的、可爱的保罗少爷一起去的,就在您在城里找到弗洛伊小姐的那一天,因为在回来的路上我们把她丢了,理查兹大嫂和我,还有一条疯牛,还有理查兹大嫂的大儿子,虽然后来我去过那里,可是我却记不得它在哪里了,我想它已经塌陷到地底下去了。啊,沃尔特先生,别抛弃我不管,斯塔格斯花园,劳驾您!弗洛伊小姐最亲爱的宝贝——我们大家最亲爱的宝贝——、非常非常温顺的小保罗少爷啊!啊沃尔特先生!〃
  〃慈善的上帝!〃沃尔特喊道,〃他病得很重吗?〃〃可爱的花朵儿!〃苏珊绞扭着手哭道:〃他一时想起想要看看他从前的奶妈,我就是来领她到他床边去的,波利·图德尔花园的斯塔格斯大嫂,谁来帮帮忙啊!〃
  沃尔特听了这番话大为感动,苏珊的焦急心情立刻传到他身上;他明白了她这次任务的性质,就满腔热情,火速地投身进去。当他跑在前面,这里那里到处打听通往斯塔格斯花园去的道路时,马车夫好不容易才紧紧跟上他。
  可是斯塔格斯花园这个地方已经不存在了,它已经从地面上消失了。古老、破烂的凉亭从前曾经所在的地方,如今宫殿耸立,显露峥嵘;围长粗大的花岗石柱子伸展开一片路景,通向外面的铁路世界。往昔堆积垃圾的污秽的荒地已经被吞没和消失了;过去霉臭难闻的场所现在出现了一排排堆满了贵重货物与高价商品的货栈。先前冷僻清静的街道,如今行人熙来攘往,各种车辆川流不息;原先在泥泞与车辙中令人灰心丧气、中断通行的地方,现在新的街道形成了自成体系的城镇,生产着各种有益于身心、使生活舒适方便的物品与设施,在这些物品与设施没有出现之前,一般的人们从没有进行过这种尝试或产生过这种念头的。原先不通向任何地方的桥梁,如今通向别墅、花园、教堂和有益于健康的公共散步场。房屋骨架和新的通道的初期预制品正装在火车这个怪物内,飞速地运往郊外。
  至于附近的居民,他们在铁路最初蜿蜒伸展的日子中还打不定主意是否承认它;后来像任何一位基督徒在这种情况下都可能表现的那样,变得聪明起来,翻然悔悟,现在都在夸耀这位强大、兴隆的亲戚。布店里织物上印有铁路图案,卖报人的橱窗中陈列着铁路杂志。这里有铁路旅馆,铁路办公楼,铁路公寓,铁路寄宿处;有铁路平面图,铁路地图,铁路风景画,铁路包装纸,铁路酒瓶,铁路三明治包装匣和铁路时刻表;有铁路出租马车和铁路出租马车停车处;有铁路公共汽车,铁路街道和铁路大楼;有铁路食客;铁路寄生虫和数不胜数的铁路马屁精。甚至还有钟表那样准的铁路时间,仿佛太阳它自己已经认输让步了似的。在被铁路征服的人们中间,有清扫烟囱的工长,这在过去在斯塔格斯花园中是难以令人置信的;如今他住在一座墁上灰泥的三层楼房中,在一块油漆招牌上用金色的花体字书写广告,自称是用机器清扫铁路烟囱的承包人了。
  滚滚翻腾的洪流像它的生命的血液一样,日日夜夜永不停息地流向这个变化巨大的心脏,又从这个心脏返流回去。成群结队的人们,如山似海的货物,每昼夜二十四小时几十次运出运进,在这个活动不息的地方起着发酵般的作用。甚至连房屋也好像喜欢给打包起来,外出旅行似的。奇妙绝伦的议员们二十年前对工程师们异想天开的铁路理论还曾冷嘲热讽,盘问时百般阻挠,现在却戴着手表乘车到北方去,事先还发出电报通知他们即将到达。所向无敌的机车日日夜夜在远方隆隆地前进,或者平稳地开向旅程终点,像驯服的龙一般滑向指定的、精确度按英寸计算的角落,站立在那里,吐着白沫,颤抖着,使墙壁都震动起来,仿佛它们充满了至今还没有被发现的巨大力量的知识以及至今还没有被达到的伟大目标似的。
  可是,斯塔格斯花园已经连根带枝被彻底铲除了,斯塔格斯花园所立足的英国土地没有一方是安然无恙的了。啊,请为这个日子哀叹吧!
