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鬼与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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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鬼与人间-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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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式各样不露相的真人来凡间为黎民排忧解难,《画皮》里鼻涕三尺的颠僧为丧心者找回心;《丐仙》里脓血流离的乞丐点化出地上乐园;《吴门画工》里混迹乞儿的吕祖为画师造福。许许多多的道长,尽管是衣衲破旧,却总在人们需要时出现。最耐人寻味的也许是《菱角》里边的观世音。大士化身为胡大成做母,炊饭织屦,劬劳若母,自古至清,在神话小说中,观音菩萨为哪位小民煮过饭?织过布?只有蒲松龄这位穷秀才会给至高无上的菩萨派如此苦差。
  

尘世倒影的幽冥(1)
跟但丁的《神曲?地狱篇》类似,中国古代小说的佛教化地狱是对人生前行为总清算的场所。《幽明录》中将恶人放进泥犁地狱中用火烤。放进变形地狱中,让杀生者变朝生暮死的蜉蝣,淫逸者变鹄鹜,还有牛头人身者用铁叉烤人,用火山剑树惩治恶人。
  在《聊斋志异》中冥世是刑狱之处,它按人生前的表现确定其官位、寿夭。官位可做来世定数,也可冥中任职。如《考城隍》中宋焘和《王六郎》中水鬼被派为城隍。坏人在经过地狱的刑罚后则被派到人世做驴,做猪狗。如《三生》写刘孝廉的三世,一世为品行多玷的缙绅,死后被冥王罚为马。二世做马,被奴仆虐待,愤而绝食死,冥王怒其罚限未满,剥去皮革,罚为犬。为犬经年又故意咬人,被杖杀,冥王恶其为狂犬,笞数百,罚作蛇。遂矢志不残生类,饥吞木实,苟活年余,驶于车下断为两。第四次至冥司,冥王终于准其满限为人。
  冥世善恶昭彰。《阎罗薨》中的魏经历是阳世人,梦断阴司事。他的上司巡抚大人为了自己的父亲向魏求情。巡抚之父生前任总督,曾误调军队导致全军覆灭。魏带巡抚去看审案,为平民愤,魏下令将巡抚之父下油锅炸一遭。巡抚见状,心痛得失声一号,结果,阎罗本身受到了惩罚,“及明,视魏,已死于廨中”。一定是被阴司索去追查其循私舞弊之行了。冥罚在聊斋中比比皆是。有时,阎罗索性越俎代庖,把职权延伸到人世。《阎王》中的李久常因偶然机会入冥,见其嫂被钉在扉上,号痛不止。李久常归家,见其嫂脓疮溃烂,这是阴司对妒妇在阳世的惩罚。《僧孽》中去冥世的弟弟看到僧人哥哥被扎股穿绳而倒悬之,这是僧人因淫赌受罚,反映在阳世,便是股间生疮,浓血流离,挂足壁上,宛然阴司倒悬之状。
  聊斋写鬼中之鬼,死后再死。《章阿端》中描写,人死为聻。鬼聻仍有死生。章阿端是女鬼,她的丈夫是聻鬼,章阿端和活人相恋,聻鬼来干预,结果她只能死了再死,一片鬼话。小说极其荒唐、奇特,像西欧的哥特式小说。《香玉》里边,花死了可以有花鬼,花鬼的灵魂像一股轻烟,可望而不可触,神秘之至。
