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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凉·旧爱(1)
文/林培源
1。
出了平凉镇往西,可以看见一条清水河。沿河而设的街市,白天被铺天盖地的尘土弥漫着,到了夜晚,所有的喧嚣则被河流声所替代。这是韩江平原上的一小撮土地,平凉镇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爷爷说,族人最早是从闽南一带迁徙来的,在这里落地了,也就生了根。我稚嫩的记忆就是在河流声中开始的,在爷爷断断续续的讲述中,露出了端倪。
2。
男人出现的那个夜晚下着暴雨。他撑一把黑色的尼龙伞,将女儿紧紧地搂在怀中。平凉镇诊所的门离清水河仅几步之遥。涨了水的清水河浸满了河堤,夏季的暴雨将地面的尘土浇成泥巴,溅起的泥斑把男人的裤管弄脏了,但他顾不上这些。女儿小小的身子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诊所的铁门紧闭着,男人伸出拿伞的手,“啪啪啪”拍了三下。
敲门声被淹没在哗啦啦的暴雨声里,清水河在父女俩的身后,发疯一样流淌。
已过午夜,突袭的暴雨使得平凉镇过早进入了雨季。雷声轰隆作响,似巨大的木头在穹空滚过。男人用力拍了拍门板。叫了一声,有人吗?
片刻过后,铁门被打开,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我女儿发烧了,您行行好救救她,救救她!
孙婆婆伸出手按在女孩的额头上。随即打开门,把父女俩迎了进来。
孙婆婆拉亮了电灯。靠墙的漆红檀木药柜耸立着,屋子里弥漫了一股浓重的药材味。男人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往下滴着水。孙婆婆接过男人怀里的女孩,将她放在了躺椅上,又拿出一张被子给盖上。
自己到浴室里那条毛巾擦干头发吧。我给你熬点姜汤喝。孩子没事的,你放心。
嗯。男人跪下来,用手摸了摸女儿因为发烧而通红的脸。半睡半醒间,女孩的嘴巴张了张,但没有说话。
孙婆婆穿着一件短袖的汗衫,略胖的身子在药柜前移动着,很难想象这是平凉镇上的唯一的大夫。婆婆,你一个人住么?
孙婆婆拿着一杆药秤,慢慢地转过身来,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在昏黄的电灯下,几缕银丝在前额投下了模糊的影子。孙婆婆的轮廓在这个下着暴雨的夏夜显得如此臃肿。男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揉了揉眼睛。但眼睛已经被雨水给淋湿了。男人的问题孙婆婆始终没有回答,她愣了许久,半晌不说话,屋子寂静得可怕。外面的风雨声被房屋隔绝了。屋子里弥漫着的药材味混合了他身上的烟味,显得刺鼻。
他把伞收了起来,放在门后,便摸索着朝浴室走去了。
高大但略显瘦削的身子将整个过道占据了大半。
3。
如果说有谁是这个镇上最神秘的人,我一定会举出孙婆婆来。
孙婆婆就住在石板街尽头的诊所里。平凉镇上唯一的诊所开到现在已近百年。诊所临着清河,门口高大的榕树,春夏常绿,像一柄巨大的伞,将诊所的楼顶严严实实盖住了。清晨或者傍晚,孩子们在榕树下玩。扔弹珠,打弹弓,又或者是跳格子。而老人们则喜欢搬着小板凳或者直接坐到榕树的根基上。
榕树是长寿的象征,爷爷说,你知道榕树怎么来的吗?
我不知道。爷爷便乐呵呵地说,呐,看到天上那些鸟了没有?我抬起头,眯着眼睛,高高的天空上有几只鸟儿飞过。爷爷蹲在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衣服说,小鸟衔了种子四处飞,看到风水宝地就落下,把种子给埋起来。我不解地问爷爷,什么是风水地?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平凉·旧爱(2)
风水宝地呀,就是能出富贵人家的地方。
那我们这里是不是风水宝地?
当然是了,不然平凉镇怎么有这么多榕树?
平凉镇所处的这片地方古时为蛮荒之地。传说韩愈贬到我们这里时曾经到平凉镇来。韩愈见平凉镇背山靠水,是个好地方。便建议县衙在平凉镇上盖一个祠堂,以福荫后代。平凉镇出过许多有能耐的人,小至卖烧鹅发财的小贩,大至官任县令的文人。但奇怪的是,平凉镇没有自己的医生。平凉镇的人生了病,都要走十多里路去往临镇看病。这现象一直延续了上千年。直到平凉镇最早的一代医师出现。孙家祖传的医术延续下来,到了孙婆婆手上,已是第十代了。
孙家的医术一向只传男不传女,缘何传给了孙婆婆。爷爷说,这世界就是这样,孙婆婆的父母生不了儿子,无奈只好传给孙婆婆,可你看,孙婆婆到现在还孤家一人。
孙婆婆没有儿女吗?
