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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指导员和几个排长耷啦着脑袋,像谁该他们钱没还似的,悻悻带着部队往回走。从来都保持威武雄壮的六连队列,今天像打了败仗。过去喊破天的“一二三四”不见了,嘹亮的《打靶归来》等队列歌曲没音了。队列还是原来的队列,仍然整齐,战士们的心却不能齐整。尤其是那几个被特种大队选中的弟兄,心像被猫抓子狠挠了几下,又像春天从泥土里猛钻出的小草,滋滋猛长,恨不得即刻参天。
“一步登天”的机会,让于继成们兴奋,让六连的其他战士妒忌,让六连的干部们痛苦挠头。从古到今,有人有枪才叫一路人马。没了人,当官的就是光杆司令,再甭想从哪杀出一路人马。道理太浅显了,折了老本。辛辛苦苦训练培养出来的精英骨干,还没等干,就被人家挖走去给别的单位干。明抢一样啊,上哪去说理呢?
朴实的连长和指导员脑袋里横晃的全是后悔,后悔分组的时候不该听马千里的话,玩什么田忌赛马,后悔不该和特种兵们较那么大劲,赢他们有个屁用?这又不是打仗,许胜不许败。也许这比武从头到尾就是“王大白话”一手导演的选人阴谋。
马千里破例没有走在队列里三排排长的位置上,他故意拖在后面和不断摇头叹气的连长、指导员并肩,尖锐的目光,锥子似的紧盯着本排列兵于继成的后背,像是要一锥见血,刺透挖出“神射手”背后的神奇,更在反复回味那句“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这小子是十六岁出头的新兵吗?是我们六连的兵吗?从新兵我就带这小子,快一年了也没看他那白地瓜似的脸,变成和六连所有人一个肤色的黝黑,连毒辣的太阳都不同意他成为我们六连的一员。真没成想这平时屁都不放一个的‘闷葫芦’居然藏了一手……”
马千里心里不停的嘀咕,似乎不相信那个即成事实的神奇。他分配到六连的时间不足一年,仅比于继成早来三个月,可适应能力超乎想象,迅速融入六连的战斗氛围,摸爬滚打,没有半点学生气,确切的说没有摆什么架子,不像大部分“学生官”一样酸臭熏人。他喜欢六连的历史,更爱如今的连队。相信英雄的六连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训练场都能产生、制造、创造各种传奇。他对枪打飞鸟、枪打手表、枪打佛珠之类的神奇并没觉得有多神,唯一让他觉得神奇感到震撼的,还是于继成说的那句饱含哲理的经典。
于继成的脑后没生眼睛,并不知道排长在后面差不多要把眼睛盯进自己的后背,可他分明感受到阵阵灼热扶肩而来,如同父亲的大手。一年多未见父亲,他老人家一定又老了,枪可以击碎指针“滴答”转动的手表,却阻止不了转动的时间。
第十九章 机会(八)
锣鼓喧天,鞭炮奇鸣。按照惯例,每次比武得胜归来,连队都要杀猪宰羊,犒劳将士。司务长带领着在家同志夹道等候多时,饭堂的每张桌子摆上了八菜一汤、两瓶二锅头和几十瓶啤酒。
“还喝个屁酒,都给我撤下去,干部到我屋开会……哦,对了,司务长去军人服务社看看有没有电子表买一块……”
锣鼓可以制止,点着的鞭炮只能任其噼噼叭叭燃放到底。连长一声令下,吓得司务长不敢怠慢,马上穿过烟雾向饭堂冲刺,迅速安排炊事班撤酒,自己则返身回来向军人服务社猛跑。
“真他妈不讲理,比不过就说比不过,还来这套抽血的套路……时间紧迫,我就不罗嗦了,大家也不要再呛呛了,我直接把近期的人员调整安排如下:于继成和张晓兵到菜班,栾小荣、王大庆下炊事班,其他几个被王大白话挑中的也够探家条件了,先放他们回家,然后到军务股补报告。”连长进了屋摔帽子*服点烟,连骂几句娘,接着就开始独断专行。
大家一听就明白了,这外号“四愣子”的连长一点不愣,一肚子鬼心眼,居然玩上邪的了。跟农村土财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死守着那些死家底,宁可捂烂了也会让人别人白捡便宜。
“对了,马千里,回到排里不要表扬于继成,一会电子表买来赔他,佛珠的问题还要单独批评几句,革命军人怎么能戴庙里那破烂玩意?思想境界有问题嘛,不能让这小子翘尾巴。”
指导员当即表示支持连长的决定,还总结性的指出,这叫“大功不赏,大过不罚”。几个被选中的同志,暂时雪藏起来,大家注意加强教育,做好工作,不要生出什么事端。
“连长、指导员,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我不同意这么干。把人藏起来终不是办法,耍的都是小聪明小把戏,骗不了王大白话,容易弄巧成拙被上级责怪。”