  在聊斋中,阴司不全是地狱,也不是人一切活动的结束。倒常常变成人继续有滋有味生活的开始:《湘裙》里没有儿子的晏仲在阴司纳妾,生下了聪明可爱的儿子,可以承继宗祧;《珠儿》里荳蔻年华夭折的惠儿在阴司里嫁给了有钱有势的大阔少,满头珠翠地到人间走娘家;《鬼作筵》里的杜叟在阴司里给本来应该死亡的儿媳妇求人情,居然取消了儿媳妇命中注定的死亡,然后再在阴司里大摆宴席,答谢帮忙上下其手的鬼,没有人掌勺,就到人间把儿媳妇叫了来,指挥鬼妇人制作菜肴;《连琐》写酷爱吟诗的女鬼在阴风阵阵中继续娇滴滴地吟诗;《汪士秀》写擅长“流星拐”的汪士秀在龙宫一展绝技;溺死的吴越美姬在龙宫做上了散花天女……
  《汤公》曾经惊心动魄地写人临终的忏悔:凡自童稚以来的大大小小诸事,一些早已经忘怀的琐屑之事,在弥留之际一一从心中闪过,有一善事,则心中清静宁帖;有一恶事,则懊丧悔恨,如油沸鼎中。这一描写和现代科学的叙述不无相通之处。但如此严重的忏悔并不是聊斋幽冥世界所必由的。聊斋常常混淆阴间阳世的界限。人进入幽冥可以是因病,像《汤公》“抱病弥留”;像《刘全》“病卧,被二皂摄去”;可以梦入阴司,像《杜翁》“觉少倦,忽若梦,见一人持牒去”;可以肉身入冥,《酆都御史》和《龙飞相公》的主人公分别因为探险、坠井而入冥,《爱奴》的男主角则在青天白日下被人礼请入冥,“途遇一叟……叟下骑呈礼函……日既暮,始抵其宅。”已经死了的人,可以用各种方式复活。连琐、聂小倩、伍秋月都在恋人的帮助下返回了人间。连城和恋人乔生一起返回人间,还捎带上一位宾娘。耿十八被勾命使者引入冥司时,途中趁引导者不备越台逃走,并用手指抹去勾魂车上的名字,冥司居然也不再追捕。《祝翁》则写人进入幽冥的随意性。祝翁死了,担心老妻在儿辈手中寒温仰人、无复生趣,返回人间邀老妇同死,老夫妇欣然同赴地府。
  

尘世倒影的幽冥(2)
泉路茫茫,去来由尔,造成了幽冥的人世色彩。人死可以复生,生可以复死,既然如此,冥世有甚可怕?聊斋更构思出游魂回人间和生人入幽冥的光怪陆离的故事,使得幽冥与人世似可融为一。《水莽草》中祝生误食水莽草而死,妻改适,祝生念母老子幼,携冥中娶的妻子寇三娘回家,承欢膝下,情义拳拳。《湘裙》中晏仲将长兄晏伯在阴司娶妾生的儿子阿小携回人间,饲以血肉,驱日中暴晒,使兄阳嗣绝而阴嗣继。《金生色》写丈夫虽死,仍返回人间惩治污己门户的寡妻,《土偶》则写已死夫君回人间与妻子厮守并育子。《爱奴》中的阴司慈母为了教育儿子,重金从人间延师,还为了不肖子屡屡向老师求情。《元少先生》中,连阎王爷都到人间请起塾师来。人鬼之间的爱情更成为最脍炙人口的故事。
  聊斋的幽冥是尘世的倒影,尘世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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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芸众生的异化(1)
在六朝小说中,人常常处于被攻击被蛊惑的地位,动物或植物变化而成的妖精向人采补以利自己成仙。这些害人精在聊斋中也还残存,《五通》的马精、豕精和《申生》中的鳖精糟害妇人,《花姑子》中的蛇精吸人精髓,《胡四姐》中妖媚祟人的胡三姐和《荷花三娘子》中蛊书生致病的妖狐,不一而足。更多的妖精打起爱人类、助人类的旗帜,他们同人的交往,形成一个又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和荡人心魄的友谊佳话。
