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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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约-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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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时,他只要清醒着,便就陷入苦思冥想:那样一场恶战他为什么没有死?他活着,可怎么就离开了阵地?每晚,他躺在朝鲜人家的热炕上,享受两个朝鲜女子百般殷勤的照顾。不止一次,深夜里有一个女人的身体(分不清是母亲还是女儿)赤裸地钻进他的被窝。许多回,他听着她或她在他的耳边小声的啜泣…… 。 想看书来

8、
半个月里,敌人多次空袭,或者搜剿,都是这朝鲜母女将他背进山里,隐蔽起来,等空袭或搜剿的敌人走后,再将他背进村来。家里没有吃的,她们宰杀了最后一头小牛给他补充营养,附近的山都打秃了,她们冒着随时会被流弹和飞机袭击的危险,跑到很远的山里去挖野菜,有一种开花的野菜叫道拉吉,每当挖到这样的野菜回来,她们就很高兴,一路唱着歌回来。

  虽然生活很苦,她们却从来没有忘记唱歌与欢笑。她们会唱许多歌,其中的两首歌几乎天天唱,那旋律就让他极熟了,后来他回国后,无论在哪里,但只有一听到那旋律,一下子就会想那他在这两位朝鲜女子家里养伤的日子。也是后来,他知道了那歌的名字,那是朝鲜人几乎家喻户晓的两首歌,一首是《道拉吉》,虽然在当时他并不知那歌词大意,却是感觉,它就像中国南方的茉莉花和北方的小白菜一样,听起来让人心疼,让人想家。一回一回,他在她们那首《道拉吉》的歌声中流下了眼泪。

  那些日子,他受她们乐观的情绪感染,但只高烧退下去一点,他头脑还清醒的时候,他也会给她们唱歌,唱家乡的小调,《织毛巾歌》,《旱船歌》,还有豫剧。豫剧是《梁山伯和祝英台》,还有《花木兰》,她们虽然不懂得他唱的意思,光是那旋律,却也像他一样,听得入了迷。他与她们虽然言语不通,却也连猜带懵,知道了互相的遭遇:她们的丈夫都在前线被打死了,一家人现在就剩了她们母女俩人,他真诚地为她们感到难过,希望她们的日子好起来。她们呢,也知道了他的家在中国的中部,亲人大都在战争中死去了,还有一个老母亲和妻子。她们也是真心地希望他赶快好起来,回到家乡,或者留下来,跟她们一起过日子。

  那天他笑了,他用手语跟她们说话,他说留下来不行的,赶快好起来倒也是他希望的。

  然而,他却一直未能真正好起来。

  那天的晚上,她们给他吃了在山上打到的野兔肉。战争的年月,她们的日子很艰难,常常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粮食吃,更不用说吃肉。那天她们用夹子打到了一只野兔,很高兴地提回来,一边做一边唱歌给他听。

  兔肉做熟了,房间里散发出好闻的肉香味。她们用碗盛来给他吃,还给了他一小罐酒,告诉他那是她们自己酿造的酒,不会醉人。

  他已经好久没喝过酒了。他不是贪杯的人。可是那一次他喝了,而且醉了。因为这些天,他一直太压抑太紧张了,他不是有意识地放松自己,只是觉得还能活着吃上这样的美味,喝上这样惬意的美酒,真太奢侈,他甚至还奢想,如果有莲在这里更好了。酒喝到最后,他竟然流了泪。他背过脸去,将泪偷偷抹了。

  就是那天晚上,他比平时睡得都晚。睡下之后还兴奋着,好久没有睡着,他就想莲,想同莲在一起恣肆欢愉的时刻……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真就梦到了莲,梦到他和莲像疯了一样……

  醒来之后,他知道自己已是大错铸成,按当时的纪律,志愿军但凡有了这样事,无论出于哪种情况,都是格杀勿论的。除此之外,还有,父亲心里,他觉得对不起莲。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同他在一起的是母亲还是女儿……

  后来他听着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哭了一夜。到了白天,他看那母女俩,两人的眼睛都依然明亮,她们像往常一样对他微笑,为他做事。那个女儿,她穿着白衣白裙的身子,像一株刚刚发育的白玉兰。那个母亲,她虽然刚到中年,脸上厚重的操劳与哀伤却让他想到自己的母亲。

  半个月之后,父亲的冻伤好了一些,尽管他腿上的伤还是很重。因为缺少必要的医药和手术条件,他的伤口一直不能痊愈,炎症化脓得不到控制。虽然那对母女到处为他寻医找药,可他还是一次次高烧,甚至陷入昏迷。她们只好把他转交给从这里经过的一个车队,托他们将他带到志愿军医院。

