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学·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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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学·第二期-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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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凉·旧爱(16)
孙婆婆觉得,现在她变成了一个孩童了,原来传说中的鹤发童颜就是这个样子啊。她看着沙子笑了起来。沙子往下流动,窸窸窣窣的,孙婆婆说,人就是这么走的吧。然后她就看见徐方裘了。徐方裘从漏下的沙子中间露出脸。他还是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样子,下巴爬满了胡渣,穿着一件左袖有洞的军装。
  孙婆婆想对徐方裘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忽而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便弯下腰,在床底下拉出一个藤箱。打开来,藤箱底下压着的,是徐方裘的军衣。孙婆婆抱着军衣,就像年轻时候抱着徐方裘一样,军衣散发出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这种气息从尘封已久的箱底发出,穿梭了久远的时光。清晰如昨。纵然他和她相隔千山万水,相隔了四十年的时间,但那是的刻骨铭心,就像军衣袖子上的补丁,时间无法消磨,任何人都无法除去。
  11。
  隔天天还没有亮,孙丽芳就起床了。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徐方裘的军衣。孙海涛还躺在躺椅上睡觉。孙丽芳怕惊动了他,蹑手蹑脚地洗漱,然后找出针线盒,一针一线地给徐方裘缝起了军衣。这是她第一次为除了父亲之外的男人缝衣服,她觉得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为了幸福而缝补,她找了颜色和军衣相近的布料,用剪刀裁剪出比衣服上的洞略大的补丁,然后按住,将针穿了过去。天微亮,榕树过滤了阳光。麻雀在榕树枝上跳着叫着,一个美好的清晨又开始了。
  孙海涛发现了女儿的异常,他醒来后,颤颤巍巍地走到孙丽芳的房间里。孙丽芳还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并不知道孙海涛在她身后站了多久。直到孙海涛咳嗽了几声,她才惊惧地转过头来,不小心扎到了手。
  孙海涛说,是谁的?他的语气里容不得半点欺骗和狡辩。
  孙丽芳老老实实说,是……是徐连长的。
  徐连长?徐连长是谁?!
  志愿军。
  好哇,你背着我跟志愿军搞在一起……
  孙海涛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顺手拿了挂在门边上的鸡毛掸。孙丽芳从小到大受尽了无数次鞭打,现在她长大了,可是孙海涛还当她是个孩字,动不动就要打。
  孙丽芳把军衣紧紧抱在怀里,她扬起下巴,看着孙海涛。姿态里尽是挑衅。
  孙丽芳说,你打啊,从小到大你就知道打我!从来不关心我是死是活,我跟志愿军怎么了?我跟志愿军也不愿一辈子呆在这个晦气的地方!
  孙海涛已经气到不行了,孙丽芳还是第一次这么公然顶撞他。他挥起鸡毛掸,朝着孙丽芳就是重重的一鞭。孙丽芳没有想到,抱病的父亲一旦动怒,还能爆发出这么惊人的力量。鸡毛掸落在她的手上,火辣辣生疼。但她咬住牙齿,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哭,千万不能哭。
  隔了这么久,再一次被孙海涛打,孙丽芳心里的委屈无从诉说。孙海涛打得那么用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显然,他有些力不从心,他停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气喘吁吁。孙丽芳狠狠地盯着孙海涛,她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血流了出来。
  你打啊,打死我算了,打死你就开心了!
  你……犯贱!
  对,我犯贱怎么了?
