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哂笑:“瞧,你自己说的都不肯定。”
“司衣大人是怀疑彩霞她……”拢香猛地摇头,“不,彩霞她不是那样的人!”
“有时候你还真是死心眼。”刘氏半带玩笑道,“在宫里,最容易变的就是人心,这样年年岁岁地熬着,人心是最容易磨得变质的。你与她的情谊是一回事,但不该万事不设防,”刘氏眯着眼,似乎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仿佛自言自语道:“我当年与晓蓉怎又没情谊呢……”说着渐渐小声下去。
拢香微惊,刘氏所说的晓蓉就是现在的吴掌衣。偶尔听得只言片语,说刘氏与吴氏当年也是一同入宫的情谊,只是如今两人只有上下属之间的关系,哪里还看得见什么情谊,公主吉服的事钱尚服横出来插手,吴氏焉无从中作梗?
正想着,听得刘氏一声轻笑:“你这孩子还真是死心眼,罢了,我不过是给你提个醒儿,你自己有分寸就成,莫叫人说我坏你们的姐妹情分。”
拢香惶恐:“大人,我没有这个意思!”
刘氏随意摆摆手,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道:“行了行了,你的意思我还不明白,雪天路滑,我也不久留你了,赶紧回去吧。”
刘氏脸上倦意浓浓,拢香也不好打扰,行礼告退,画眉送她出去。
拢香离开刘氏的居所,一路上闷闷不乐,玲珑问了几个问题她都答非所问,最后干脆玲珑说什么就恩啊应过去,玲珑感到拢香似有心事,渐渐也不敢扰她。一路沉默到住处,拢香只说很累便早早睡下,玲珑望着她的背影皱眉,叹了口气吹灯睡下。
夜里玲珑梦见许久未见的娘亲,正抱着小弟弟在庭院里看雪,二弟浑身滚得跟个泥人似的,站在廊檐下哈哈哈直笑,爹爹推门进来,娘亲抱着小弟弟去迎,二弟欢呼着跑过去。
正梦到她那调皮捣蛋的弟弟脚下不稳要摔个狗吭泥时,听见拢香叫她起床的声音。
玲珑一个翻身挺起来,双眼和嘴巴都瞪得圆圆的,拢香伸手捏了捏她脸上的肉,捉弄道:“别急,没晚,不过要是你还愣在这里,那可要真晚了。”说完也不等玲珑反应过来,自梳洗去。
早上雪停了,外面的屋檐地上都盖上一层白色,洒扫的宫女太监忙里忙外清扫积雪,司衣房里一大早就好热闹,火盆烧得旺旺的,席子上垫了垫子,坐上去也不是那么冷。
兴阳公主一早起了赏梅的兴致,也不管梅花开没开开了多少,派了个太监来传话叫拢香过去陪她。因她这段日子经常找拢香,皇后看拢香知书达理人品还算不错,问过兴阳公主是否想把拢香调到身边。公主私下也找过拢香询问是否愿意留在她身边。到公主身边意味着可以随公主出嫁出宫,不在是宫女,而是公主的贴身侍婢。拢香在心里考虑再三,最后还是婉拒了公主。
她在宫外已经没什么家人,而且多年来早已适应宫女的生活,宫外无父母,家人踪迹渺茫,宫里却有于她有恩的刘氏,有许多相处多年的姐妹、熟悉的宫人,两相比较,她倒愿留在宫里。
选吉服时兴阳公主虽然脾气骄横了些,但平时她也是个通情意的,因此拢香不愿她虽惋惜却也不强求。
拢香要跟来传话的公公过去,正好绣房送来前几日公主订制的几条裙带,刘氏让拢香一并送去。拢香想到玲珑多日没出过尚服局,零时向刘氏请求带玲珑一同去,于是玲珑意外得到了一个出门溜达的机会。
