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去,隐藏在岩石后面,等那伙人走近。高大的美国人爬起山来很笨拙的,好不容易上到山顶,正想坐下来喘口气,没想到我父亲他们正在岩石后面等着,忽然就从岩石后面站起来,大喊:缴枪不杀!黑森森的枪口把美国兵吓坏了,赶忙举手投降,然而没料到的是,就在他们这边喊声乍起时,从对面的石头后面,忽啦啦也站起来一群人,却是另一群美国兵,足有二三十人!
大概是发现了志愿军就只有两个人,那群人先还弯着腰,颤惊惊的样子,后来腰背就挺直了,满不在乎地从石头后面走出来,一路走一路叽里哇拉,一直走到我父亲面前,也是一副抓活的架势,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向前逼过来。父亲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地对身后的石叔叔说:你先撤!不用管我,撤到岩石后面去!这时候,美国人的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胸膛,就见父亲一把撕开衣服,露出藏在怀里的手雷,一下子拉开了保险盖,美国兵顿时都傻了……就在手雷即将炸响的一瞬间,父亲却猛地往旁边一跃!手雷在敌人群中炸响的同时,他却腾身跃下了深深的悬崖……
石叔叔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心想朴真完了,全身就一阵发紧。
爆炸声引来了更多的志愿军,与隐蔽在一旁的石叔叔一起,很快便将这一小股残败的美军制服,过后清点一下,炸死炸伤4人,俘虏27人。
天朦朦亮了,战友们开始沿山谷搜索父亲。悬崖陡峭,有一些伸出峭壁之外的松枝,战友们细细查看每一棵松树,没有发现父亲的影子。在山谷里的一些枯蒿的灌木丛中,也是一无所获,大家悲哀地想,朴真这回真的光荣了。
正当战友们为生死不明的我父亲忧郁悲伤时,却见从山的另一面走来一队美国兵。晨曦中有一点影影绰绰,看不甚清,只朦胧看到他们头上钢盔,身上美式的军服。有战士刚要开枪射击,就见走在前面的美国人OK地叫起来,再细看,都是举着手的,就见父亲浑身是血地跟在后面,脚上蹬着美军黑皮靴,一挺机关枪端在手上,两肩上横一个竖一个背了七八杆枪,趔趔歪歪地走过来。
战友们噢地一声围上来,石叔叔情不自禁,眼泪哗哗地拥抱了他,连长上来给了他一拳,说,害得俺们差点也跳了崖,你倒好,又大模大样地回来了!
父亲奇怪地问,你们跳崖做什么?
找你去呀!
以为你光荣了呀!
球,我可不想光荣,我还想回家搂媳妇哩!
原来父亲跳下悬崖,并没有摔进山谷,却摔晕了过去。醒来后发现自己整个人挂在一棵树上。树枝很密,就把他整个儿托住了,只是头在树枝哪儿撞了一下,给撞晕了。数分钟之后,他在山头的枪炮声中苏醒,沿着树枝,贴着峭壁,攀着崖缝里的乱藤一点点攀上来。晨曦中,正当他攀到悬崖顶时,却发现了半山腰另一小股向山后逃去的美国兵,足有十来个,便又不声不响地来到他们身后,忽地窜上来。
那一股美国兵原本就有一点惊魂未定草木皆兵的样子,如今一听身后喊杀,顿时乱了阵脚,撒丫子乱跑。陈朴真一边在后面狂追,一边喊,志愿军优待俘虏,快投降吧!又喊,你们早被包围了!隔一会儿又喊,快投降吧,争取宽大处理呀!
他就这么一路跑一路喊的,最后跑得满身大汗,身上的棉衣全湿透了,胸口喘得如同拉风箱,末了终于钻到了那群士兵前面,拿枪杆挡在他们的去路,比划着说志愿军优待俘虏,谁跑我打死谁!为首的一个手提机枪的美军士兵首先放下了枪,举起了手,其他的美国士兵也都把枪扔在了地上。
正当父亲指挥着那群人把枪放在地上,然后让他们一个个举着手往下走时,不曾想在不远的山坡上,又看见两个正在没头没脑地奔跑的美国兵。父亲乐了!偏今儿运气好,就像乡下赶羊一样,反正一个是赶,一群也是赶,何不趁机多抓几个!于是就朝那跑着的美国兵上去用机枪扫了一梭子,随后喊,你们不要再跑了!再跑我就开枪了!不得已,那两个人只得停下脚步,也乖乖地举手投降。看看天亮了,父亲把这一股美国兵排好了队,由自己押着,一路寻找连队过来。
这一仗,父亲立了一等功。
不久的一次战斗之后,陈朴真的名字真就列入了烈士名单,并且由团首长主持,在一个山洞里为他们开了追悼会。
当时部队是在一个叫做君安里的地方,同一支数倍于他们的美国名牌军相遇。美国人一次一次,开着坦克攻上阵地,将志愿军压迫在工事的壕沟里,残酷碾轧。战斗从日出打到日落,几乎每一辆坦克前,都留下了志愿军战士血肉模糊的尸体。阵地在敌人强大的攻势下一次次失去又夺回……连长在一次反攻中牺牲。
又一次肉博之后,美国人对阵地进行猛烈的炮火轰炸。硝烟散去,团长远远地举起望远镜,心凉地发现,阵地上再没有一个人影。全部牺牲了吗?他决定亲自上来查看。
他带着警卫,亲自来到阵地,沿阵地走了一圈,一把一把,在深深的泥土里摸索,最后竟在土里扒出了几个活着的战士,数了数,一共六个,全部挂了彩,其中就有陈朴真。
你们连长呢?