  孙丽芳十几年来挤压在胸腔里的愤怒和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了。她想不到自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闭着眼睛不让自己去想任何有关伦理道德的字眼,不让脑海里闪过纲五常仁义忠孝。这些,统统是骗人的幌子。这一次,她铁了心要和这个家决裂,这个时刻她等了好久好久,久到令她厌倦。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平凉·旧爱(17)
父亲的脸色铁青,他被女儿的话惊呆了,又气又恨。举着鸡毛掸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给我滚出去!孙海涛几乎整个人咆哮了起来。
  孙丽芳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住没有让它流出来。她不能哭的,一哭就彻底妥协了。她抱着军衣,捂住被父亲鞭打致伤的手臂,眼里含着泪。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
  孙海涛手里握着的鸡毛掸忽然掉下来,鸡毛掸落在地板上,上面土灰色的鸡毛参差不齐,好像刚刚遭受了一场蹂躏。孙海涛整个身体在发抖,越抖越厉害。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了手,控制不了脚,控制不了他的意志。孙海涛用手按住额头,一瞬间,他整个灵魂都被抽空了。
  窗外的麻雀还在叫嚣,阳光很好地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孙海涛看了看窗外的一切,顿觉眼前模糊起来。一个趔趄,轰的一声,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12。
  一九五三年的夏末,秋天错在拐角处静静伺伏。清晨的平凉镇还处于苏醒的过程中。黑的黄的土狗在大街上溜达,时而在路边撒尿,时而互相追逐着。孙丽芳来不及看这些,因为跑得匆忙,她只穿着一件单衣。她怀里抱着徐方裘的军衣,军衣在平凉镇的晨光中跳跃着,袖子呼呼作响,好似要飞起来一样。孙丽芳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停地超前跑。她的布鞋踩在石板街上,因为跑得太快,不小心滑了一跤。但她没有在意,在半路停了一下,又继续跑起来。
  平凉镇的人第一次看见孙丽芳如此张惶。这个清晨,人们所见的孙丽芳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提着一桶衣服要到清水河洗衣服的妇人吓得停在路上。孙丽芳苍白的脸宛如一张皱皱的纸一样飘了过去。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指引她,指引她的步伐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来到祠堂的时候,孙丽芳已经累到不行了。她的额头冒出了汗珠。但她怀里的军衣依然占据了最隐蔽的地方。孙丽芳抱着军衣,就抱住了一个美好的梦。
  祠堂里,徐方裘对着一群志愿军在讲着什么。孙丽芳站在祠堂的正门前,她不知道应不应该走进去。门槛并不高,可孙丽芳觉得,迈出这一步要付出一生的气力。
  列队站在天井里的战士们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孙丽芳,可是徐方裘背对着,他看不到。战士们看到了孙丽芳抱着的军衣,他们认得出,那是徐连长的。于是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孙医生会拿着徐连长的军衣,更不知道,为什么一大早她会出现在祠堂。
  徐方裘觉察出动静,他呵斥道,你们干吗呢。
  有个声音说,报告连长,你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徐方裘的脸在瞬间红透了。不用转身他就知道后面站的是谁。他解散了队伍,转过身的时候,他看到了孙丽芳。孙丽芳站在祠堂的门外,她的头发散乱开来,被风吹动。有那么一刻,徐方裘看到了孙丽芳眼睛里的哀伤,那种哀伤浸润了夏末秋初的气息,湿漉漉的,仿若可以迎面扑过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之遥,可是徐方裘觉得,孙丽芳飘忽不定。好像风一大,孙丽芳会带着军衣一起飞走。
  徐方裘站到了孙丽芳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孙丽芳的眼泪忍了这么久,终于滴下来。这一次,孙丽芳再也不用顾及什么妥协不妥协的问题了。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让徐方裘很心疼,徐方裘说,发生什么事了?

平凉·旧爱(18)
孙丽芳一直在哭,只是在哭。
  徐方裘觉得两个人这么堵着祠堂的大门不好,就带着孙丽芳来到了西边的一间厢房,他的休息室里。
  孙丽芳把手里的军衣拿给徐方裘。徐方裘还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一时竟不知所措,他想替孙丽芳擦掉眼泪,可又不好意思动手,觉得冒昧。
  但干站着看孙丽芳在哭,他心里更不舒服了。
  这样沉默对峙了许久,徐方裘终于还是开了口。别哭了,别哭了好吗?
  徐方裘的声音是温润的,带着北方口音的浑圆。
  孙丽芳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被泪水浸润过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了。
  这样一个上午,孙丽芳和徐方裘坐在厢房里。孙丽芳断断续续地跟徐方裘讲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又讲起了自己的身世。其间,徐方裘一直皱着眉头,没有说什么。
