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雯的声音越说越小,玲珑心头一跳,道:“你们……你们两个该不会是想……这又是何苦,你们两个年纪还小啊!”
小雯含笑垂泪,道:“灵姐,我们这样也是没有办法……娘亲含辛茹苦把我带大,我不想因为我而让她……要让我嫁给那位贺老爷,还不如让我去死,郑家的人要找谁去嫁但凭他们找去,与我再也没有关系。”
柳谦诚默默握住了小雯的手,两人十指交缠在一起,目光相触间,隐隐还有眷恋。
这两人居然打算殉情!玲珑满怀唏嘘,两个孩子往后还有大好年华,怎就被逼到这步田地。他们也许还不知道,人世间情爱总易被世俗磨平变淡,多少怨侣开始时也是情深缱绻,最后却落得曲终人散或是貌合神离。
玲珑很想斥一句胡闹,因为还有来日方长,可也不得不为他们这样近乎莽撞的勇气动容。
没有多少人可以为爱情死去,笑话别人莽撞的,也许只是因为没有勇气刻骨铭心或已经丢开了曾经的刻骨铭心。
玲珑自问从未想过为爱而死,她只会在竭尽所能后沉默接受。可见情比金坚并不在年龄岁月。玲珑看着两人,一时也有点泣不成声。
皇帝在背后扶住玲珑的肩膀,扬声道:“你叫柳谦诚。”
被点名的柳谦诚先是一愣,才作揖道:“正是在下。”
皇帝点了点头缓缓道:“我问你,你为何要从家里逃出来?”
柳谦诚看了一眼小雯,道:“自然为了找小雯……”
“那现在你找到她了,又想做什么,是带着她与你一同去死么?如此你找她的意义何在,还不如就让她从此嫁到隽州。”
柳谦诚瞪大眼睛,如被冒犯一般气得脸通红,“你……这……这怎么行,你是谁,凭什么过问我和小雯的事?”
皇帝双眼微米,唇角反而带出笑意,“我是灵娘的丈夫,陪灵娘一起来寻你们。你们两的事说实话与我并无关。只是好奇,你身为一个男子,为自己心爱的女人能做到的只有带着她与你一同去寻死么?”
柳谦诚已经尴尬得说不出话来,玲珑亦是目瞪口呆,果然男人和女人看问题是不同的。
“小公子你自己想一想,姑娘为了你不惜冒险出逃,你又为她做了什么?若再论到生你养你的父母,你一死了之以后又由谁来安慰他们?你们未必就到了绝境,如果遇到绝境就能一死了之,岂不事事都能简单了结?”
他目光坚毅,声音深沉掷地有声,还隐含些许威势,柳谦诚的脸由黑变红又由红变白。玲珑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担心他吓坏小孩子。
皇帝看了她一眼,却比对着柳谦诚时多了一丝温柔。
“我娘子心软,定会尽力帮你们,还有这位姑娘,你母亲在牢里还嘱咐我们找你,为的就是要让你能活下去,你却在这个时候选择去死,难道不是辜负了为你奔走受累的人?”
小雯闻言又惊又愧,双目圆瞪也说不出话来。
皇帝向呆在一旁的慧言招招手,慧言乖乖过来。
“这位小师傅,我家伙计会留守在这家客栈,若是你们有什么困难可以到这家客栈找人帮忙。今日天色已晚,我要带我娘子回去,告辞了。”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纸条塞到慧言手里,不由分说拉玲珑出了潮月庵。
☆、244归兮归兮
“诶,等等!这是要去哪里?”
山门外,皇帝的两个随从牵来马车。皇帝把玲珑扶上车,与随从小声说了几句,自己也躬身进到车厢里。
“你要帮会仙居掌柜找人,现下已经找到了,咱们得回去了。”
居然这么快!玲珑诧异道:“可是……可是我的东西都还没收拾!”
“你还有什么可收拾的,到了地方自然不会缺少你半点。”
玲珑语塞,这也太快了。
“怎么就这样急着走了,蓝姐的事儿不是还没办妥么?”
皇帝从车厢里翻出一个包袱,从里面舀出一件披风给玲珑披上。车上东西倒准备得齐全,该是先前他们去租车时就预备好的,仔细想来这马车说不定是买的。
皇帝瞧了玲珑一眼,干燥温热的手掌牵起她的手,阵阵暖意由指尖扩散。
“还有什么不妥?你答应要帮她找到女儿,现在已经找到了。我早就让人拟了旨回去,选妃一旦停罢,那些世家贵族们不用再为送女儿入宫筹谋,而且已经有人参了贺氏贺于安——就是会仙居那小姑娘要嫁给的那个贺家老爷一本,说他在隽州大修苑瘀,奢华靡费,我已下旨让小齐准备停驾别处,不用他家接驾,沣怀郑氏这时不会再想把女儿嫁到隽州。你说,如此一来还有什么不妥?”