手里捧着公主的裙带,玲珑心里雀跃得很,进宫许久还没机会看过皇宫的雪景,即便宫里的雪景未必好看,能离开尚服局出去走动也是值得高兴的。何况这次要去的是皇宫里一处颇被传颂的地方,胜雪园。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造园子的人显然不这么想,或许他认为梅花无论如何都比雪强的,所以个这个遍植梅花的园林取名叫胜雪园。园内有各色梅花,据说花开时不输春色似锦的景象。只是……只是兴阳公主明显过于心急了些,眼下这胜雪园一眼望过去,只有零星几株花苞翘首,其余都是负雪秃枝,哪里有什么繁盛景象。
兴阳公主坐在一处亭台里,边上焚着香炉,几个烧得旺旺的火盆却没有熏烟,她身上披着红羽纱缎的斗篷,远远望去倒比那些开得零星的梅花好看许多。虽然玲珑手上捧着盘子,伺候在公主身边的姑姑宫女还是没让她靠近公主所在的亭子,远远隔着一段距离就拦了下来。这是宫里的规矩,玲珑退到一边站着,拢香单独去亭子里参见公主,玲珑只等她唤了才能动。
玲珑站着的地方离亭子有一段距离,她们说什么听不太清,她也不敢东张西望,手上端着的东西又不能放下,只能目空一切发呆。
这一处亭台地势挺高,回廊是根据地势抬高而上的,因此玲珑站的地方能看到胜雪园大半的景色,如今花未开,只有一片灰白的树枝,接连到远处,其实还挺壮观的,只是花没开不得见其全景,总有些遗憾。
站得久了手脚僵硬,心想出来一次不容易,但差事也却不好当的,世上果然是有得必有失,能看一眼这胜雪园的景色,就要付出冬天里冻僵的代价。
终于有个姑姑模样的宫人上前来,叫玲珑把手上的托盘交予她,知道是公主要看新绣的裙带子,玲珑是没资格把东西送到公主面前的。
看姑姑把盘子端走,身后忽然想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待玲珑转头,身边站着的宫女太监统统跪下:“九殿下。”
玲珑一回头就见一道带着灿金的霜白色从眼角划过,来不及多想,跟着众人一道跪下。
一道爽朗的声音道:“二姐好兴致,一人到这里来赏雪。”
叫兴阳公主二姐,被称为九殿下的,正是皇帝的第九子,惠妃所出的九皇子。跟…我…读WEN文…XUE学…LOU楼 记住哦!
☆、23 故人
公主有些诧异:“九弟怎会在此,快坐过来,大冷天的仔细冻着。”拢香起身退到一边,兴阳公主朝她点点头,有姑姑上来领她出去。
九皇子看她走远的背影,有几分好奇:“这就是最近时常陪姐姐说话的宁女史?”却不入座,同兴阳公主拱手作揖道:“我是专程来请二姐一同去赏雪的,父皇就在前面的暗香台,听闻二姐在此,特地差我来请,姐姐可愿意移驾?”
“父皇也在?”兴阳公主眼里发亮,显然很愿意多见见自己父亲,遂吩咐内侍宫女们收拾一番就跟九皇子去。
拢香原以为公主会让她先回尚服局,没想到姑姑过来说公主要她跟着去,于是她带着玲珑走在兴阳公主和九皇子那行人的队伍最末。
暗香台在胜雪园的另一端,从亭子到暗香台,需绕过半个园子,还有一段路要在梅花林里穿行。雪天路滑,队伍行得不快,到暗香台下面时,居然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没进林子前兴阳公主和九皇子都是坐在轿撵里的,到林子处才下来行走,玲珑在后面悄悄侧头看去,见一个身披霜白绣金斗篷的少年扶兴阳公主下轿撵,恰巧少年转过身来,修长如黑漆的眉毛,一双俊眼目璀璨,眼尾略微上扬,直挺鼻梁下微红的薄唇略带些笑意,他向兴阳公主一笑,满是少年朝气,棱角分明的轮廓英气勃勃,光看那眉眼玲珑已经认出,这不正是她中秋在湖面上看见的那个吹箫的少年!