  沃尔特身后跟随着马车和苏珊,他经过许多毫无结果的打听之后,终于遇见了一位曾经一度在这块消失了的土地上居住过的人;他不是别人,就是我们在前面提到过的烟囱清扫工工长;他身体壮实,正在自己的门上敲打了两下。他说,他很熟悉图德尔。〃他在铁路上工作,是不是?〃
  〃是的,是的,先生!〃苏珊·尼珀从马车窗口中喊道。
  〃他现在住在哪里?〃沃尔特急忙问道。
  他住在公司自己的楼房里,经过右边第二个拐弯,走到一个庭院里,穿过去,然后又往右边第二个拐弯走进去,第十一号,他们决不会弄错的。要是真的弄错了的话,他们只消问一下在机车上烧锅炉的火夫图德尔,任何人都会向他们指点他的家在哪里的。苏珊看到这意想不到的成功,急忙下了马车,挽着沃尔特的胳膊立刻就走,让马车停在那里等待他们回来。
  〃小孩子病得很久了吗,苏珊?〃当他们急忙往前走去的时候,沃尔特问道。
  〃折磨好长久的时间了,可是谁也不知道病有多重,〃苏珊回答道,接着又格外尖声厉气地说道,〃唉!都怪布林伯他们这一家人!〃
  〃布林伯他们这一家人?〃沃尔特重复了一句问道。
  〃沃尔特先生,〃苏珊说,〃事到如此,当想起许许多多事情都是令人痛苦的时候,如果我责怪什么人,特别是责怪亲爱的小保罗一口称赞的那些人的话,那么我就无法原谅自己,可是我还是真心盼望把这一家人都派到那石头最多的地段去修筑新道路,让布林伯小姐扛着鹤嘴锄走在最前头!〃
  尼珀姑娘说完之后喘了一口气,比先前走得更快,仿佛她这不同寻常的愿望使她的心情轻松了一些。沃尔特自己这时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不再问什么问题,匆匆忙忙地往前赶路。他们不久就急不可耐地从一个小门闯进去,来到了一个干净的、挤满了孩子的客厅里。
  〃理查兹大嫂在哪里?〃苏珊向四处张望着,大声喊道。
  〃啊!理查兹大嫂,理查兹大嫂,跟我一道走吧,我亲爱的人儿!〃
  〃呀!这不是苏珊吗?〃波利十分吃惊地喊道,一边从孩子群中站起身来,露出她那诚实的脸孔和慈母的身形。
  〃是的,理查兹大嫂,是我,〃苏珊说,〃我真巴不得不是我才好呢,虽然我这么说似乎不太客气,可是小保罗少爷病得很重,他今天跟他爸爸说,他想看看他从前的奶妈的脸,他和弗洛伊小姐希望您能跟我一道去——还有沃尔特先生也一道走,理查兹大嫂——把过去的事情忘了吧,给可爱的小宝贝帮帮忙吧,他活不长了。啊,理查兹大嫂,他活不长了,就要离开人世了。〃苏珊·尼珀哭着;波利流着眼泪看着她,听着她所说的话;所有的孩子们(包括一些新的婴孩)聚集在周围;图德尔先生刚刚从伯明翰回到家里,正从一个盆里取出饭菜吃着,这时他放下刀叉,把他妻子挂在门后的帽子和围巾取下给她穿戴上,然后拍拍她的后背,怀着深厚的父亲般的感情,但却不善于言辞地说道,〃波利,走吧!〃
  这样他们就回到了马车跟前,比车夫预料的时间早好多。沃尔特把苏珊和理查兹大嫂扶进马车以后,自己坐在马车夫的座位上,以防再发生什么差错;最后把他们安然无恙地送进了董贝先生公馆的前厅里。——顺便说一句,他在前厅里看到了一个很大的花束摆在那里,这使他想起了卡特尔船长那天早上跟他一道买下的那一束。他本很愿意在那里多逗留一些时候,好多了解一些病人的情况,或者就在那里一直等待着,看他能不能稍稍帮点儿忙;可是他痛苦地意识到,这会被董贝先生看作是一种冒昧的、唐突的行为;所以他就缓慢地、悲伤地、忧心忡忡地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门不到五分钟,就有一个人追赶上来,请他回去。他顺着原路尽快地走回去,并怀着悲哀的预感,走进了那阴沉的公馆。



 




 