  各类花妖狐魅纷至沓来,简而言之,花:花中之王牡丹(《香玉》、《葛巾》),花中君子菊花(《黄英》),花中高士荷花(《荷花三娘子》)。鸟:娇婉善言的鹦鹉(《阿英》),翱翔于汉水的乌鸦(《竹青》)。勤劳的田鼠(《阿纤》),狰狞的恶狼(《黎氏》),香气满身的獐(《花姑子》),飞翔花间的蜜蜂(《莲花公主》),纤巧的绿蜂(《绿衣女》),书中的蠹鱼(《素秋》),水中的白骥(《白秋练》)、猪婆龙(《西湖主》)、千年老鳖(《八大王》)、成精的青蛙(《青蛙神》),还有蛤蟆、蛇、螃蟹(《三仙》)。天上飞的,地上长的,山中跑的,水中游的,无奇不有。最多的是那些可爱的狐女:医术高明的娇娜,追求完美的阿绣,忠贞不渝的鸦头,爱花爱笑的婴宁,聪明机智的小翠,娇羞无邪的青凤……除了《八大王》、《苗生》、《三仙》等少数篇外,妖界故事的主人公多半为女性,她们从天上,从山里,从水中,从大自然各个角落向人走来,献出一片赤诚,一腔热爱。
  范十一娘因父母嫌贫爱富,不能同心上人孟生结合,她的女友、狐女封三娘不顾瓜田李下之嫌,深夜造访孟生做曹丘生。范家父母将女儿许贵家,十一娘自经,封三娘以不死药救活,使有情人终成眷属。小翠向王家报恩,帮王家治好傻儿子,并在官场获胜。娇娜用自己的仙丹为孔雪笠疗疾,凤仙在镜中监督夫婿上进读书,辛十四娘帮冯生解脱冤狱,舜华在张鸿渐困窘时给他以无微不至的爱护……狐女助人的故事像一支支温柔的小夜曲,其他各类动物也用爱心奏出动人的乐章。
  妖仙在聊斋中不像《西游记》里的牛魔王、蜘蛛精,倒似社会生活中的凡人,有凡人的喜怒哀乐,有凡人的穷通祸福,和凡人交友、通婚甚至共生死,他们是净化了的人,是诗意化的人,是有思想有道德观念甚至有门第概念的人。他们同人一样,男女有别,长幼有序,善恶分明。
  聊斋中的狐叟极具神采。《九山王》中狐叟以百金向李某借得荒园,阖家搬进,荒园中酒鼎沸于厨中,茶烟袅于廊下,一派恬静,李某却残忍地将狐叟一家放火烧死,幸存的狐叟化为南山翁说服李某造反,终于让李某遭灭族之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聪明的狐叟运筹帷幄,智若孔明。《狐嫁女》中狐叟慧眼识少年贫窘的殷士儋为“殷尚书”,将这婚礼的不速客尊若贵宾,出妻献子,酒肉款待,殷偷偷将狐叟金爵纳入袖中,狐叟明知,却“急戒勿语”,雅量非凡。《娇娜》中孔生被皇甫氏邀为西宾,皇甫家中壁上是古人书画,案头置《琅環琐记》,鬓发皤然的狐叟见孔雪笠时,殷勤地谢曰:“先生不弃顽儿,遂肯赐教”,进锦衣一袭,貂帽、袜、履各一之事,温文儒雅。《青凤》中的狐叟家宴时,儒冠南面坐,一派正人君子气度。当耿生拥青凤于膝时,狐叟大怒,斥为“贱婢污吾门户”,是严守礼法的儒者。《长亭》中的狐叟死活瞧不上轻薄的女婿,尽管女婿脱他危难中,仍然不通往来,是个执拗、倔强的老头儿。《凤仙》中的狐叟则嫌贫爱富,对衣袍炫美的女婿,以金盘进田婆罗,对衣衫敝旧的女婿,不瞅不睬。《花姑子》中的章叟是老獐,他感谢安生对他的放生之德,在安生面临蛇精时,突然出现,引走安生。安生登门时,他又真诚地欢迎。安生同其女偷情时,他闯入,怒骂“婢子玷我清门”,是个严守礼法的家长。安生为蛇精所魅,章叟又向上帝哀之七日,求坏道代死,义贯长虹。《阿纤》中的鼠叟则待客殷勤,蹀躞甚劳。这些狐叟、妖叟在家中是仁爱长者,是娇女的护法神,对进入妖境的凡人则雅量好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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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芸众生的异化(2)