玲珑当初猜他是个王公贵族,看来眼力还不错,居然是九皇子,比一般王公贵族还尊贵些。玲珑只敢看一眼就低下头去。暗香台位于整个胜雪园地势最高处,台基建在高出地面数十尺的土堆上,台下遍植梅花树,若是梅花盛开,便有万梅拥台之感。不过……现在梅花并未开放,皇帝到高台上赏雪是要喝西北风么,高处应该更加寒冷吧,看出去除了屋顶就是树顶,到底赏些什么啊。玲珑暗自吐槽。
兴阳公主和九皇子同上暗香台,其他人无召不得上,公主身边的曹姑姑极周到,不待公主吩咐就带拢香二人去一处专供胜雪园莳花宫人休息的房舍烤火,同来的还有公主以及皇子身边一些不能随侍上台的宫人。
进去才发现,里面团团围坐着许多宫人。他们一进来就有人来招呼。
“这位是尚服局的宁女史。”曹姑姑向其他人介绍道。有不少人向拢香投来好奇的目光,也有人转头窃窃私语。兴许拢香的名字不仅在尚服局,在其他宫人中也传开。曹姑姑细心向拢香介绍相熟的几位姑姑宫女,拢香一一见过。
渐渐从宫人的言语中得知,原来是皇帝几位皇子在台上赏雪,贵妃和惠妃作陪,还邀请了一些京中贵族的公子千金们,其中就有这回公主要嫁的平安侯家的公子,看来皇帝特地叫来公主是别有深意的。
房舍里有不少皇帝、贵妃、惠妃以及皇子身边的宫女太监,包括仪仗宫人,那些贵族公子千金们也带有贴身侍者,围在角落里取暖,和宫人们说笑。连玲珑也有些低阶的小宫女招呼去,塞给她一杯热姜茶驱寒。此处只是暂时休憩的地方,宫人们无召不能上暗香台,却还有伺候的差事,比如御膳房送来酒水吃食,送到此处就有宫人们出去接,再往台上送,或有哪位主子突然想要什么要叫某人,突然传话唤人也是有的,因此房舍门口的帘子只下了一半,有一半常撩着,供宫人时时进出。
拢香她们旁边一圈人中,有个身穿翡翠纹比甲的姑姑凑过来,
“这位就是宁女史,听闻公主近日常找去说话。”
曹姑姑看见她过来就开始皱眉,见她主动与拢香搭话,脸色有些不快,拢香站起身屈膝行礼道:“尚服局女史拢香,见过这位姑姑。”礼罢敛眉微笑不再说什么,那位姑姑又道:“宁女史知礼,难怪公主喜欢。想来今日也是公主请来赏雪的吧。”
“不敢当,奴婢不过区区女史,身份低微,公主垂爱,哪里当得起‘请’字。今日不过恰好送绣房为公主新绣的裙带来。”
那位姑姑再要说什么,曹姑姑已经先开口抢道:“怎么不见金姑姑在台上伺候贵妃娘娘,与我们一样在下面躲懒。”
金氏讪笑:“娘娘身边自有别人伺候。”说罢转身回原来的地方去了。若是玲珑没看错,那位曹姑姑在金氏背后还瞪了一眼,不过很快又转头与他人说笑,对拢香也如先前般笑脸相待。
金氏是贵妃身边的人,曹氏是兴阳公主的人,也是皇后含象殿的人。上回就已经听拢香说两宫交恶,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两宫宫人的关系也很微妙啊。玲珑看拢香在曹姑姑身边敛神静气的模样,不知她现在心内作何感想。
忽听外头有人道:“教坊乐工、舞姬工到了。”
半掩的帘子一挑,鱼贯走一队人,前头的几个抱着乐器,后面的穿着彩衣,领头一个穿着短袄妇人模样的,一进来就先与几位姑姑见礼,还没说上几句话,外头有太监进来传话道:“皇上传歌舞了,另,宁女史是哪位,兴阳公主召你上暗香台呢。”
