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村四游后,因无人可识,亦无人愿意识我,所带资用日少,渐陷入了连裹食都不能的地步,最后,为了食饱肚子,我竟然做了平生最难启齿的事,那就是做了一个乞丐,因为我饿,我想吃饱肚子。
其实,我完全没有必要去做一个乞丐,因为我还可以回到涿县的村里去,在那里靠乡亲的帮衬我好歹还不至于活成一个乞丐,但我拉不下脸来落魄而归,我没有办法在村里一些人异笑的脸色中活一辈子。于是,我沦落成了一个乞丐。
人究竟是什么?在我做了乞丐后,有一天,我端着别人施舍的饭食问自己。人有食的时候会有梦想,会觉得自己骨气高傲,会觉得天降大任于斯人,但是,当人无食的时候,什么梦想,什么成就功业,都不会想了。人什么也不是,真的,人太容易自己骗自己了。
那时,我也曾以为我会以乞讨终老此生了。然而,做个乞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论要得到饭食还是要不到饭食,没有一个施舍者看你的目光是平等的,那是高高在上的、不屑一顾的目光,或者还有辱骂,给狗吃的食也会丢到你的破钵里,有时甚至会有人家放狗追咬你。更让你不得不忍受的是,你一次次地开口乞食就象你在一次次地自己侮辱自己。
于是,在乞讨了一段日子后,我想到了死。人这样活着既然是在受辱,死不能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对于死,我那时想,既然活着不能有个好去处,一定要选个好去处去死。
去哪里?黄金台。
为什么要去黄金台求死?既然生不能做燕昭王一样的人物,或者不能遇到象燕昭王一样的伯乐,那么,死在黄金台上也算是我对自己的一个安慰吧。
那一日午后,蜷伏在黄金台一处地方的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我腹肠中饥饿的痛疼感已经淡去了,我的四肢仿佛不属于我了,它们是活着还是死了我没有任何感觉。午后迷恍的阳光透过残垣的乱隙温暖地飘浮在我的上方,但它让我感到寒冷,我仿佛在往下沉着,慢慢地,慢慢地,愈往下沉离它愈远,愈往下沉愈感寒冷。
“爹,你看那里。”就在我迷迷顿顿的时候,有一个女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渐沉起来的脚步声似往这里走来。
“死人。”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他好象没有死。”女孩的声音。
“他死了。”苍老的声音带着咳声说。
脚步声在我的身旁停了下来,一只微凉润滑的手指探在了我的鼻唇处。
“唉,红叶,我怎么教你的,看事不能只看当前,你得一眼看透结局。”苍老的声音说:“既使这人现在没有死,但他的结局注定就是死。”
“爹,照你这样说起来,这世上谁不会死呢?那这世上岂不是没有一个活人了。”女孩的声音又惊喜起来:“他真的活着!”
“你现在大了是不是,怎么老和爹倔呢。”苍老的声音说:“人是都会死,但我所说的死是这人从现在到他死之前不会再发生什么别的事了,这样的人活着与死了还有什么区别呢。”苍老的声音又说:“你必须看到这一点……。”
“好了,好了。”女孩的声音不耐烦起来:“爹,现在我们拿他该怎么办?”
“怎么办?”苍老的声音哼了一声:“让他死。”
“为什么?”女孩问。
“象他这样的人世间多得是。”一声长长的叹气后,苍老的声音又起:“大乱隐至,人命既已如草,让他自生自灭吧。”
“爹。”女孩喊了一声:“你今天是怎么了?”