聊斋中的妖媪常是贤妻良母。这里面有花姑子热情待客的母亲,青凤温文尔雅的婶母,《巧娘》和《狐梦》中风韵犹存为女儿作媒的狐妇,而最具神采的当是《白秋练》的白媪。白秋练为白骥,她爱上了风流儒商慕生,相思病苦,她的母亲便出面向慕生自媒。慕生因父命缘故婉拒,白媪便施展法术阻止商船北渡,造成慕生与秋练幽会的机会,在女儿的爱情生活中,白媪成了送简抱衾的红娘。龙君闻秋练美色欲纳为妃,白媪坚执不从,被流放几死。这位白骥幻化的老媪开明且慈爱,是女儿爱情的护法神。
  妖女在聊斋中最为温婉可爱。她们多半是绝代之姝,倾国倾城。狐女婴宁容华绝代,笑容可掬。娇娜娇波流慧,细柳生姿。小翠嫣然展笑,真仙品也。阿绣姣丽无双,宛转万态。青梅貌韶秀而性极慧,能以目听、以眉语。胡四姐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烟润,嫣然含笑,媚丽欲绝。喝醉了酒的狐女凤仙娇艳醉态,倾绝人寰。《狐梦》中则一下子出现五个狐女,从年只十一二到年近不惑,或艳媚入骨,或态度娴婉,或淡妆艳美,或韶华犹存,个个锦心绣口,摇人心旌。狐女虽曰狐,却有狐的智慧,无狐的气息。花妖则既有花的美丽,又富花的香气,极富神韵。葛巾宫妆艳绝,异香竟体,纤腰盈掬,吹气如兰,指肤软腻,触者骨节欲酥。当常大用将葛巾拥诸怀时,玉肌乍露,热香四流,偎抱之间,觉鼻息汗熏,无气不馥。荷花三娘子既为干不盈尺的出水红莲,又为衣冰觳的绝代垂髫女,化为怪石则面面玲珑,石又变为纱帔一袭,芗泽犹存。亦人亦妖,亦人亦物,时而人化为花,时而鸟变为人,新奇的感受使人眼花缭乱,耳目欲迷,稍加咀嚼,则发现聊斋极善障眼法、暗点法,“异物”的生物性早已隐伏文中:绿衣女,绿衣长裙,婉妙无比,腰细,声细,是为绿蜂;莲花公主兰麝香浓,环佩叮当,是美人纤步,是寓蜜蜂飞翔花中之意,其洞房温清,穷极芳腻,居处万椽相接,万户千门,是贵家崇楼,又寓蜂房之意。阿英那样娇婉善言,原来是鹦鹉……赫拉克利特说:“不同的音调造成最美的和谐。”芸芸众生异化为花妖狐魅,构成聊斋最和谐的美。
  

梦作真时真亦梦
庄生晓梦迷蝴蝶,红楼一梦传九洲。聊斋上承庄生蝴蝶梦及六朝倩女离魂,李唐南柯一梦,下开《红楼梦》先河。
  聊斋善梦,梦是聊斋凡人进入仙界、幽冥、妖境的捷径。
  《雷曹》中,乐云鹤在榻上睡卧,梦中升天:“觉身摇摇然,不似榻上。开目,则在云气中,周身若絮。惊而起,晕如舟上,踏之软无地。仰视星斗,在眉目间,遂疑是梦。”明明是梦,而疑为梦,迷离恍惚。《白于玉》中吴青庵上天,设席而寝,便由白家家僮相邀,有桐凤翔集,乘之上天。入梦为进入仙境,出梦则返回人间。《薛慰娘》中丰玉桂在沂州患病,至丛葬处傍冢卧,忽如梦,至一村,遇一老叟委托他向来访子孙指示门户,然后捉臂送丰玉桂出,拱手阉扉而去。丰生此时发现自己正身卧冢边,方悟自己梦见的是冢中埋葬的人。这是梦入幽冥接受阴司的人委托。其他一些人物也因梦入冥:“李信,博徒也,昼卧,忽见昔年博友王大、冯九来,邀与敖戏,李亦忘其为鬼。”(《王大》)王鼎则“夜梦女郎,年可十四五,容华端妙,上床与合,既寤而遗。顿怪之,亦以为偶。入夜,又梦之,如是三四夜,心大异,不敢息烛,身虽偃卧,惕然自警。才交睫,梦女复来;方狎,忽自惊寤;急开目,则少女如仙,俨然犹抱也。”(《伍秋月》)《莲花公主》中别出心裁地写人的一梦再梦,梦中疑梦:窦旭昼寝,被一褐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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