“小诸葛”马千里扔掉手上的烟蒂,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靶场往回返的路上,他就预料到连长肯定要这么干。
“那你说怎么办?一下抽走八个人啊,都是训练尖子,你不心疼?我们这是被王大白话忽悠了,他们特种大队是集团军直属队,家大业大,各方面条件够优厚了。我们只是个小连队,他们这么弄不是成心坑我们?”连长冷冷的看着马千里,他平时就有些看不上这个张口兵书,闭口谋略,白话水平不亚于“王大白话”的小排长。在他的眼里,“学生官”就是再滚几身泥也不会脱胎换骨,那身知识分子的穷酸与生俱来。马千里那套才是耍小聪明,那才叫假冒斯文,纸上谈兵。
“三排长,这次特种大队明显在玩咱们,是他们耍小聪明在先,我们是被迫出招。我们跟他们玩不起,难道还躲不起?那几个人现在还是我们六连的人,怎么安排他们是我们连队干部的事,这难道是小聪明?”指导员也生马千里的气,一个排长居然敢否决连队两位主官的意见,有些没大没小。
马千里一时语塞,被咽的干呷叭嘴说不出话来。他的习惯是点烟思考,习惯性的动作是扔烟头白话,一白话起来就没有头。一旦有什么观点,非要晒出来,甚至跟人辩论得面红耳赤。有人说马千里那张嘴,那大嗓门子,如果不白话就可惜了,时间长了不白话,上下嘴唇容易粘在一起。还有经常跟马千里在一起的人说,这小子基本上每天从起床号开始白话,一直白话到熄灯号吹响,从来不知道累。怎奈六连的干部们大多是泥腿子出身,土得掉渣,没人爱听,也听不懂他那些高谈阔论华而不实的白话。
一阵抢白过后,马千里的上下嘴唇终于粘上了,被牵怒的滋味不好受。新兵于继成说出的经典“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终于找到了下句,部队多么需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第二十章 倾诉(一)
营区后面的山花烂漫,似乎勾引着人们向上攀爬。于继成从到了部队,就有征服这座小山的冲动,那是他长到十六岁第一次真实看到,可以触摸到真实的,能称之为山的土堆。可新兵训练时间太紧,一直没有机会,这回终于如愿以偿。是排长马千里亲自跑到猪圈,把正在起猪粪的他拉出来,一路疾走带着上山,就像六年后他带着高远上山一样,主要是为了谈心。
山路上用石板修了台阶,不用怎么费力就能登高远望。只是路边的灌木刺太多,不时的需要用手拨开。走的很急,到了山顶,衣服被刮破多处,身上也多了许多血棱子,可两人居然都没有被刺痛的感觉。
马千里憋了一肚子话,没能跟连长、指导员交流上,还被咽个哑口无言,差点没把他憋死。接下来还要按照连长、指导员的吩咐,做好于继成的思想工作。原因很简单,连长、指导员的锦囊妙计被特种大队识破了,露陷了。果然不出马千里所料,“四愣子”斗不过王大白话,小聪明胜不了大智慧。另七个被特种大队挑中的战士已经用不着做什么工作,根本没用打什么官司,军长一声令下,全部调特种大队训练,探家休假的必须迅速追回。至于最露脸,也是王大队长最想要的于继成为什么落选,谁都无从知晓,也算是耍小聪明者唯一得计的地方。
“继成,去菜班工作是连队党支部对你的信任,是重点栽培。没看我们连提干的、入党的都要经过菜班这一关吗?连长当年也是从菜班、炊事班混过来的。你枪打得准,军事素质好,这都是很不错的条件,可也是对一名战士的基本要求,而养猪种菜同样是为连队做贡献,同样是为国家尽义务,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工作更关键也更重要……”
马千里故意弄出官腔,说了一堆连自己都不信的违心话。半天的时间,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呼气进气,居然没听到于继成半句应答。
“看到远处那长形的,像龙一样形状的山体没有?那个是盘龙山,与其相对的那座山叫卧虎山,中间被一条龙虎河分开……”
马千里看于继成无语,又开始搞战术训练一般明确现地方位、地形。
于继成仍然独立风中不言不语,马千里继续介绍,这回他换了一种方式,不光说到地形,还把一些流传军中的密闻秩事讲出来,卖弄似的逗弄于继成张嘴。
“看到盘龙山的龙头位置没有?看到那棵松树没有?原来是并排十五棵松树,跟队列一般整齐。解放以后,我们师每升上去一名将军,那树就死一颗,据说是被将军带走了,因此那排松树被称为‘将军松’。一直到现在的于军长,咱们师建国后共出了十四位将军,就带走了十四棵松树,仅剩一棵独苗。唉,不知道谁能把那棵松树带走?……”