兴阳公主居然传拢香上暗香台,真是大恩宠,玲珑面露喜色朝拢香那望去,不料却看见拢香愣愣望着某个方向,脸上表情似是惊喜交加,玲珑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只见方才进来的乐工中有个抱琴的妇人,也用几乎相同的表情看着拢香,只是她眼中多出了不敢相信,隐隐有泪光闪动。此时太监已经指名要找拢香,玲珑从未见拢香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被点名传召居然还如不知般,不及多想,她仗着身形小,两步蹿到拢香面前,嘻嘻笑道:“拢香姐姐!公主召你上暗香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我好羡慕!”一面说着一面拉住拢香的手,借势不着痕迹地推她一把。
拢香恍如初醒,眼前是玲珑的笑脸,多年历练让她马上转了颜色,笑着接过话道:“小妮子莫要淘气,乖乖留在这里。”
玲珑状似泄气的瘪瘪嘴,周围的宫人不疑有他,曹姑姑催促拢香快去,拢香谢过曹姑姑和那传话的太监,跟着出门向暗香台去,出门前似安抚地轻拍了下玲珑的手臂,那抱琴的妇人早跟着其他乐工走了。玲珑眼看拢香的裙裾消失在那半张门帘后面,心砰砰直跳。方才那人像是与拢香认识,两人明显都有些失态,玲珑是怕生事端才冲上去叫拢香,拢香也及时会过意来,还好拢香反应快两人平日配合又有些默契。
说起来玲珑一直不知道拢香的过去如何,只知道她在宫外没有父母家人,方才那抱琴的妇人,莫不是拢香故人,不知又与拢香有何关系?玲珑不得其解,转头仍旧窝回火盆边去,周围有宫女笑她不懂事去拉拢香袖子,玲珑不好意思地憨憨笑了两声,不以为意。
房舍离暗香台不远,不断有宫女太监进出,身边的宫女们俱是坐不住一会儿就有别的事被叫去,玲珑倒像是最最悠闲的一个,入宫以来很难得有这么清闲一刻。玲珑趴在窗台看外面没开花的梅花树,花未开,只能看到或直或斜的枝干,有的扭得像藤一样,虬曲的枝干伸展出许多细细的枝条,这时天空飘起了细雪,一小朵一小朵的,像是白云落入人间一样,树枝上半覆着白色的积雪,让玲珑有种其实是树枝伸到天上把云雪接下来的错觉。
暗香台上响起乐声,没过多久拢香从台上下来,前头还是领着刚才那个太监,把拢香送到房舍门外才折返回去。拢香进来,玲珑如往常一般迎上去。
“拢香姐姐,暗香台上如何,是不是很高啊,上面冷么,看下来是什么样子?”说着急切地上前去,握住拢香的手,她手上冰凉一片,外面下着雪,她们都没有御寒的斗篷,想必风吹得拢香也不好受,她面色如常,甚至被冷风吹出些红晕,伸手刮了刮玲珑的鼻子道:“好没规矩,也不怕人笑话,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玲珑委屈地退到一边,曹姑姑端着一杯姜茶过来,笑道:“小孩子罢了,我看她在屋里挺乖巧,你走了后还趴在窗台等你回来,宁女史就不要苛责她。”
拢香从她手里接过姜茶,捧着暖手,对玲珑笑道:“既然曹姑姑宽厚,我就饶你这一次,乖乖跟着我,不许吵吵嚷嚷的。”
玲珑低头称是
拢香说公主许她先回尚服局,曹姑姑看外面下着雪,要她再坐一会儿再走。拢香看了看帘外,心想司衣大人早上说过没什么要紧事,于是又坐下与曹姑姑他们谈笑了一会儿,雪渐小渐停,才领着玲珑与含象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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