没有。一个也没有。
但相传孙婆婆是有过一个相好的。至于这个相好去了哪里,恐怕只有孙婆婆一个人知道吧。
平凉镇的人,大至断手断脚小至感冒咳嗽,都到诊所上来。诊所的存在给予平凉镇一片安稳的栖息之地。孙家在诊所大门一侧开了门铺,小小的一方门铺往外伸出来半个手臂那么长,矩形的柜台是花岗岩打造的,和屋子的墙壁垂直,离地面有一米高,上面摆着针对各种症状而熬的凉茶。蔘地饮、五花茶、廿四味、胖大海……白天到地里干农活的庄稼人爱到诊所前驻足,喝一碗沙参茶,再和孙婆婆拉拉家常。孙婆婆并非想象中那般孤僻。尽管孤身一人生活在平凉镇上,但她从来不感到孤单,对平凉镇的人,她了如指掌,谁家今年添了丁,谁家今年又盖了新房,甚至那些街头巷尾听来的床头段子,她也烂熟于心。
我妈妈说,孙婆婆真能耐,换了我,早就找个人嫁了。谁还留在我们这个破地方呢。
这话可不能让她老人家听到。爸爸补充说,说来也是,怎么就不找个人嫁了呢?
我们家就住在石板街上。出了家门一直往南边走,到了路尽头才能看见诊所。清水河像一条裙带,隔开了郊外和平凉镇,随着蜿蜒的河道,迤逦向前。
我出于好奇,常常探头去窥视孙婆婆的诊所。偌大的药柜对面墙上,是一个小小的神龛,神龛上的像我认得,是观世音菩萨。孙婆婆每天清晨都会上一炷香,然后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但我从来听不清她念的是什么。在我们平凉镇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信佛的人。也是到往后好几年,后山上才出现了第一座寺庙。镇上的人都信三山国王,他们不信佛。
青灯古佛,这是我经过漫长时间的成长之后才知道的词汇。而印象里,经得起这样形容词的,应该是超凡脱俗的人。
只是我不知道,正因为逃离不了尘世,我们才要寻求寄托。
我问爷爷,孙婆婆是不是活神仙呢?
爷爷听了我的话,大笑起来,露出他刚镶不久的两颗金牙。
爷爷,你不要笑嘛,告诉我是不是呢。
当然不是啦,她是神仙,那我不就成活佛嘛。
你才不是活佛呢,我才是活佛,我是如来佛。
这是我和爷爷之间常有的充满乐趣的对话。爷爷一有空,就带着我到老人院去玩。在我的印象里,老人院是一方聚集了衰老和腐朽的地方,老人们席地而坐,有的打桥牌有的玩扑克,这些老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有的走起路来都不利索,有的身上常年散发一股臭味,我真不明白其他老人怎么能忍受他的存在。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平凉·旧爱(3)
铺着红砖的大厅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熊猫牌的黑白电视,晚上七点一到,掌管电视开关大权的周老头就准时出现了,他是料理老人院大小杂事的院长。周老头有些古怪,他之所以当上院长,用我爷爷的话说就是他有文化,爷爷说周老头他爹以前是开私塾的教书先生。另一个原因是,周老头终身未娶,这是人们推选他当老人院院长的直接原因。周老头清癯的身子是老人院的标志,他常年住在老人院,生活补贴来源镇政府。他的脾气有些古怪,有时候会跟老人们山南水北地吹牛,有时候又黑着一张脸不说话。让他当老人院院长,其实有些人是不同意的,特别是管电视的事情,多少让别人觉得沮丧,周老头只让别人看新闻和天气预报,有时候兴致来了会拿来一盒录像,播放战争片,什么《地道战》《地雷战》《上甘岭》等等,但他从来不播《红楼梦》,那一年《红楼梦》刚拍摄完毕,在大江南北掀起了一股收视高潮,镇政府给老人院送来了录像带,但是,周老头说,凭什么要我播这些电视剧?男欢女爱有什么好的!贾宝玉就是一大花痴。
现在已经晚上七点了,周老头拎着一串钥匙来到大厅里。钥匙挂在他的腰上,一走起路便叮当作响。
周老头一到,便意味着新闻联播要开始了。这是老人院一年到头不变的节目,随后的天气预报也让老人们看得津津有味。老人们有的坐在蒲团上,有的端了把塑料椅子,还有的干脆就躺在沙发上。我爷爷开玩笑说,周老现在都成周新闻了。满堂的人哗然笑了起来,爷爷的一个玩笑确定了周新闻成为周老头绰号的稳固地位。从此以后,平凉镇的人都喊周老头为周新闻了。
爷爷说,他和周新闻从小玩到大,一眨眼我成了亲,然后一眨眼我又有了儿女,现在我当爷爷了,这人啊,一到了年纪就不行了,迟早你爷爷也要归土了。
爷爷回望自己的一生。那时候我还不懂这种回首带着几多的感慨和伤怀。我不解地看着爷爷,他的眼睛很浑浊,好像蒙上了一层雾气。
我问爷爷,周新闻为什么不结婚啊?