牺牲了。
从现在起,你就是连长,我命令你,一定把阵地坚守到天黑。
是!陈朴真挣扎着站起来,要给团长行礼。团长将他的手拿下,为他扎好头上的绷带,说,河南兵吧?
是。
那回要跟毛主席提意见的,是你吗?
报告首长,不是提意见,是开个玩笑。
团长笑了:想家吗?
……
还是有一点想的,是吗?
是想念祖国!
家就是国,国就是家,想祖国跟想家是一回事!
陈朴真一个立正: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说完,竟垂了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什么事?
报告团长,我牺牲后,能不能把我埋在高一点的地方?
嗯。
我想……躺在一个可以看到祖国的地方。
团长的眼晴潮湿了,他默默地给这个全身是伤,衣裳褴缕的战士敬了个礼。
团长在陈朴真木然的眼神里离开了阵地。
目送团长走远,陈朴真知道,最后的关头到了,心竟有一点麻木的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然后,他把剩余的六个战士分成了三组,将剩余的手榴弹找到一起,把敌人扔在阵地前的卡宾枪也捡过来,每人背在身上,枪不只一杆,手榴弹也是捆了几捆背在身上,或放在工事上,随时准备打退敌人的进攻。
果然,敌人又一次开着坦克过来了,狡猾的美国兵藏在坦克后面,一步步朝阵地袭来,陈朴真将手榴弹绑好在自己身上,命令战友们左右掩护,他自己眼盯着一步步走近的坦克,看看近在咫尺,马上就要开进工事的时候,猛地跳起身,举起捆在一起的手榴弹直扑过去,就在这时,坦克后面的敌人朝他开枪了,子弹从他胸前和大腿上穿过,大腿一侧的肌肉被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他却像个铁人一样,准确无误地将炸药包塞进了坦克履带……
轰地一声,随着他满身鲜血地滚向一旁,手榴弹爆炸了!阵地上的尘土,石块,弹片,树枝,四处飞溅……
部队终于坚持到天黑,夜幕好像不是自然笠临,而是被剧烈的枪炮声轰下来的。大部队开始撤退,战友们将重伤不省人事的陈朴真用绑腿带连同棉裤一起捆上,一边捆,一边忍不住流泪,虽然看那样子,活下来的希望已很渺茫,然而还是背上他离开了阵地。
不料撤退途中又遇美军空袭,一颗凝固的汽油弹在他们的身边爆炸,背着他的战友被当场炸死,他也被掀翻在一道沟里……
那一夜,美国人没想到,白天从这里撤走的志愿军战士,晚上又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返了回来。阵地上异常肃静,就在两军战士曾经炮火撕杀的地方,入夜后雪花纷纷飘落,覆盖了所有未及收葬的尸体。忽然不知哪个,竟点亮了一支火把,火把开始是一颗,星星一样,照着那片寂静的土地,然后便就一簇一簇,在雪夜里人们潮湿的眼里,像一片片奇异的梦幻。
那一夜志愿军冒着生命危险,在阵地上寻找自己战友的尸体,他们甚至没有想到这样会暴露,或者已经顾不上自己,那么多好战友都牺牲在这里了,他们是死也要把自己的战友一个个找到,用单架抬,用身体背,将他们带到安静的地方,收敛掩埋。然而,纷飞的大雪中,天渐渐亮了,为了减少不必要的牺牲,也为了执行上级的命令,他们不得不含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片皑皑白雪的战场,把未及找到的战友遗体交给了那场大雪,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
战友们在撤退后一直没有找到陈朴真,有人说看见他被抬进了包扎所,也有说看见他让汽油弹击中了……团首长判断:陈朴真光荣牺牲,尸体也已被大火烧毁。于是牺牲的烈士名单中,就有了我父亲陈朴真的名字。
4、
惠济河两岸,春天的脚步沿河堤上的白蜡条走过来。
冬天的白蜡条,枝条大都砍去了了,大长的一冬,编筐做蒌。剩余的根,高的半人高,低的贴着地皮,也有一脚踝那么高,齐齐的白茬,一冬天就那么裸着,骨硬质坚。春风一来,先从那底根上,发一点点细小的芽,转眼间芽就长起来,绿绿的一蓬,花朵儿一般,再有几场春雨,透透的,就好像古人说那,金风玉露相逢,一夜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那绿就张张扬扬的摇曳起来,遂后便疯了一般急不可待,眼看着,天空就又被它们横竖地招摇散了。
从去年冬天的时候,不断就有入朝参战的志愿军家属接到阵亡通知书。我奶奶有阵子天天就站在村口上。虽说是黄河以南,三九天也很冷了,雨夹着雪,有时一下起来就是半天一天,奶奶站站得久了,就靠在树上,树都是杨树,叶子都落光了,树干上许多的疤,像一颗颗眼睛一样,注视着路人。奶奶站在那里,凡有人过来,就问一声,谁呀,见着那乡里的老王了么?替我问问,俺孩儿,有信么?