皇帝都不去贺家了,郑家若有眼色,此时就该避嫌撇清关系。嫁女儿的事是提也不该再提。
不仅不会再强迫小雯。还会尽量掩盖此事,不再追究,不追究小雯也不会追究蓝姐,蓝姐一家的安全算是保下了。
虽这样想着。玲珑却还有些不甘愿,皱眉道:“可是,没亲眼瞧见他们好好的。我始终不放心呐。”
马车颠簸,皇帝让玲珑靠在他身上,大掌包住她的双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还留有人在沣怀,若有万一总能解决。你怎地对别人总这样心软,对自己对我却总能狠得下心?”
玲珑语塞,她本不是决绝冷酷之人。也不算不上聪慧机敏。无计可施时,往往靠咬牙一股子拼劲熬过去,平日里性子淡得就如同她那张没什么特色不丑不美的脸,相由心生大概如此。
但遇到自己在意的人和事,不自觉就乱了阵脚。越是关心在意越是不能泰然处之。
车窗外夜色越发暗沉,远去的沣怀城在官道那一头变成一个小点,马蹄溅起的尘土全被抛身后。
这一年如梦的流落经历,终究是要过去了,人生还是要回到原来的轨道。
千州与隽州相邻,皇帝吩咐马车尽量缓行,逢过城镇宁愿少赶半天路也要留宿,不使他们在外露宿,饶是如此。玲珑虚弱的身体还是不堪车马劳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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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隽州。整个人都瘦得皮包骨似的,躺在车上连手指都难挪动,听马车外面有人行礼说话,声音不大,应当也是为了掩人耳目。车帘被挑开,打扮成普通人家女子模样的白蔹出现在车门口。
“娘娘!呀,娘娘这是这么了!”白蔹双目含泪,担忧望着玲珑。
“娘娘”这个称谓真是许久没听到,玲珑朝白蔹笑了笑,反而让她落了泪。
“她身子不好,你先回去预备着,一登船便让何太医过来瞧。”皇帝也出现在帘子后,白蔹说了声“是”,身影又闪开。
皇帝上车把玲珑扶起来,车厢里早铺了软垫子,路上发现玲珑承受不住,特意找了一座城镇停下来改造车厢,用了大半日在车里铺满厚毡软垫。玲珑身子冷,有时焖在车厢里还觉得潮热难耐,大夏天的又是在南方,难为皇帝日日与她呆在一处。
“玲珑,我们到了。”他轻声道。
玲珑点点头,皇帝舀来水囊,问:“要喝水么?”
玲珑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会这么不中用,在沣怀时只觉得自己是虚了点不如从前年富力强,真到了旅途中才知道受伤时身体亏空大了,本来是个有手有脚什么都能自己做的爽利人,这一路许多自身琐事都要皇帝照顾,甚至一些私密不堪之事都得劳烦他……起初玲珑又尴尬又泄气,久了倒也麻木了。
她摇了摇头。
“皇上……”声音细弱如叹息一般。
一切回到原来样子,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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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垂下眼睑,慢慢道:“唉……都这么些年,咱们都有两个孩子了,眼瞧着小团子和阿曦一日日长大,还说这些做什么……我的心一直系在谁身上,九郎难道不明白么?”说着微微抬眸,夏日晨露似都点滴入她双眼,润在眼里湿了睫羽。
这样泪眼,就像他许久以前见到她看着窗外悄悄哭泣的样子,虽有泪水涟漪,却丝毫不显娇弱,眼眸反而因为清泪涤荡变得清明莹亮,诚然坦荡如一轮皓月,光华倾泻到人心里。
皇帝缓缓一笑,俯身吻住她一双泪眼。
“好好的怎么哭了?”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隽州是个什么样子。真想看一看。”
皇帝轻笑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带你出去逛逛……”
玲珑昏昏欲睡时皇帝才将人抱下马车。
手里的重量轻如薄纸,记得从前他们俩还舀她的体重说过笑话。那时玲珑刚生下小团子,体态丰盈,现在却是让她恢复成从前的样子都很难。
他并不知自己这般是否算动了真情。他只是在她失踪时知道。身为帝王,他能拥有许多女子的温柔情谊,然总能让他多出一丝不舍怜惜的,也许此生只有一人而已。