第17章

  卡特尔船长为年轻人做了一点事情
  卡特尔船长运用他那惊人的、他真心自信是天赋的才能(就一个无比纯朴的人来说,这倒并非异乎寻常),制订出那个深奥莫测的计划,在那个多事的星期天,前往董贝先生的公馆;他一路上一直眨巴着眼睛,让他那横溢的才智有一个排泄的孔道;他脚上穿着那双光耀夺目的短靴,就这样出现在托林森的眼前。卡特尔船长从那人那里听到了那即将来临的灾难,十分忧虑;由于他一向处事审慎,所以就惊慌失色地急忙〃改变航向〃,离开那里,而只递进那个花束,表示他关怀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托林森向全家人转达他的敬意和问候,希望他们在当前的情况下坚强地顶住风,最后友好地暗示,他明天将〃再来看看〃。
  船长的问候再也没有被人听到。船长的花束在前厅里搁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就被扫进了垃圾箱;船长神机妙算的安排,连同那更为伟大的希望和更为崇高的计划一道卷进了这场奇灾大祸,如今已被彻底粉碎。因此,当雪崩冲毁山间的森林时,细枝和灌木也随同大树遭殃,全都荡然无存。
  沃尔特经过长距离的游逛和最后随着发生的那些难忘的事情之后,星期天晚上回到家里时,最初一心一意想着他必须告诉他们的消息,并彻底沉浸在刚才经历的情景在他心中自然唤起的情感之中,所以既没有注意到他舅舅显然还不知道船长答应通知的信息,也没有注意到船长用钩子向他打了个信号,提醒他不要提起这个话题。不过,不论如何聚精会神地观察,船长的信号也不是很容易理解的;因为就像中国的圣人据说在开会时曾经写过一些完全不能发音的艰涩高深的词语一样,船长那些龙飞凤舞般的指指划划,谁要是事先不了解他的秘密,那是根本不可能看懂的。
  可是船长在知道所发生的事情之后,放弃了这些打算,因为他看到,在沃尔特出发之前,现在很少有机会能跟董贝先生无拘无束地随意交谈。不过,船长尽管带着灰心失望、垂头丧气的神色暗自承认,所尔·吉尔斯一定得知道这件事情,沃尔特一定得走——情况暂且只能听凭和他当初接触到的时候一样,并没有因为有朋友明智地进行调停,而使事实真相得以澄清或使境遇有所改善——,但他仍毫不动摇地相信,他内德·卡特尔是与董贝先生磋商的合适人物,只要他们两人走到一起,就可以十分妥善地安排沃尔特的命运。因为船长永远不能忘记,他与董贝先生在布赖顿相处得很好,他们每人都在合适的时候恰如其分地说出了需要说的话;他们曾经准确地判断了彼此的为人;他也不会忘记他内德·卡特尔怎样在陷于绝境时指出这条出路并使会晤导向合乎要求的结局。船长根据这些理由安慰自己:内德·卡特尔目前虽然由于情势所逼,暂且只好无所事事地袖手旁观,但有朝一日,时机一到,他内德总能扬起船帆,胜利地向前航行的。
  在这种出自善意的误解的影响下,卡特尔船长坐在那里,看着沃尔特,听着他叙述,同时在衬衫领子上掉下一颗眼泪的时候,心中甚至在转悠着这样的念头:不论哪一天他遇见董贝先生时,他就口头邀请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