“你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苍老的声音又咳了起来。
“你救过那么多的人,为什么不肯救他一命呢?”女孩问:“而且,今天你为什么那样说,这不象你。”
“有些人可以救,有些人你若是救了……。”苍老的声音说到这里转过了话语:“好了,好了。我们到了此地,我为了让你散散心所以才带你来看看这里的燕国旧迹,谁知碰上这种事。”苍老的声音又说:“这世道,也许,他死了反而会更快乐些。”
“爹,你怎么能这样说呢。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女孩说。
“唉,看他的这样子也不过是无所依附的穷乞之辈,若是大难将至,此种人非唯无处求生,还要受尽人世颠簸,众生白眼,你说,他这样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呢?”苍老的声音说。
“既然大难将至,如果女儿有一天也落得这样,爹,你是希望有人救你女儿还是让你女儿自生自灭呢?”女孩说。
过了一会儿,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看来这人命不该绝啊,但愿……。”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觉得我似在梦,又觉得这是真实的,他们的声音似与我隔得很远,又似与我隔得很近。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在突忽间伸进了我的衣内,它让我冷得打了个寒颤。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四章 大丈夫知难而受,也不算是什么丑事
四
“爹,你在做什么?”女孩惊问:“他可是正生病啊。”
“你怎么知道?”苍老的声音仿佛在轻笑:“把咱们的干粮和水拿来。”苍老的声音又起:“他是饿成这样的。”
“饿成这样的?”女孩惊异地问。
“这还要说么?他的肚子瘪得就象一个空水袋。如今这个世道,病算什么,对大多临死之人而言,他们除了染了瘟疫,再就是无着无落,饿死异乡了。”苍老的声音说:“此地既又无瘟疫,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饿过头了。”
我被强灌了些水,又被塞下了些食物,刚开始我还浑浑沌沌,很快,我对食物起了反应,对于塞到我嘴里的食物——那好象已不是塞到我嘴里来的,而是我如饿狼一样掠夺来的了,因为在我吞咽食物的时候,我听到女孩惊喊了一声:“我的手。”那时,我的嘴里咬住了两只圆细的东西,它们可比粗糙的窝头滑溜多了。
“放开。”随着一声苍老的怒喊,我的脸贴上了两记火辣辣的耳光。
我一下子松开了口。
“我叫你咬。”女孩说:“忘恩负义的东西。”我的头上又挨了一下。
我没有旁顾,继续大嚼着嘴里的食物。
“遥遥口中食,不可一日无。兴亡天下事,无关百姓苦。”苍老的声音唉叹起来,而我的嘴里又被塞进了一些食物。渐渐,我的眼前清晰了起来。
在我眼前真的蹲着一个女孩,还有一个长髯老者站在女孩身边。
“他活了。” 长髯老者见我望向了他,他冷看了我一眼,对女孩说:“红叶,给他留一些干粮,我们走吧。”
女孩甩了甩手,将身边袋中的食物拿出些放到我的头边:“喂,好好活下去。”她对我笑了笑,然后站起了身。
好好活下去?我不是来这里求死的么?我愣住了,那我为什么还要吃他们的东西?我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我的脑子有些打结。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望着正离开的他们,我忽然嘶哑着声音喊了起来。
女孩转过身惊异地望向我:“你想死?”
长髯老者摇了摇头,对女孩说:“我说吧,他会觉得死了比活着更快乐的。”
“你真是不识好歹。”女孩撅起了嘴。
“我是不识好歹。”我低低自语了一句,又强高起声音喊了起来:“这世间有让人活下去的地方吗?”
“天下之大,难道容不下你?”女孩说。
“把你们的干粮拿走吧,不要让我糟塌了,我已绝意去死了。”我叹息地说。
“爹。”女孩转向长髯老者:“你来说说他。”
长髯老者抚了一下胡须,默默地说:“他本就该是一个死人,红叶,我们走吧。他愿活自然会活下去的,他若绝意求死,又有谁能挡得住他呢。”
“我偏要让他活下去。”女孩似在赌气,她走到我身边蹲了下来。
“红叶。”长髯老者喊了一声。
女孩没有应声,却是问我:“你父母还在么?”
“父亡母在。”我说。
“你母亲也许还在盼望你回去,你忍心丢下你母亲去死吗?如你忍心,你将至你母亲于何地?”女孩说。
母亲!我的眼内有些湿,我怎么没有想到我的母亲呢,我的心仿佛被什么刺痛了。
“你读过书了没有?”女孩接着问。
“读过。”我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女孩又问。
“黄金台。”我说。
“凡读书之人,心中必有抱负。大丈夫生当顶天立天,而非畏缩世间,面对此黄金台,思想当年乐毅,你难道就不想做第二个乐毅,成就抱负,芳流百世吗?再说,人生百年,命算难测,也许你的将来贵未可及,你现在死了,将来就云消烟去了,你不觉得可惜吗?”女孩说到此处,站起身,迎风一指黄金台北面:“既使我这么说你还无动于心,绝意求死,此去眼望既是易水河,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昔年荆轲求死,死得其所。你如此轻易言死,又死在壮士去处,难道就没有一丝羞愧之心吗?”女孩冷笑一声,眼神如火一般炙烈地望向我:“如欲死,就离开这里,找个猪生狗窜的地方去死,别脏了壮士之地,英雄出处。”
女孩此话让我的心突兀起来,长髯老者的脸色亦是一沉。
“好,好!”我一下子撑身坐起,大笑起来,而我的眼里已满是泪水了:“壮士、英雄?你在这黄金台上看,到底还有谁在?无论何样的功名大业,最后都不过是死骨一堆,既使这黄金台,你能说它还是当年的黄金台吗?”