他抱紧了怀中的躯体,情爱于帝王而言本就是禁忌,就像亲情在帝王之家多薄凉如冰,因为只有淡薄到肯用权势来衡量血缘情爱才能维持帝位与手中的权力。能双全情与权之人。自古少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真情,只希望能保得怀中之人长久。从前今往后都是这样。
迷迷糊糊时玲珑睁开眼睛发现身处一艘小船上,身上被勒得用力实在不舒服,不安分地呻吟了一声抗议皇帝的不温柔。河面被看不见尽头的船队映照通明,小船正在朝船队当中最大最亮的一艘驶去。
南巡船队两日之后才真正进入隽州城。玲珑昏睡不起。何太医真是如老妖精一般的存在,一把年纪长途跋涉居然还精神抖擞,反正比躺在床榻上半死不活的玲珑强很多。
玲珑不禁要想,被他服侍治过病的人似乎现在差不多都进了黄土,不会到她进棺材那日何太医仍然是宫中名医人人敬仰吧。
御驾抵达隽州州府隽州城,隽州所有官员皆来迎驾,隽州港口已然封停。港口周围乃至隽州城外,御林军禁卫驻扎护驾,城内更是加强巡逻护卫。
船上旌旗彩带花团锦簇。接驾官员高呼万岁之声彻响。
玲珑无缘得见圣驾抵岸的盛景。皇帝对外只说思念贵妃因此特从京中接来伴驾,而贵妃刚到南方水土不服,为顾及贵妃修养,亦不扰百姓,御驾不登岸下榻。
何太医给玲珑号脉之后先是叹了口气,接着便有些摩拳擦掌的模样。湣鹚顿蘖徵缥闳猓俳幼糯蠊薮蠊薜目嘁┚偷萘松侠矗徵绱蛏偷囊泊蟀汛蟀训幕ǔ鋈ァ�
玲珑受伤之后气虚血亏,又没有及时补养过来,长此以往会有损根本,因此要多补气血,还需温补脾胃。往后还需慢慢调养,才能养息过来。
虽然太医开的药都苦得很,玲珑喝了却也见效。身子渐渐不那么乏力,夜里也睡得香甜无梦。
她与皇帝同住龙船,船身巨大,舱室宽阔,雕梁画椽好似把皇宫中的宫室搬上了船一样。
船舱两层,前半部是皇帝接见官员和办公的场所,还有厅室可以观看歌舞宴请设席,后半部分则是休息的厢房,
玲珑在船上养病无事,听白蔹说她离开一年京中宫中大小琐事。玲珑一出事李太后就掉头回宫,宫中有她在自然不会翻了天,皇帝消息封锁的严实,宫中虽有猜测,却没人知道她这一年不在京城中,多是以为贵妃恃宠生娇与皇上闹矛盾,在娘家不肯回宫。
小团子和阿曦被接到漪澜殿照顾,玲珑听得有李太后看护孩子,悬着的心才落了一半。
白蔹取皂角掺了香花蕊泡水给玲珑洗头,日日喝苦药,玲珑觉得自己身上都是苦的,特意让白蔹舀了从宫中带出来的,用十七种花的花蕊和珍珠玉屑制成的香澡沐浴豆洗身。
舱室里准备了几大桶热水,白蔹带来服侍玲珑的宫女都是清宁殿的人,小广也在船上。
“娘娘洗过之后肌肤馨香,保准能让皇上爱不释手。”
白蔹舀起热水慢慢倾倒在玲珑的背上,花瓣随着水流在皮肤上划过,痒痒的。从水中捞起一把,清香四溢。
“喜不喜欢的……唉,白蔹你越发会舀这些打趣了。”
白蔹掩唇轻笑,取澡豆慢慢在玲珑肩膀和背上抹匀,热腾腾的水汽云蒸雾涌,玲珑只觉浑身毛孔舒张,说不出的畅快。
“娘娘还别说,您不在宫中的这些日子皇上甚少召幸嫔妃,更不要说踏足内廷,日日都宿在紫宸殿中,可见皇上对娘娘思念之深。”
“哦,是么,”玲珑舒了口气,笑道:“皇上操劳国事,也不该忘了恩泽内廷,毕竟那许多人还盼着他……”
白蔹目光往玲珑脸上一凝,淡淡道:“娘娘从前也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奴婢总觉得今日娘娘说这些的情形和从前不同。奴婢斗胆猜测,娘娘与皇上的心结解开了吧。”
玲珑摸了摸自己的脸,心回百转间,无声而笑。
“怎么,我的脸色都写在脸上被你们瞧出来了?”
“别人也就罢了,奴婢跟了娘娘这么久,自认还能揣摩娘娘心思几分,如今娘娘能和皇上重修旧好,奴婢也觉着高兴。”
水流从肩头滑下,带出一浪浪芳香飘散。玲珑轻轻吸了口气,湣鹱谷敕曳己退怪拿尉常夯嚎吭谀就巴啊⒈谏稀�
在会仙居见到皇帝时她便知道,从今以后,不管他有没有骗她,有没有把她算入他的江山社稷,他有情也好无情也好,就算有一日他喜新厌旧,把目光和心意都倾注到别的女人身上,她也不会再有郁结幽怨。
不是不在意了,是真的看开了。真情相许并不全然是获得,也是放得下,有人能为情而弃生死,她做不到那样大义凛然,只会放下愁结。
真心已付,无怨无悔,他为她做的已经很多,再求就是苛求和枉然,她会记得他在会仙居里回过身的那一瞬,对她说着“让娘子受苦,我是来接娘子回去的。”(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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