老王是河集乡文书兼民政所长,那阵子很忙的,要处理许多跟群众密切相关的杂事,其中就有从朝鲜战场上转回来的烈士名单。
这一天,县里回来的乡邮员又递了一个厚厚的信封给他,信封上印着志愿军某部番号的落款,上面有东北的邮戳,老王接过来,心里一沉,知道又一批志愿军烈士名单来了,想想走的时候生龙活虎的一群人,现在一个一个,都变成了这样黑框里的名单,真是叫人情何以堪。
通常除了烈士名单,还会有一个包裹,里面是烈士留下的遗物。遗物大多是一些家信,搪瓷缸,腰带,衣物,或者一小片破布,都是烈士生前随身带的东西,通过政府转交给烈士的家属,是一个物证,也给家人一个念想。
文书这些天最怕的就是这工作,因为朝鲜战场上牺牲的志愿军战士人数太多,一批一批,有一阵子,但只要他在哪里一出现,一个村子人都紧张,乡亲们看他都像看瘟神一样了,眼神里无不透着恐惧。曾经有一个老太太,看到他拿着烈士的遗物和烈士证书来了,一进门就将他用扫帚打起来,不依不饶,一定要跟他要人,说好好的孩子,交到他手上,竟就换了这么一些东西,要他赔她儿子,她只要儿子,什么也不要!就往他身上撞,仿佛儿子不是牺牲在朝鲜战场上,竟就是跟他打架打死了一样。
这会儿,他没顾上去看那些遗物,而是先打开烈士名单。从上看到下,马学义,张黑蛋,李二娃,孙孝祖……突然,一个名字映入他的眼帘:陈朴真!他揉了揉自己的眼再看,仍然是那黑黑的三个字:陈朴真。
文书老王赶忙又去那一堆遗物里找,没有发现有陈朴真的东西。倒是有几封遗书,都是别人的,纸张黄一半紫一半,一看就是鲜血染过又晾干的,已有些日子。再看那内容大同小异,无非对不住父母家人,让二老保重身体,来生变牛做马再作报答的话……直看得王文书热泪长流。
因遗物中没一件是陈朴真的,就让文书心里存了一丝希望:或许弄错了吧?随后又摇头。朝鲜战场上,仗打得忒苦,战线又长,离家又远,之前的烈士名单中,十个里总有三四个,是见不着遗物的,现代化战争,有时尸体与遗物一起打飞了的,也未可知。
老王家也是陈店的,是陈店村不多的几户外姓人家,同陈朴真俩人一起玩尿泥长大。不同的是,这老王小时候家境富裕些,读过几天书,又因为是独子,家里看得娇,一直没舍得他出来。直到解放后,才由我父亲介绍,让他到乡里做了文书。
说起来是乡里文书,其实就是管理行政的基层干部,一个乡里,财政,税收,文件处理,对上对下,几乎所有事都由他经管,所有文字材料都从他手出。他人忠厚,做事也认真。乡里虽然有大小的干部十几个,蔡大牙、陈朴真和他,三人的关系却极好的,三人中,那蔡大牙除了喝酒开会是啥事不管的,平时有一点吊儿啷当,陈朴真呢,虽说是个大人了,却多少还有点小孩子气,闲下来喜欢打扑克,下象棋,玩起来不要命。所以乡里的许多具体事,全都交给了老王经管。从年龄上,这老王也比陈朴真又大了几岁,人又比较憨厚,就乐得给陈朴真当了兄长。
这天,乡邮员走后,老王拿上烈士名单,一脸寒怆地来到蔡大牙这里。蔡大牙这会儿刚开完会,看到老王进来,瞅着他脸说,又出啥事了?老王就把烈士名单递了过来。蔡大牙粗看了一遍,说,怎么又是这么多!
老王见蔡大牙没有特殊的反应,就用手指着陈朴真的名字,点了点。蔡大牙伸过头去,这才看到陈朴真的名字,眼一下就睁大了,嘴里丝丝的吸着气,然后慢慢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不说话。后到了开口的时候,才说,有没有啥东西捎回来?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