  他离开时,两个女人都哭了。到了后来,和那样两个女人分别时的情景,叫他怎么也忘不掉。那天,女儿穿了一件白裙衫,胸前的红飘带在风中鸟一样的飞;她的母亲,一个刚刚跨进中年的女人,穿一件青灰布裙子,胸前一绺黑纱在风中缀满忧郁。

  临别,那个母亲微笑着,用手势告诉他,她愿他伤好回来,和她的女儿做夫妻。她用半通不通的汉语对他说:你的她的,你们一起睡觉的。并很亲昵地将两手叠在一起,放在耳畔。

  父亲使劲地摇头,说在中国,他有自己的女人,还有老人孩子。那女人不气馁,仍然笑着,说,并不妨碍,只做几天,或者几月的夫妻。她说着话,伸出了两根细长的指头。

  那天,他被人抬上车时,还一再地朝她们点头,表示永远也忘不了她们的救命之恩,然后从他身后,传来那首温柔的朝鲜民歌《阿里郎》。在这半个多月里,她们曾打着手势告诉他,那是一首情歌:一个男人要去山里打猎了,临行前,他的女人对他唱的一首歌。歌中,女子对自己的心上人说,不管走出去多远,你可一定要回来啊!你的姑娘日日夜夜等着你……

  父亲那天也流了泪,眼泪是无声地,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不停地点头,打着手势,吃力说,我不会忘记你们,你们是我最亲的阿妈妮和妹妹,如果我能活下来,今后但有机会,一定回来看望你们。

  那对朝鲜母女,她们也拿手比比划划说,你从那么老远来,为了我们的国家流血,我们也不会忘记你的。。 最好的txt下载网

9、我要回家
车队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半道上忽然遭遇空袭,行驶的车队不得不停下来。

  美国人的飞机在头顶盘旋,炸弹就在他们周围的山坡上爆炸,道路上的石子与尘土四溅,一时间狼烟动地。

  所有的人都下了车,到路边与沟底隐蔽起来,陈朴真因为腿伤,也因为昏迷恍惚,竟就被遗忘在车上的一个角落里。

  汽车被飞机投下的燃烧弹击中,瞬间大火熊熊,他在一片烟火中,忽然醒来,然而已无济于事,眼看着慌乱中匆匆散去的人们,半空的硝烟尘土与像是从天而降的敌人飞机的影子,心如死灰地呆在着火的车上,想这回是死定了,想到母亲,想到妻子莲,想到再也回不到她们身边,只得默默望着硝烟的天空,在心里同她们告别,同这个世界告别,默念着但愿有来世,但愿有魂灵,死了也要回家……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的同时,他又想到刚与他分别的那两个朝鲜女子,也在心里心酸地对她们说一声永别,祝她们平安,只有来世再来报答她们的救命之恩了,然后他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车着火之后,司机终于看到了靠车里面,有一个人形的东西在燃烧,便在车下大喊,车上那是谁?怎么还没有下车?快下来!忽然想到是那个刚被抬上来的重伤员,肯定一个人是下不了车的,便冒着汽车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又返回到车上来。

  这时的陈朴真,早已被大火熏得晕了过去,或许是司机的喊声把他重又惊醒,也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让他在火里苏醒,终于,他在醒来之后奋力地朝车边爬去,虽然终究没有成功,可到底是接近了车边,司机终于把他从车上拖下来,将浑身是火的他拖到沟里,用铁锹往他身上盖土,终于为他把火扑灭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陈朴真的伤势更加危重,眼看就陷入深深的昏迷中,甚至每一次昏迷都有永远不会醒来的可能。车队的司机只好用单架抬着,把他碾转送到一列伤员专列上。

  列车是运送货物的列车,临时改了运送伤员,车上没有坐位,车里放了一些稻草麦秸,伤员就地坐着,或躺在那里。

  因为伤员太多,横七竖入,便挤得满满当当。陈朴真好容易才被塞进车里,他因是放在担架车上被人送上车的,一直便就躺在担架上,担架放在车厢中间的地上,过来过去的人,从他身上跨来跨去,呻吟声,喊爹叫娘声,怒骂声,埋怨声,列车临时维持秩序人的喊声……他浑浑沌沌,像是躺在地狱里。

  虽然祖国离得越来越近,可他仍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回到祖国,回到家乡,因他总是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死掉,生命在他就像是一条时断时续的悬丝,说不定哪一会儿一个不小心,便就永久地断掉了。因不断有敌人的空袭,列车只得走走停停。

  缓慢的行进中,他眼前总是晃动着那条家乡的惠济河,在他那淡薄的总是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多灾多难的家乡几乎成了天堂,成了最美丽最幸福的一个地方。他但要一睡过去,便就在梦中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亲人的身边,那幸福真是让他回味无穷,他就是靠着这些梦与回忆,让自己度过了一天一天痛苦又绝望的日夜。

  车上的军医在一个个车厢查看伤员的伤情时,偶然发现了他,在查看了他的伤情之后,朝周围的人厉声番问道番问道:这谁送来的?什么时候送来的?