  孙丽芳最后说了一句,带我走吧,不管去哪里也好。
  徐方裘怔怔地看着孙丽芳,他的眼里闪烁着光,一种透明的,可以覆盖住忧伤,过滤掉苦痛的光。
  喉咙里哽咽着的话,忘了怎么说出口。孙丽芳眼里流露出来的渴念容不得拆迁。
  徐方裘觉得孙丽芳是一朵美到极致又脆弱至极的玫瑰。他试图去采摘的时候,才发现隐藏在花叶下的刺。
  心隐隐作痛。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孙丽芳炙热的眼光。
  孙丽芳在等着徐方裘表态,她的心一寸一寸被吞噬。她觉得徐方裘要是再不开口,她就要去死了。
  徐方裘说,你先在这里住一晚吧。明天……明天我再给你答复。
  孙丽芳抹掉脸上残余的泪水,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徐方裘来说,这个夜晚如此漫长,漫长到超过了他二十几年来的生命。他把休息室腾出来给孙丽芳睡,自己和战士们睡一起。老鼠爬过屋梁,唧唧作响,徐方裘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耳边有人打鼾,这让他心里更加烦闷了。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不去想孙丽芳,可孙丽芳的脸挥之不去,总在他面前晃个不停。徐方裘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左边袖子上的补丁摩挲着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柔。
  一直迷迷糊糊地,不知道明天醒来应该如何面对孙丽芳。孙丽芳的眼神如此炙热,仿若可以灼伤灵魂。
  祠堂陷在黑暗之中。这个夜晚死寂得让人心寒。徐方裘实在睡不着,就爬起来,走到天井里。抬头可以看见零星的星星,点缀着墨蓝的穹空,是个干燥而晴朗的天气。徐方裘拿出烟,划亮了火柴,在黑暗中抽起烟来。他走到西边厢房,靠在门上倾听里面的动静。还好,孙丽芳一定睡得很香,屋子里很安静。
  孙丽芳累了一天,心里填满了柔软的甜蜜。她努力说服自己忘却那个毫无生气的家,一想到明天醒来,徐方裘会带着她远走,她就觉得亢奋。可万一徐方裘不答应呢?孙丽芳想到这里,情绪极其低落。但随即她又安慰自己,嗯,应该不会的,不会的,他一定会带我走的。孙丽芳在心里自言自语,她这样坚定。就这样在胡思乱想当中,孙丽芳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徐方裘披着军衣,已经渐近秋天,夜风微凉。他干脆坐在天井边缘的台阶上,背对着大门,一个人抽着烟。这样的姿势未免显得落寞。不知怎的就哼起了那首朝鲜小调。
  夜色凉,风儿轻,我送亲人到边境。不要回头别哭泣,一别之后是天明。
  唱到一半唱不下去了。一别之后是天明。歌词触动了他心里柔软的那一个角落,顿觉哀伤。徐方裘已经计划好,明天一早带部队离开平凉镇。但现在,他有些不舍。他踩灭了烟蒂。希望这个夜晚可以漫长,再漫长一点。他把头埋在膝盖和小腹形成的空隙里。像一个落寞的小孩。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平凉·旧爱(19)
13。
  一九五三年对平凉镇的人来说是个不堪回首的年份。因为在这一年,祠堂遭受了一次大火。而这次大火,就发生在志愿军离开的前夜。彼时徐方裘正坐在天井里冥想着,忽然间听见屋外有人高喊了一声,救命啊!徐方裘吓了一跳,他站起来,环视了四周。祠堂里安然无恙。仔细辨认了一下声源,发现是在祠堂隔壁传出来的。这一次他傻眼了,祠堂东边的墙外,火光腾腾地升起来,映红了一大片的夜空。徐方裘大喊一声,不好,便一头冲往大门,试图大开门冲出去。但大门已经从里面被锁住了。徐方裘又折返回看门老人的休息室。他重重地拍了拍门板,里面没有响应,徐方裘急得骂了一声,他娘的。他又拍了拍门,这时候驼背老人才慢吞吞地起身开门。钥匙!给我大门的钥匙!徐方裘几乎是喊出来。
  老人这才清醒过来,他还弄不清楚状况,被徐方裘一喊,吓得哆嗦了起来。他从黑暗中摸出了钥匙,递给徐方裘。
  徐方裘一边跑一边使尽力气地喊,起来啊,救火!
  战士们被外面的骚动惊醒了,一听见徐方裘的声音,立马冲到了天井里。此时徐方裘已经打开大门冲了出去。因为跑得急,他连鞋都没有穿,军衣披着,一跑起来就掉到了地上。
  大火是在隔壁做纸钱的瘸腿阿七家着起的,一间用木头简易搭起来的房子里堆满了纸做的金元宝,冥纸,还有堆得高高的灯笼。凭着紧挨祠堂这得天独厚的条件,瘸腿阿七一家的生意做得红火,特别每逢初一十五逢年过节,生意好到忙不过来,所以屋子里的货就越进越多。阿七守着一屋子的纸,他觉得这些并不是纸,而是活生生的钱。
  半夜瘸腿阿七点突然肚子痛,便点了蜡烛准备起来上厕所,公厕离家还有一段距离,阿七实在忍不住了,就在门口祠堂墙根底下的水沟旁就地解决。火就是在这个时候着起来的。阿七出来的时候把蜡烛顺手放在凳子上,不知怎的蜡烛倒了下来,点燃了旁边的纸钱。屋子里堆满的都是纸做的物什,火势被引燃就发疯一样蔓延开来,一眨眼整间屋子变成了一个烧得通红的灯笼。早些时候,瘸腿阿七贪图方便,用钱买通了平凉镇的老人院(他们负责监管祠堂),在一侧开了一个侧门连通木屋,便于他做生意。这个时候火舌突突地往外窜,又贴着祠堂的墙,顺势爬了进去。纸钱被火一烧,全都像黑色的蝴蝶一样,呼呼地往高出飞起来。瘸腿阿七屎拉到一半被眼前的大火给惊呆了,屁股还没擦就高喊了一声:救命啊!
  瘸腿阿七吓得屁滚尿流,他瘸着一跳腿,跑得很慢。站在屋门外却不敢冲进去。他心疼一屋子的纸钱,看到徐方裘跑过来,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扯着嗓子,快!救火!救火啊!
  祠堂地处平凉镇的内部,周围没有河流也没有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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