马千里望着最后那棵“将军松”长吁短叹了一番,后面那句可是纯粹的自言自语,唏悸中浸透着倦恋和憧憬,盼望着哪天出现一个振臂高呼或者羽扇观巾的军人把它带走,而那个人最好就是自己。
这种想法一点也不奇怪,每一个听说“将军松”故事的军人,不管是军官还是战士,哪怕只是个喂猪的饲养员,也会从心底里产生一腔豪气,都会把自己想象成带走最后一棵“将军松”的人。
林涛如怒,残阳如血,山风呼啸中,于继成伫立山峰,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油然而生。那是他第一次听说“将军松”的故事,也是第一次听部队的人讲述父亲的传奇。
远望“将军松”,云蒸霞蔚中,只不过是一小团伞状的模模糊糊的“蘑菇”,像从枪口延伸过去的目标,初始清晰最后模糊,而那正是优秀射手最佳的瞄准景况。只需射手轻轻的抠动板机,给子弹一个机会,目标瞬间即会被击中。
于继成仍然不声不响,瞪大了双眼,目光如炬。挺直了脊梁,上膛的子弹一般,引而不发。势险节短,静候发机,任凭山风起伏,我自岿然不动。那一瞬间,于继成只觉得父亲的大手再次抚摸在自己的肩头,全身充满了巨大的力量,胸中激荡着百万雄兵。他融入了茂密的林海,化成坚硬的岩石;又突现挺拔,骄傲的把山峰踩在脚下。他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忽略了自然,忽略了旁边的排长马千里,忽略了被将军们带走而仅剩独苗的“将军松”。
马千里有些看呆了,他不敢相信站在身旁一步远的于继成,是一名只有十六岁多的新兵。那永远也晒不黑的脸庞透着俊朗的坚毅,松树一般的身体挺立着不屈的倔强。也许那个要带走最后一棵松树的人就是他吧?马千里发自内心的慨叹,越发对连长和指导员的“小人”作法感到愤怒。把这样的人才,压制在菜班养猪种菜,简直就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实在太可惜了。可谁又能把子弹一般的军人压制住呢?谁又能阻挡这吞日并月的气势呢?
“继成,你说说我们这次和特种大队的比武到底谁赢了?”
看于继成半天不说话,马千里觉得好没面子。于是明知故问,其实心中早有答案。也算是卖弄个机巧,不想流露出对部下的崇拜。为了体现一把当官的博学和尊严,不惜破坏眼前人与自然的最佳结合状态,引出一个简单而又略显玄妙的话题。他的年龄大,还是一名饱读兵书战策的军官,在连里乃至全团的学历最高,平时通常以“儒将”自居。这会儿的气势完全被压住,居然在自已的兵面前,表现的官不像官,兵不像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确实好生尴尬,甚至有些多余,呆看了半天,居然不知道把于继成拉山上来是啥目的。
“无所谓输赢,比赛就是比赛,永远替代不了实战。”
于继成终于说了话,收住飞下山去的渴望。简单的一句话,把马千里想了几天的词全部涵盖。
马千里觉得有些憋屈窝火,一名排长领着战士出来谈心,还是一名小新兵,应该算做级别不对等的谈话,领导自然有一种高高在上向下俯视的气派。不成想,这不对等的态势确实出来了,可确是倒过来的,结果成了排长不如小新兵。
于继成还没有狂到连排长都不放心眼里的境界。在他一个新兵的眼中,马千里是合格的排长,并不是大部分人印象中的夸夸其谈之辈,对于军事战争的理解领悟,在步兵六连在步兵第809团也是无出其右。马排长想的问题都是超前的,甚至六连的官兵想都不敢想的他也在想。也许离经叛道者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很难让人理解,即使做作的故意屈尊下架,故意和下属打成一片,也抹不去那一身的狂傲,恃才傲物说的就是这种人。所说的天才,基本都是在这种人里涌现。某些狂人,也可以归属此类。
两个狂人碰到一起,未必等于狂上加狂,某些时候会将两个“狂妄”变成一个理智。在和特种兵比武的问题上,两人很快答成了共识。也让马千里觉得这次谈话有了进展,至于进展到什么程度,能不能说服于继成就很难说了。毕竟这个新兵比老兵比干部还有城府,是那种天生的睿智军人。毕竟劝说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每一个劝说者都必须掌握被劝者的内心,掌握劝说的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