  周围那些躺着和坐着的,一群头或胳膊,或腿上打着绷带的伤员,没有人回答他。

  军医有点恼火:这样子扔在这里就走了,还不如不救他!

  坐得最近的一个伤兵,两手学着美国人的样子摊了摊,意思是没办法,谁也顾不了谁,或者,他也不知道。

  军医是个山东人,那天蹲在他身边,把他从昏迷中摇醒,说,伙计,想不想活?

  他微弱地闭了一下眼睛。

  怕不怕死?

  这回他很清晰地说了一个字:怕。

  怕不怕疼?

  他咬了咬牙,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说:不怕。

  现在是这样,你这个伤得赶紧手术,不然你随时会死掉的!你明白吗?

  看到父亲又闭了一下眼,军医接着说,但是车厢里早已经没有麻醉药,你说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样,你忍一忍怎么样?

  ……好吧。

  他还能怎么样?为了能活着回家,再比这更难忍受的痛苦,他都能克服的。

  军医对他身边那些伤员说,大家都让一让,让一让,咱要给这家伙动刀了,小心离得近,刀子不长眼,不小心割到你们身上了!

  周围的人难得看到这样刺激的场面,就都轻轻地笑了,说,没关系,你高明!割咱身上能治他的病,咱情愿让你割!

  军医将他的刀子拿出来,就在一群人的围观中,将那刀子拿酒精烧了烧,便动手了。

  他那里一下手,周围所有人的脸都扭歪了,嘴里发出的丝丝声,好像这地方是个蛇洞,有万千条蛇在行动似的;又好像那刀子不是动在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倒好像是割在他们自己身上一样,发出的呻吟一阵一阵,疼也是可以替代的一样。而那陈朴真呢,却在一声声的惨叫中昏死过去……

  等到军医好歹将他的伤口挤出了一大碗脓血时,陈朴真早已经气息全无,只有胸口微弱的气息……身上的汗水早把棉衣与身下的被褥都湿透了。

  医生收拾好器械,弯下腰来,拍拍他的脸,却是一无反应。

  医生急了,手便重了些,末了,就在他耳边喊:伙计,回国了,马上就回家了,你可要坚持,不能死啊!

  或许正是那个“回家”,让弥留状态的陈朴真有了反应,就见他眼睛猛地睁了一下,遂之又闭上了。

  围在他身边的人们,都悄悄叹出了一口长气。

10、生死望乡
春天到来的时候,陈朴真正躺在长春一家地方医院的病房里昏迷不醒。

  列车上被救治之后,他的伤势得到了暂时的控制,却并没脱离生命危险,反而因手术失血与体力消耗,更加重了身体的虚弱。

  他是在昏迷不醒中渡过鸭绿江回到祖国的。回国后因他一直昏迷不醒,人们不清楚他部队的番号与真实姓名,他便被碾转送到长春的一家地方医院。那时东北所有的部队医院早已人满为患,地方医院条件好一点的,也大批地接受了志愿军伤兵。

  陈朴真入院后情况一直不好,全身多处伤口严重感染,持续高烧不退,又因常期卧床,生活不能自理,身上许多地方都已经溃烂,体质虚弱到说话呼吸都有些困难,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厚厚的棉被下面,看上去竟像空的一般。

  医院多次为他报了病危,病危通知书却无处送达。

  在他持续的高烧昏迷中,医院一次次为他做了清创手术,手术的通知单都由院长代签,每一次上手术台,医护人员都做好了他会死在手术台上的准备。可是一次次,所有人都没想到,奄奄一息,全身瘦得就只剩了一副骨架的人,竟就一回回挺了过来。

  等到他的体质稍微恢复了一些,医院决定,给他做一次颅脑手术。

  做颅脑手术前,医生找他谈话,讲明了厉害,说,很有可能,你这次手术做不完,人就不行了;还可能,你手术成功了,人却成了痴呆,什么记忆都没有了。

  不做会怎么样?

  随时有生命危险。

  做了不也有危险么?

  是有些冒险。

  我比较喜欢冒险。

  手术后将近一周,他才真正苏醒。最初醒来,他恍若隔世,不知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负伤后所有的记忆全部消失,只记得那天的战场上,受伤前的情景……

  那天团长不是拿手,而是拿脚把他踢出来的,一脚踢到他时,团长骂道,藏得这样严!打怕了么?那个时候,他的头部已经受伤,额头那里,血流了一脸。团长黑着脸将他拉出来,给他将头上身上泥土拍打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你们连长呢?他回答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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