爷爷说,这个你就别问了。他就是不要老婆。老顽童一个。
奇怪的是,我在老人院从来没有见过女人。但有一天,我在老人院看见了孙婆婆。
那是年初春节临近的一天,我随爷爷去老人院看人写春联。我才五岁,个子很矮,八仙桌对我来说是在太高了。爷爷便把我抱了起来,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看见别人挥毫写字了。
爷爷看了一会,便问围观的人,周新闻呢?周新闻去哪了?
他呀,病了。
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
爷爷说,想不到周新闻身体这么虚。说完他就牵着我的手上了二楼。楼梯拐角处的房间是周老头的。爷爷掀开了竹帘,一股浓厚的中药味扑鼻而来。我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
周老头在床上躺着。他身旁坐的,竟然是孙婆婆。
爷爷和孙婆婆认识,他问,这周新闻怎么了?
风寒——我给他送药来了,人上了年纪就是不行啊。孙婆婆发出了沉重的一声感慨。周老头咳嗽了几声,勉勉强强地斜起半个身子,朝我爷爷嘀咕了一声,到现在才来看我。爷爷知道自己的疏忽,赶忙和周老头道歉,是我不对,没有及时来看你。
孙婆婆朝爷爷无奈地笑了笑,又握着周老头的手。周老头脸上露出静谧安逸的表情。 txt小说上传分享
平凉·旧爱(4)
爷爷说,哎呀,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刚来就要走?我还想你帮我倒尿壶呢。说完呵呵地笑了起来。
爷爷叹了口气,你呀,就是不承认,死要面子。
周老头干咳了几声,尴尬地笑了。
孙婆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我差点忘了,药还煎着呢。
房间的窗户关着,傍晚的阳光越过树梢斜斜地照了进来,地板上残留着的灰尘微微飞起来。煎药的炉子吐着火舌,渺渺的白烟蒸腾着屋顶。孙婆婆弯腰,用一团湿毛巾包住了药壶的把手。转身向床边走来。她的脸背着光,看起来模糊一片。略显宽胖的身子踩过木地板,嘎吱作响。
将近密封的房间透不进一股冷风。大棉袄把我裹得太紧,温度一下子升了起来,热得我额头冒汗。
我拉了拉爷爷的手,爷爷,我们走吧。
4。
一个镇的历史是不能缺少*韵事的,我们平凉镇也不例外。而*韵事的主角,按照爷爷的观点来说,一定不能缺少美人和俊郎。爷爷是平凉镇一带说故事的好手,只要给他一只烟抽,他能给你讲上一整个上午,上至日月星辰,下至柴米油盐。而最近一段时间,爷爷讲得最多的,就是关于孙婆婆的故事了。而孙婆婆是怎么成为故事的主角呢,这还要从那遥远的年代说起。
孙婆婆出生的那一天,盼子成疯的孙海涛大哭了一场,医院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忙成一团,但孙海涛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哭了起来。在此之前,医生告诉他,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而孩子的母亲……难产,已经去世了。孙海涛不相信,他冲进产房里,一把抢过护士手里的孩子,*着身子的孙丽芳那时候并不知道,父亲看见她时内心是如何沮丧。孙海涛的大手托着孙丽芳,那一刻,他有种把孙丽芳掐死的冲动。这些年来,他左顾右盼的就是能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没想到上天对他太不公平,居然给了她一个女儿——但他始终下不了手。孙丽芳哇哇地哭着,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让人心酸。产房里弥漫这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孙海涛觉得自己的鼻子很酸。妻子平静地躺在手术台上,医生给她盖上了一张白布。孙海涛把孩子交给护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妻子。他浑身冷得发抖,从门口距离手术台只有三米的距离,但这段距离对他来说何等漫长。孙海涛闭着眼睛,难过地跪了下来。他掀开白布的一角,妻子的脸出现面前。这一张几个小时前还微笑着对他说没事的脸,现在已经属于另一个世界了。孙海涛伸出手抚摸妻子的脸,低着头,把整张脸埋在妻子身上。
就这样,孙海涛在人民医院的产房门里哭得像个孩子。孙丽芳的出生伴随了两种哭声,她初见人世的啼哭,以及父亲失魂落魄的嚎啕大哭。
好像眼泪注定要伴随她一辈子。
孙海涛一点都不疼这个女儿,也不愿将医术传给她。妻子去世后,有人劝他另娶。也不乏上门说亲牵红线的,但奇怪的是,他认定了那死去的妻子,发誓不再续妻室。
孙海涛本来打算把孩子送给别人抚养,但抱着孙丽芳走到别人家门口的时候,他又反悔了。孙丽芳在他怀里,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孙海涛。孙海涛心一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