“问得好!” 长髯老者走了过来:“如若当年的壮士、英雄俱在,要你活着做什么?江流不息,易水难平,本就是前赴后涌,各领*,如此更新叠旧,冬亡春至才是天地本色,才不会枉没了伏藏天地的异士豪杰。既使这黄金台,黄金台不去,哪有长安的锦秀,洛阳的繁胜。”
长髯老者的这一席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长髯老者又似自语叹息:“今日你既然命不该绝,那就好好地活着,无论人世艰难,都要好好地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知道将来。昔年韩信食之难,胯之辱时,天意之下,有谁知他的将来呢。”
此刻,风萧萧地吹着,天空的日光已被沉云隐去,天地之间的阴郁席卷着人心,压抑着人心,让人斗然中生出了悲壮的感觉。
我一抹泪,从地上强站起,向长髯老者施了一礼:“多谢教诲,不管世事如何,我一定会活下去。不知老伯尊姓大名,若日后我有所成,必将报答。”
长髯老者一抚胡须:“一个浪游之人,何谈要你报答。”
女孩在旁一笑:“我爹是游历算命之人,你就叫我爹张半仙吧。”她又对长髯老者说:“爹,你号称算无遗漏,能准天下事态,料定生死,不过今日也真算是糊涂了,竟然没算对他的死活。”
“红叶。”长髯老者喝了她一声,又对我说:“好了,我们要走了,这些钱你拿去。” 长髯老者从身上掏出些钱:“他年若你我有幸相逢,不要太过绝情就是了。”
我迟顿无措,不知该不该拿这些钱。
女孩从长髯老者手里拿过钱,一把塞到了我的手里,对我板起了脸:“拿着,大丈夫知难而受,也不算是什么丑事,别象个女人一样。”她说完最后一句,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活着吧。” 长髯老者冷眼望着我说。
“我一定会好好地活着。我一定会……。” 我的话未说完,便觉头一昏沉,向前栽倒了下去。 。。
第五章 人生最艰难处应是活在世间而无路可去吧
五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躺在了床上。张半仙与红叶呢?我从床上坐起四顾,房内除了我之外再无他人,房内的桌上则叠放着几件干净的衣服与一些钱。
我下床走到桌前,在这些钱下面还压着一封信,信尾的落款是红叶,她在信中说他们有事已经先离开这里了,叫我保重,并说他们已在客店交了几天的房钱让我把身体养好再走。
我叹了口气,在桌前坐了下来。
他们走了。我心内有些空。现在,我该往哪里去呢?回家?我摇了摇头,此时回家不异于死了。可是,前路冷落,我又能往哪里去呢?虽然在黄金台上红叶与张半仙的话已绝了我的求死之心,但细想起来,那些话又是空空的,它们解决不了我现在面对的实际问题。
我忧虑地站起身,却又怔住了,哪怕是这房内的尺寸之地我竟也不知该踏步何方了。人生最艰难处说是生活辛苦,背影蹉跎,其实不然,人生最艰难处应是活在世间而无路可去吧。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不觉低吟起了孟子的话。
“唉。”念罢是言,我虽是唉叹一声,心中已略有了些安宁,而此时我肚内也开始咕咕作响了。我换上他们留给我的衣衫,拿上钱,走出了房门。人到底是敌不过饥饿,我还是先填饱肚子,再来想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的事吧。
出门来到客店前房,这里是客店的供食之处,此时已是入夜,店内有十几个人正饮酒的饮酒,吃饭的吃饭。我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一杯酒,一盘青菜和一大碗饭。
狼吞虎咽地先吃下了一大碗饭,我微微饮下了一口酒,酒是忧愁人的药吧,只这微微的一口酒,我心中已有了些许的松懈。放下酒杯,我向四周看去,在我对面的桌前,有三人正在边饮边聊。
他们聊得是秦始皇的事。
“世人说秦始皇是吕不韦的儿子,这确不确实?”一小瘦男子问。
“怎么可能呢?”一胖男子说:“始皇帝的父亲是秦庄襄王子楚,子楚是秦孝文王的儿子,秦孝文王有二十多个儿子,子楚在其中只排到十几位,他并不是长子,而且,他因为地位很低还曾在赵国当过人质。”他�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